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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政部的人第二天来得很早。</p>
天刚亮，三辆旧雪佛兰停在总司令部门口，车门一开，先下来的是账箱。铁皮箱边角被磨得发亮，里面装着贷款条款、物资清单、港口工程预算、工厂扩产表，还有昨夜刚从大南港送来的第一批订单核算。</p>
财政部长梁世安抱着一只黑皮账本，眼下发青。</p>
他进门第一句话就很不讨喜。</p>
“少帅，美国人的钱，不便宜。”</p>
会议室里原本还有些轻松，听见这话，张部长先笑了一下。</p>
“梁部长，贷款利息不高。”</p>
“利息不高，条件贵。”梁世安把账本摊开，“六十辆卡车，账面是援助，可油料、司机、维修、轮胎、道路加固，全是我们花。十二台工程机械，入港不算完，要备油库、修机棚、养技工。两架运输机最会吃钱，跑一趟梁山，账上少半车汽油。”</p>
他说话慢，算盘却打得快，珠子在指下噼啪响。</p>
白先义没有打断。</p>
梁世安继续道：“再说订单。军衬、绷带、罐头、雨布，第一批若顺利，能进一笔美元。但棉布、锡板、橡胶、酒精已经涨了。若全让军需订单吃掉，河内民用布价三个月内至少涨两成，药房里的奎宁片会先被商人囤起来。”</p>
卫生部的人脸色立刻变了。</p>
“奎宁不能断。雨季疟疾刚起，山口救护站已经在催药。”</p>
军需署的人也不肯让：“前线绷带也不能少。梁山、缅北、老挝线都在报缺。”</p>
屋里声音一时杂起来。</p>
白先义抬手，桌面才静下。</p>
他问梁世安：“你的结论？”</p>
梁世安把黑皮账本翻到最后一页。</p>
“美国援助要吃，但不能当饭吃。订单要接，但不能抢民生。贷款要用在能生钱、能省钱、能教人的地方。若只是多买枪、多修营房，三年宽限期一过，财政就被利息和维护费拖住。”</p>
这话不好听，却正中要害。</p>
张部长把自己的表推过去：“所以工业部建议，第二轮贷款里凡涉及港口设备、通信修理、机修工棚、罐头线、纺织预缩设备的，优先。纯消耗品，能少则少。”</p>
健公皱眉：“山地炮呢？”</p>
张部长不敢直接顶。</p>
白先义替他说了：“炮要，但炮弹不能只靠进口。六门炮只是样子，后面要让兵工厂拆着学。军校炮兵班也要开。”</p>
健公听见“军校”两个字，脸色缓了些。</p>
“那就别只让学生读书。老军官也得进班。美国人讲火力表，我们的人讲山路、雨雾、骡马、民兵向导。两边合起来，才是华洋自己的炮兵。”</p>
白先义点头：“写进会后纪要。”</p>
中午前，财政部把账分成四栏。</p>
第一栏叫直接收益：订单美元、港口装卸费、商会税票、运输收入。</p>
第二栏叫隐性成本：物价上涨、民用供应减少、工人工时、燃油消耗、设备折旧。</p>
第三栏叫能力收益：熟练工、验货标准、维修技术、通信学校、港口管理。</p>
第四栏叫主权成本：顾问进入、物资核查、路线暴露、采购依赖。</p>
白先义盯着第四栏看了很久。</p>
“这栏不准删。”他说，“以后凡是美国援助，都照这四栏算。账面赚，不等于国家赚。”</p>
下午，他没有留在会议室。</p>
一行人去了河内北仓。</p>
仓库里堆着刚入港的美式电台木箱，箱盖上英文油漆还新。旁边是华洋自己的登记桌，两名军需官逐箱核对编号，另有三名年轻学员蹲在地上，把拆开的废包装铁丝、螺丝、木板分门别类收好。</p>
史密斯也在场。</p>
他看见连废木板都登记，忍不住问：“这些也算？”</p>
白先义拿起一枚弯掉的螺丝。</p>
“现在算穷。以后算习惯。”</p>
梁世安接了一句：“账不从小处起，最后就只剩大窟窿。”</p>
仓库最里侧，陈继尧正带着几个通信兵拆一部旧电台。美国顾问霍华德站在旁边看，几次想伸手，最后还是忍住，只用铅笔在纸上画。</p>
一个通信兵把真空管小心取出来，额头全是汗。</p>
陈继尧低声骂：“手稳些，这东西比你半个月军饷还贵。”</p>
白先义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张部长说：“电子学校第一期，不要等校舍全修好。先借军校两间教室，晚上开课。白天拆箱、登记、修机器，晚上学电路。”</p>
张部长记下。</p>
“学员从哪里来？”</p>
“通信兵二十人，电话局十人，工厂电工十人，码头机修工十人。再留十个名额给中学毕业生。”白先义顿了顿，“让他们知道，进这个班不是给美国人打杂，是给华洋修耳朵。”</p>
史密斯听见翻译，笑了笑，没有反驳。</p>
傍晚，会议重新收束。</p>
财政部拿出最后一份草案，标题叫《战时外援及订单统筹办法》。里面写明：军需订单不得挤占本国疫病药品最低储备；棉布、酒精、橡胶设民用保留线；美元收入三成进入设备更新基金，两成补贴民用物价，两成还贷准备，余下才归工厂扩产和财政周转。</p>
黄启昌看见“三成设备基金”，低声叹气：“政府拿得狠。”</p>
白先义看他：“黄会长嫌少？”</p>
黄启昌忙摆手：“不是嫌少。只是从前做买卖，挣了就分。如今挣了还要买机器、教徒弟、备药、还美国账。国家生意，比私人生意麻烦。”</p>
“所以国家不能只学商人赚钱。”白先义说，“也要学商人算亏。”</p>
夜深后，所有人散去。</p>
白先义独自站在地图前。朝鲜半岛用红笔圈着，东南亚南线用蓝笔连着，大南港、梁山、顺化、腊戍像几颗还没稳住的钉子。</p>
桌上那本黑皮账本还没合。</p>
他在扉页写下一行字：</p>
借美国战火，养华洋工业；用外人账本，练自己算盘。</p>
写完，他把账本推给秘书。</p>
“明天送军校筹备处。下一批美国训练名额、国内扩招名额、缅北民兵骨干名额，一并算。钱要算，人也要算。”</p>
秘书愣了一下：“军校也走这本账？”</p>
白先义看着窗外渐亮的码头灯。</p>
“从现在起，华洋每培养一个军官，都要知道他花了国家多少钱，又能替国家守住多少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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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政部的人第二天来得很早。</p>
天刚亮，三辆旧雪佛兰停在总司令部门口，车门一开，先下来的是账箱。铁皮箱边角被磨得发亮，里面装着贷款条款、物资清单、港口工程预算、工厂扩产表，还有昨夜刚从大南港送来的第一批订单核算。</p>
财政部长梁世安抱着一只黑皮账本，眼下发青。</p>
他进门第一句话就很不讨喜。</p>
“少帅，美国人的钱，不便宜。”</p>
会议室里原本还有些轻松，听见这话，张部长先笑了一下。</p>
“梁部长，贷款利息不高。”</p>
“利息不高，条件贵。”梁世安把账本摊开，“六十辆卡车，账面是援助，可油料、司机、维修、轮胎、道路加固，全是我们花。十二台工程机械，入港不算完，要备油库、修机棚、养技工。两架运输机最会吃钱，跑一趟梁山，账上少半车汽油。”</p>
他说话慢，算盘却打得快，珠子在指下噼啪响。</p>
白先义没有打断。</p>
梁世安继续道：“再说订单。军衬、绷带、罐头、雨布，第一批若顺利，能进一笔美元。但棉布、锡板、橡胶、酒精已经涨了。若全让军需订单吃掉，河内民用布价三个月内至少涨两成，药房里的奎宁片会先被商人囤起来。”</p>
卫生部的人脸色立刻变了。</p>
“奎宁不能断。雨季疟疾刚起，山口救护站已经在催药。”</p>
军需署的人也不肯让：“前线绷带也不能少。梁山、缅北、老挝线都在报缺。”</p>
屋里声音一时杂起来。</p>
白先义抬手，桌面才静下。</p>
他问梁世安：“你的结论？”</p>
梁世安把黑皮账本翻到最后一页。</p>
“美国援助要吃，但不能当饭吃。订单要接，但不能抢民生。贷款要用在能生钱、能省钱、能教人的地方。若只是多买枪、多修营房，三年宽限期一过，财政就被利息和维护费拖住。”</p>
这话不好听，却正中要害。</p>
张部长把自己的表推过去：“所以工业部建议，第二轮贷款里凡涉及港口设备、通信修理、机修工棚、罐头线、纺织预缩设备的，优先。纯消耗品，能少则少。”</p>
健公皱眉：“山地炮呢？”</p>
张部长不敢直接顶。</p>
白先义替他说了：“炮要，但炮弹不能只靠进口。六门炮只是样子，后面要让兵工厂拆着学。军校炮兵班也要开。”</p>
健公听见“军校”两个字，脸色缓了些。</p>
“那就别只让学生读书。老军官也得进班。美国人讲火力表，我们的人讲山路、雨雾、骡马、民兵向导。两边合起来，才是华洋自己的炮兵。”</p>
白先义点头：“写进会后纪要。”</p>
中午前，财政部把账分成四栏。</p>
第一栏叫直接收益：订单美元、港口装卸费、商会税票、运输收入。</p>
第二栏叫隐性成本：物价上涨、民用供应减少、工人工时、燃油消耗、设备折旧。</p>
第三栏叫能力收益：熟练工、验货标准、维修技术、通信学校、港口管理。</p>
第四栏叫主权成本：顾问进入、物资核查、路线暴露、采购依赖。</p>
白先义盯着第四栏看了很久。</p>
“这栏不准删。”他说，“以后凡是美国援助，都照这四栏算。账面赚，不等于国家赚。”</p>
下午，他没有留在会议室。</p>
一行人去了河内北仓。</p>
仓库里堆着刚入港的美式电台木箱，箱盖上英文油漆还新。旁边是华洋自己的登记桌，两名军需官逐箱核对编号，另有三名年轻学员蹲在地上，把拆开的废包装铁丝、螺丝、木板分门别类收好。</p>
史密斯也在场。</p>
他看见连废木板都登记，忍不住问：“这些也算？”</p>
白先义拿起一枚弯掉的螺丝。</p>
“现在算穷。以后算习惯。”</p>
梁世安接了一句：“账不从小处起，最后就只剩大窟窿。”</p>
仓库最里侧，陈继尧正带着几个通信兵拆一部旧电台。美国顾问霍华德站在旁边看，几次想伸手，最后还是忍住，只用铅笔在纸上画。</p>
一个通信兵把真空管小心取出来，额头全是汗。</p>
陈继尧低声骂：“手稳些，这东西比你半个月军饷还贵。”</p>
白先义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张部长说：“电子学校第一期，不要等校舍全修好。先借军校两间教室，晚上开课。白天拆箱、登记、修机器，晚上学电路。”</p>
张部长记下。</p>
“学员从哪里来？”</p>
“通信兵二十人，电话局十人，工厂电工十人，码头机修工十人。再留十个名额给中学毕业生。”白先义顿了顿，“让他们知道，进这个班不是给美国人打杂，是给华洋修耳朵。”</p>
史密斯听见翻译，笑了笑，没有反驳。</p>
傍晚，会议重新收束。</p>
财政部拿出最后一份草案，标题叫《战时外援及订单统筹办法》。里面写明：军需订单不得挤占本国疫病药品最低储备；棉布、酒精、橡胶设民用保留线；美元收入三成进入设备更新基金，两成补贴民用物价，两成还贷准备，余下才归工厂扩产和财政周转。</p>
黄启昌看见“三成设备基金”，低声叹气：“政府拿得狠。”</p>
白先义看他：“黄会长嫌少？”</p>
黄启昌忙摆手：“不是嫌少。只是从前做买卖，挣了就分。如今挣了还要买机器、教徒弟、备药、还美国账。国家生意，比私人生意麻烦。”</p>
“所以国家不能只学商人赚钱。”白先义说，“也要学商人算亏。”</p>
夜深后，所有人散去。</p>
白先义独自站在地图前。朝鲜半岛用红笔圈着，东南亚南线用蓝笔连着，大南港、梁山、顺化、腊戍像几颗还没稳住的钉子。</p>
桌上那本黑皮账本还没合。</p>
他在扉页写下一行字：</p>
借美国战火，养华洋工业；用外人账本，练自己算盘。</p>
写完，他把账本推给秘书。</p>
“明天送军校筹备处。下一批美国训练名额、国内扩招名额、缅北民兵骨干名额，一并算。钱要算，人也要算。”</p>
秘书愣了一下：“军校也走这本账？”</p>
白先义看着窗外渐亮的码头灯。</p>
“从现在起，华洋每培养一个军官，都要知道他花了国家多少钱，又能替国家守住多少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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