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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卷地图是第二天清晨送回来的。</p>
美国顾问组的吉普车停在军校地图室外，翻译把借阅袋交给值班参谋，说霍华德中校昨夜看得太晚，今早原样归还。借条齐全，封口也没有破，值班参谋点过张数，便在归还栏盖了章。</p>
第一个看出不对的是阿贵。</p>
识图课上，他发现青藤寨的粮仓被标到了溪水西边，举手说画错了。教官让他拿原图核对，他把地图迎着窗光展开，一张半透明的薄纸从背面滑下来，落在脚边。</p>
薄纸上全是英文，线条却认得出来。</p>
七寨道路、护路哨、粮仓、药柜，旁边都被重新标上方格。白岩到上坡的旧盐路画得最细，连哪一段只能过人、不能过骡子，也有铅笔注记。</p>
“这是我们昨天画的。”白木生说。</p>
教官捡起薄纸，脸色慢慢变了。</p>
学员草图被描一遍，或许还能说是教学准备。可图纸右上角另有两组编号，指向腊戍北路的电话中继和备用油库。那两处不在课堂原图上，也不该出现在任何公开教材里。</p>
地图室立刻落锁。</p>
陈继尧赶到时，早饭还没吃。他把薄纸压在灯下，只看了几眼，就用手指点住一处小三角。</p>
“这是北路二号转报站。外面看是护路棚，内部图上才用这个符号。”</p>
值班参谋的脸白了：“可借出去的都是教学图。”</p>
“谁把内部图混进教学柜的？”</p>
没人回答。</p>
军校扩招后，地图室添了两排木柜。旧桂系留下的军图、缅北护商局送来的路图、雷达测绘组新画的选址图，全由三名参谋整理。为了演习方便，有人把梁山外围、腊戍北路和大南港交通图抽出来，统统贴了“教学参考”纸签。图还是那些图，纸签一换，借阅等级便低了一层。</p>
陈继尧没有骂人，只让他们把近一个月的借阅簿全部搬来。</p>
美国顾问组共借图十七次。</p>
前三次是军校操场和后山演习图，第四次开始出现大南港道路，第七次借走顺化北岭施工图，第十一次借阅梁山外围等高线。每次都有华洋参谋签字，每次理由都写得体面：通信教学、雷达选址、后勤评估。</p>
最要紧的三张图没有归还记录。</p>
一张是大南港旧法军水文图，一张是梁山北口火力遮蔽图，还有一张标着河内至北方各仓库的铁路支线。</p>
借阅签字全是真的。港务处的人批过水文图，以为顾问要核算援助设备卸船；炮兵处的人批过梁山图，以为雷达组要避开炮位；军校又放出了铁路图，因为演习需要计算运力。每个人只放开一扇门，也都以为旁边那扇门有人守着。</p>
美国人没有撬锁，也没有翻窗。他们拿着一张张合规借条，从华洋自己打开的门里走了过去。这一点，比偷图更让陈继尧心里发冷。</p>
健公接到报告，半个时辰便到了军校。</p>
他把借阅簿重重拍在桌上：“上个月定的规矩还在不在？不许描绘梁山火力，不许抄录后备仓库，白纸黑字，他们也签过！”</p>
值班参谋低着头：“借图的人说是霍华德中校批准的。我们想着他负责雷达测绘……”</p>
“雷达看天，不看粮仓。”健公冷声道，“港口水深也不是拿来架天线的。”</p>
白先义到后，没有立刻去找美国人。</p>
他让宪兵封存薄纸，地图室照常上课；又让陈继尧以核对雷达线路为名，向顾问组索取全部阶段测绘成果。消息不能外传，门口也不增岗，免得对方察觉后销毁底稿。</p>
午后，美方送来两个地图筒。</p>
第一筒是三处雷达站的正规测绘图，标注完整，没有越界。第二筒说是“太平洋地区后勤参考”，打开后，屋里的人都没说话。</p>
大南港被分成六个区。码头水深、吊机承重、油罐位置、仓库容量、铁路岔口，全用不同颜色画出。图边写着一行英文：紧急状态下，四十八小时卸载能力。</p>
梁山图则标了公路、桥梁、炮位遮蔽区和可能设置指挥所的山坳。几个华洋自己尚未启用的备用阵地，也被推测出来，旁边打着问号。</p>
最北面，是一张从河内经腊戍向缅北延伸的长图。护商局、七寨联保路和粮站只是其中一层，另一层画着可供飞机识别的山脊、可修临时跑道的平地，以及一旦北线崩溃，部队向南撤退的三条路线。</p>
陈继尧看完，低声道：“这不是评估我们会不会用美国电台。这是在替一场他们自己的战争备图。”</p>
朝鲜半岛的战火正把美国兵力、军需和目光一齐拖向亚洲。东京、冲绳、菲律宾已有成套基地，华洋的大南港和北方陆路，显然也被太平洋司令部看成了棋盘上的后备格。</p>
从美国参谋的角度，这或许只是未雨绸缪。</p>
从华洋的角度，却是一个外国顾问团，未经允许，把这个国家的港口、粮仓和防线画进了自己的作战计划。</p>
健公看着地图，半晌道：“法国人当年进安南，也是先测河道、画驿路。后来他们说，图是为了通商。”</p>
白先义拿起大南港图，细看那些蓝红标记。</p>
“美国人不是法国人。”</p>
健公抬眼看他。</p>
“可大国拿笔的手，差不了太多。”白先义道，“他们习惯先把能用的地方画下来，再告诉当地人，这是为了共同安全。”</p>
“抓霍华德？”</p>
“不能抓。”白先义摇头，“图是我们的人按手续借出去的，测绘组也有正式身份。现在抓人，只会变成一场谁都说不清的争吵。”</p>
他让人逐张拍照留档，再把原图装回地图筒。</p>
“先查清他们看过什么、抄走什么。所有军图重新分级，借阅一张一批，顾问进入地图室必须有两名华洋军官陪同。”</p>
陈继尧问：“那美国人这边呢？”</p>
白先义把那张半透明描图纸折好，放进公文袋。</p>
“请美国大使明天下午来喝茶。”</p>
健公冷笑了一声：“只喝茶？”</p>
“先喝。”白先义封上袋口，“茶桌上说不明白，再换地方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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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卷地图是第二天清晨送回来的。</p>
美国顾问组的吉普车停在军校地图室外，翻译把借阅袋交给值班参谋，说霍华德中校昨夜看得太晚，今早原样归还。借条齐全，封口也没有破，值班参谋点过张数，便在归还栏盖了章。</p>
第一个看出不对的是阿贵。</p>
识图课上，他发现青藤寨的粮仓被标到了溪水西边，举手说画错了。教官让他拿原图核对，他把地图迎着窗光展开，一张半透明的薄纸从背面滑下来，落在脚边。</p>
薄纸上全是英文，线条却认得出来。</p>
七寨道路、护路哨、粮仓、药柜，旁边都被重新标上方格。白岩到上坡的旧盐路画得最细，连哪一段只能过人、不能过骡子，也有铅笔注记。</p>
“这是我们昨天画的。”白木生说。</p>
教官捡起薄纸，脸色慢慢变了。</p>
学员草图被描一遍，或许还能说是教学准备。可图纸右上角另有两组编号，指向腊戍北路的电话中继和备用油库。那两处不在课堂原图上，也不该出现在任何公开教材里。</p>
地图室立刻落锁。</p>
陈继尧赶到时，早饭还没吃。他把薄纸压在灯下，只看了几眼，就用手指点住一处小三角。</p>
“这是北路二号转报站。外面看是护路棚，内部图上才用这个符号。”</p>
值班参谋的脸白了：“可借出去的都是教学图。”</p>
“谁把内部图混进教学柜的？”</p>
没人回答。</p>
军校扩招后，地图室添了两排木柜。旧桂系留下的军图、缅北护商局送来的路图、雷达测绘组新画的选址图，全由三名参谋整理。为了演习方便，有人把梁山外围、腊戍北路和大南港交通图抽出来，统统贴了“教学参考”纸签。图还是那些图，纸签一换，借阅等级便低了一层。</p>
陈继尧没有骂人，只让他们把近一个月的借阅簿全部搬来。</p>
美国顾问组共借图十七次。</p>
前三次是军校操场和后山演习图，第四次开始出现大南港道路，第七次借走顺化北岭施工图，第十一次借阅梁山外围等高线。每次都有华洋参谋签字，每次理由都写得体面：通信教学、雷达选址、后勤评估。</p>
最要紧的三张图没有归还记录。</p>
一张是大南港旧法军水文图，一张是梁山北口火力遮蔽图，还有一张标着河内至北方各仓库的铁路支线。</p>
借阅签字全是真的。港务处的人批过水文图，以为顾问要核算援助设备卸船；炮兵处的人批过梁山图，以为雷达组要避开炮位；军校又放出了铁路图，因为演习需要计算运力。每个人只放开一扇门，也都以为旁边那扇门有人守着。</p>
美国人没有撬锁，也没有翻窗。他们拿着一张张合规借条，从华洋自己打开的门里走了过去。这一点，比偷图更让陈继尧心里发冷。</p>
健公接到报告，半个时辰便到了军校。</p>
他把借阅簿重重拍在桌上：“上个月定的规矩还在不在？不许描绘梁山火力，不许抄录后备仓库，白纸黑字，他们也签过！”</p>
值班参谋低着头：“借图的人说是霍华德中校批准的。我们想着他负责雷达测绘……”</p>
“雷达看天，不看粮仓。”健公冷声道，“港口水深也不是拿来架天线的。”</p>
白先义到后，没有立刻去找美国人。</p>
他让宪兵封存薄纸，地图室照常上课；又让陈继尧以核对雷达线路为名，向顾问组索取全部阶段测绘成果。消息不能外传，门口也不增岗，免得对方察觉后销毁底稿。</p>
午后，美方送来两个地图筒。</p>
第一筒是三处雷达站的正规测绘图，标注完整，没有越界。第二筒说是“太平洋地区后勤参考”，打开后，屋里的人都没说话。</p>
大南港被分成六个区。码头水深、吊机承重、油罐位置、仓库容量、铁路岔口，全用不同颜色画出。图边写着一行英文：紧急状态下，四十八小时卸载能力。</p>
梁山图则标了公路、桥梁、炮位遮蔽区和可能设置指挥所的山坳。几个华洋自己尚未启用的备用阵地，也被推测出来，旁边打着问号。</p>
最北面，是一张从河内经腊戍向缅北延伸的长图。护商局、七寨联保路和粮站只是其中一层，另一层画着可供飞机识别的山脊、可修临时跑道的平地，以及一旦北线崩溃，部队向南撤退的三条路线。</p>
陈继尧看完，低声道：“这不是评估我们会不会用美国电台。这是在替一场他们自己的战争备图。”</p>
朝鲜半岛的战火正把美国兵力、军需和目光一齐拖向亚洲。东京、冲绳、菲律宾已有成套基地，华洋的大南港和北方陆路，显然也被太平洋司令部看成了棋盘上的后备格。</p>
从美国参谋的角度，这或许只是未雨绸缪。</p>
从华洋的角度，却是一个外国顾问团，未经允许，把这个国家的港口、粮仓和防线画进了自己的作战计划。</p>
健公看着地图，半晌道：“法国人当年进安南，也是先测河道、画驿路。后来他们说，图是为了通商。”</p>
白先义拿起大南港图，细看那些蓝红标记。</p>
“美国人不是法国人。”</p>
健公抬眼看他。</p>
“可大国拿笔的手，差不了太多。”白先义道，“他们习惯先把能用的地方画下来，再告诉当地人，这是为了共同安全。”</p>
“抓霍华德？”</p>
“不能抓。”白先义摇头，“图是我们的人按手续借出去的，测绘组也有正式身份。现在抓人，只会变成一场谁都说不清的争吵。”</p>
他让人逐张拍照留档，再把原图装回地图筒。</p>
“先查清他们看过什么、抄走什么。所有军图重新分级，借阅一张一批，顾问进入地图室必须有两名华洋军官陪同。”</p>
陈继尧问：“那美国人这边呢？”</p>
白先义把那张半透明描图纸折好，放进公文袋。</p>
“请美国大使明天下午来喝茶。”</p>
健公冷笑了一声：“只喝茶？”</p>
“先喝。”白先义封上袋口，“茶桌上说不明白，再换地方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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