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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份誓词改了七遍。</p>
教务处最初写：“誓死效忠华洋领袖白先义。”白先义看到后，提笔把自己的名字划掉。</p>
教务长以为他嫌措辞太直，又换成“效忠国家元首”。</p>
白先义仍然摇头。</p>
“军队可以服从统帅，不能属于统帅。今天我坐这个位置，军令由我下；以后换了别人，只要程序合法，军队也得服从。把人名写进誓词，华洋军和旧军阀还有什么分别？”</p>
健公坐在一旁，手边放着那份“继承桂系军魂”的草案。</p>
“桂系两个字，也不能留？”</p>
屋里一下安静了。</p>
从广西一路南下的老军官，多数仍把自己当桂军。有人跟健公十几年，有人靠旧同袍从败局里活下来。番号可以换，口音和人情却换不了。</p>
白先义没有马上回答。</p>
“可以写进军史，不能写进效忠对象。”他说，“桂系带我们走到这里，是根。可军队若只认广西人，缅北人、华侨子弟和本地新兵算什么？国家不能永远是一支客军搭起来的营盘。”</p>
健公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拿起红笔，将“桂系”二字划掉。</p>
誓词定稿很短：</p>
我自愿加入华洋国防军，效忠华洋，服从国法与军令，守护疆土与人民；不以乡籍结党，不以旧部营私，不受外国军人私令；临敌尽责，失责受罚。此誓有据，终身不忘。</p>
正式宣誓前，誓词先发到各班。</p>
老军官进修班最先起了争论。一名姓莫的少校把纸折起来，问陆宗良：“我们从前也宣过誓。今天再宣一次，过去算什么？”</p>
陆宗良盯着“不以旧部营私”六个字，半天没说话。</p>
莫少校的亲哥哥死在桂北，他自己腿里还留着一块弹片。让他放下“旧部”二字，不像换一顶帽子那么轻。</p>
“过去算命。”陆宗良终于道，“没有那些弟兄，我们活不到南洋。可活到这里，总不能还只替死人守旧番号。”</p>
莫少校又问：“若少帅的命令和华洋的利益不一样呢？”</p>
这句话传到白先义耳中，他让人把全班召到礼堂。</p>
“问得对。”白先义站在讲台下，没有佩枪，“若有人拿一张没有军令编号、没有参谋署签发的纸，说是我口头命令你调兵，你们怎么办？”</p>
有人答：“先执行，再核实。”</p>
“错。先核实。”白先义道，“战场急令有急令的暗号，平时调兵有平时的手续。效忠我，不是听见我的名字就把兵带走。效忠华洋，才要防着有人借我的名字做私事。”</p>
莫少校站在人群里，慢慢将折起的誓词重新摊平。</p>
华侨子弟班的问题不同。</p>
一个槟城来的学员问，自己父母仍住英属马来亚，家里商号也在那里，宣誓以后，若华洋与英国发生冲突，他该怎么办。</p>
教官没有替他选。</p>
“穿这身军装，就按华洋军令。若做不到，现在可以退出，转入民用技术班。没人抓你，也不记罪。”</p>
宣誓前一夜，共有七个人交回学员证。三名老军官不愿另立新誓，四名华侨子弟无法割舍原居地身份。军校照规定退还私人物品，另发路费，没有把名字贴出来示众。</p>
其中一名老上尉离校前，特意去见健公。他把学员证放在桌上，立正敬了个旧式军礼。</p>
“将军，我跟您十六年。您若让我上山打仗，我还去。可我这辈子只认老部队，这份新誓，我念不出口。”</p>
健公没有劝，也没有骂，只起身还礼。</p>
“十六年的情分还在。但从今天起，你不能再带华洋的兵。”</p>
老上尉眼圈红了，拿起安置处发的路费，走出校门时一次也没有回头。</p>
陆宗良看着空下来的床铺，心里反倒更沉。</p>
留下的人，明天说出的每个字便不再只是口号。</p>
缅北短训班一直练到熄灯。</p>
阿贵认不全誓词，只能让白木生一句句念给他听。他把“不以乡籍结党”念成了“不许乡里结账”，惹得一屋子人发笑。</p>
阿贵恼了：“结账有什么好笑？账不清，粮就没了。”</p>
白木生忍住笑，在纸上把“党”字描粗。</p>
“意思是进了军队，不能只帮青藤寨的人。”</p>
阿贵看着那个字，忽然不笑了。</p>
“若青藤和白岩抢粮呢？”</p>
“按账，按军令。谁错就罚谁。”</p>
“青藤错了也罚？”</p>
“也罚。”</p>
阿贵沉默很久，把那句话重新念了一遍。这一遍没有念错。</p>
宣誓那天没有下雨。</p>
正式学员、预备班、老军官进修班和缅北短训学员，共六百余人站满操场。军装有新有旧，肩章也不统一。华洋军旗升到旗杆顶时，风不大，旗面只缓缓展开。</p>
美国顾问坐在观礼席。相机已经备案，拍摄位置也用白线划好。柯林斯没有带讲义，只把军帽放在膝上。</p>
健公原定领誓，临上台前却将誓词交给白先义。</p>
白先义没有走上高台，而是站到队伍最前一排，同所有人一样举起右手。</p>
“我也宣誓。”</p>
教务长愣了一下，随后报出第一句。</p>
六百多道声音从操场上推过去。有人官话标准，有人带桂柳口音、粤音和缅北腔。念到“不以旧部营私”时，陆宗良的声音短了一瞬；念到“不受外国军人私令”时，观礼席上的几名美国军官没有动，柯林斯却轻轻点了点头。</p>
阿贵喊得很响。</p>
他胸袋里装着那块刻有青藤三十七户的木片，手却没有按住它。</p>
誓词念完，操场静了几息。</p>
随后，各班依次在宣誓册上签名或按指印。白先义签在第一页，健公第二个。阿贵不会写全名，慢慢写下一个歪斜的“贵”字，又在旁边按了手印。</p>
教务长给宣誓册盖上华洋军印。</p>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档案里不再只写籍贯、旧部和保送商会，另多了一栏：已向华洋宣誓。</p>
当天下午，黄明诚从腊戍发来电报。</p>
七寨护路队、北路民兵和改编残部番号混乱，请总司令部核定统一编制，以便首批学员结业后返回任职。</p>
电报后附着一份草案，标题只有六个字。</p>
缅北守备支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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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份誓词改了七遍。</p>
教务处最初写：“誓死效忠华洋领袖白先义。”白先义看到后，提笔把自己的名字划掉。</p>
教务长以为他嫌措辞太直，又换成“效忠国家元首”。</p>
白先义仍然摇头。</p>
“军队可以服从统帅，不能属于统帅。今天我坐这个位置，军令由我下；以后换了别人，只要程序合法，军队也得服从。把人名写进誓词，华洋军和旧军阀还有什么分别？”</p>
健公坐在一旁，手边放着那份“继承桂系军魂”的草案。</p>
“桂系两个字，也不能留？”</p>
屋里一下安静了。</p>
从广西一路南下的老军官，多数仍把自己当桂军。有人跟健公十几年，有人靠旧同袍从败局里活下来。番号可以换，口音和人情却换不了。</p>
白先义没有马上回答。</p>
“可以写进军史，不能写进效忠对象。”他说，“桂系带我们走到这里，是根。可军队若只认广西人，缅北人、华侨子弟和本地新兵算什么？国家不能永远是一支客军搭起来的营盘。”</p>
健公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拿起红笔，将“桂系”二字划掉。</p>
誓词定稿很短：</p>
我自愿加入华洋国防军，效忠华洋，服从国法与军令，守护疆土与人民；不以乡籍结党，不以旧部营私，不受外国军人私令；临敌尽责，失责受罚。此誓有据，终身不忘。</p>
正式宣誓前，誓词先发到各班。</p>
老军官进修班最先起了争论。一名姓莫的少校把纸折起来，问陆宗良：“我们从前也宣过誓。今天再宣一次，过去算什么？”</p>
陆宗良盯着“不以旧部营私”六个字，半天没说话。</p>
莫少校的亲哥哥死在桂北，他自己腿里还留着一块弹片。让他放下“旧部”二字，不像换一顶帽子那么轻。</p>
“过去算命。”陆宗良终于道，“没有那些弟兄，我们活不到南洋。可活到这里，总不能还只替死人守旧番号。”</p>
莫少校又问：“若少帅的命令和华洋的利益不一样呢？”</p>
这句话传到白先义耳中，他让人把全班召到礼堂。</p>
“问得对。”白先义站在讲台下，没有佩枪，“若有人拿一张没有军令编号、没有参谋署签发的纸，说是我口头命令你调兵，你们怎么办？”</p>
有人答：“先执行，再核实。”</p>
“错。先核实。”白先义道，“战场急令有急令的暗号，平时调兵有平时的手续。效忠我，不是听见我的名字就把兵带走。效忠华洋，才要防着有人借我的名字做私事。”</p>
莫少校站在人群里，慢慢将折起的誓词重新摊平。</p>
华侨子弟班的问题不同。</p>
一个槟城来的学员问，自己父母仍住英属马来亚，家里商号也在那里，宣誓以后，若华洋与英国发生冲突，他该怎么办。</p>
教官没有替他选。</p>
“穿这身军装，就按华洋军令。若做不到，现在可以退出，转入民用技术班。没人抓你，也不记罪。”</p>
宣誓前一夜，共有七个人交回学员证。三名老军官不愿另立新誓，四名华侨子弟无法割舍原居地身份。军校照规定退还私人物品，另发路费，没有把名字贴出来示众。</p>
其中一名老上尉离校前，特意去见健公。他把学员证放在桌上，立正敬了个旧式军礼。</p>
“将军，我跟您十六年。您若让我上山打仗，我还去。可我这辈子只认老部队，这份新誓，我念不出口。”</p>
健公没有劝，也没有骂，只起身还礼。</p>
“十六年的情分还在。但从今天起，你不能再带华洋的兵。”</p>
老上尉眼圈红了，拿起安置处发的路费，走出校门时一次也没有回头。</p>
陆宗良看着空下来的床铺，心里反倒更沉。</p>
留下的人，明天说出的每个字便不再只是口号。</p>
缅北短训班一直练到熄灯。</p>
阿贵认不全誓词，只能让白木生一句句念给他听。他把“不以乡籍结党”念成了“不许乡里结账”，惹得一屋子人发笑。</p>
阿贵恼了：“结账有什么好笑？账不清，粮就没了。”</p>
白木生忍住笑，在纸上把“党”字描粗。</p>
“意思是进了军队，不能只帮青藤寨的人。”</p>
阿贵看着那个字，忽然不笑了。</p>
“若青藤和白岩抢粮呢？”</p>
“按账，按军令。谁错就罚谁。”</p>
“青藤错了也罚？”</p>
“也罚。”</p>
阿贵沉默很久，把那句话重新念了一遍。这一遍没有念错。</p>
宣誓那天没有下雨。</p>
正式学员、预备班、老军官进修班和缅北短训学员，共六百余人站满操场。军装有新有旧，肩章也不统一。华洋军旗升到旗杆顶时，风不大，旗面只缓缓展开。</p>
美国顾问坐在观礼席。相机已经备案，拍摄位置也用白线划好。柯林斯没有带讲义，只把军帽放在膝上。</p>
健公原定领誓，临上台前却将誓词交给白先义。</p>
白先义没有走上高台，而是站到队伍最前一排，同所有人一样举起右手。</p>
“我也宣誓。”</p>
教务长愣了一下，随后报出第一句。</p>
六百多道声音从操场上推过去。有人官话标准，有人带桂柳口音、粤音和缅北腔。念到“不以旧部营私”时，陆宗良的声音短了一瞬；念到“不受外国军人私令”时，观礼席上的几名美国军官没有动，柯林斯却轻轻点了点头。</p>
阿贵喊得很响。</p>
他胸袋里装着那块刻有青藤三十七户的木片，手却没有按住它。</p>
誓词念完，操场静了几息。</p>
随后，各班依次在宣誓册上签名或按指印。白先义签在第一页，健公第二个。阿贵不会写全名，慢慢写下一个歪斜的“贵”字，又在旁边按了手印。</p>
教务长给宣誓册盖上华洋军印。</p>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档案里不再只写籍贯、旧部和保送商会，另多了一栏：已向华洋宣誓。</p>
当天下午，黄明诚从腊戍发来电报。</p>
七寨护路队、北路民兵和改编残部番号混乱，请总司令部核定统一编制，以便首批学员结业后返回任职。</p>
电报后附着一份草案，标题只有六个字。</p>
缅北守备支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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