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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属署的人第二天清晨进了归化村。</p>
他们没有敲锣，也没有挂红布，只在粮仓旁又摆出一张长桌。桌上四块木牌并排放着：阵亡、伤残、失踪、在役。每来一户，先查军籍，再查人口复查册、田亩册和救济粮册。三册对不上，仍用红纸夹住，不许书记员图省事先写“待后补”。</p>
陈寡妇排在第一位。</p>
她丈夫陈茂生，原桂系三团机枪手，梁山防线冬雨夜反击时中弹，阵亡通知在军需署压了两个月，到了村里又被写成失踪。那两个字一错，她家便像悬在半空：抚恤不能领全，田地不能优先分，孩子入学也排不到前头。</p>
军属署干事把旧册摊开，拿朱笔在“失踪”二字上划了一横。</p>
“陈茂生，阵亡。遗属三口，优先补田一亩八分，口粮按军属标准核发，长子陈小山列入秋季小学名册。”</p>
陈寡妇听到“一亩八分”时还忍着，听到孩子能入学，眼泪一下掉下来。</p>
她低声问：“学费呢？”</p>
教育部来的教员接话：“军属子女免束修，书本先由村学垫。孩子若要帮家里割草，可以上半日班，不能因此不读。”</p>
陈小山躲在母亲身后，手里还攥着昨日那张新领粮条。他不知道一亩八分有多大，却知道“上学”两个字。村里识字的人少，会看告示的人更少。母亲被人冒领米那天，他第一次明白，不识字的人连自己的名字被偷了都要别人告诉。</p>
第二户是伤兵。</p>
卢德贵拄着竹杖进来，左腿膝下空了一截。他原在大南港守备营，巡逻时踩到旧法军留下的地雷，伤好后被遣回村。安置册上写着“可从事轻工”，村里却只给他安排看水闸。水闸夜里冷，伤口一潮就疼，他撑了半个月，险些烂腿。</p>
军属署干事问：“你会什么？”</p>
卢德贵有些窘：“从前会修枪，腿没了以后，手还在。”</p>
同行的工业部书记员立刻记下：“送河内修械短训班。三个月后回乡镇警备所或粮仓，管枪械、锁具和水车，不再夜守水闸。”</p>
有人小声嘀咕：“他一人就占一个名额？”</p>
卢德贵脸涨红，竹杖在地上敲了一下。</p>
白先义正好走到桌边，听见这话，停了步。</p>
“不是占名额。”他说，“他把一条腿留给了华洋。我们给他一个能活下去的活计，是还债。”</p>
人群安静下来。</p>
第三户麻烦些。</p>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两岁孩子，丈夫随缅北守备支队去了银山北路，半年没有回家。她不是阵亡家属，也不是伤残家属，按旧规只能排普通户。可是家里缺劳力，田分多了种不了，分少了又养不活。村干部想把她家列入“暂缓分田”，妇人听后急得几乎哭出来。</p>
周德海翻了军籍册，又查护商局电报。</p>
“在役，北路守备。本人未失联。”他抬头问妇人，“你娘家可有人帮耕？”</p>
“弟弟能来十日，不能久住。”</p>
秦伯衡想了想，在田亩栏写下“代耕互助”。妇人家先分一亩水田、半亩菜地，村里组织军属互助组，农忙时由有壮劳力的军属和伤兵家属互相帮工。秋收后按出工记账，不许村干部借代耕名义吞田。</p>
罗三叔站在人群后面，听到这里举手：“我带三户老把式管秧田。军属互助组若不会插早稻，就先来试验田学。”</p>
秦伯衡当场把他的名字写进农技站名单。</p>
到中午，归化村共核出军属二十九户：阵亡五户，伤残七户，在役十四户，失踪三户。失踪户不再无限期拖着，军属署规定三十日内向部队、护商局和医院三处核查；查不到人的，先按临时军属发放口粮，不让家属空等。</p>
梁世安看完清单，叹了口气。</p>
“每一条都要钱。”</p>
白先义道：“每一条也都值钱。士兵知道家里不被欺负，前线少一半散心。”</p>
下午分田。</p>
田界就在村外低地，昨夜雨后，田埂湿滑。丈量员拉着绳尺，村代表、佃户代表和军属代表都站在旁边。陈寡妇家的田分在水渠下游，地不算最好，但有水。她脱了鞋，赤脚踩进泥里，看丈量员插下第一根竹签。</p>
一个本地佃农脸色不好看：“军属先分，那我们呢？我们也饿，也种地。”</p>
白先义没有让警备员赶人。</p>
“普通户照分，佃户暂耕也照定。军属优先，不是让你们靠后挨饿，是先把前线欠下的账还清。今日若你儿子去梁山，你也会希望后方这样办。”</p>
佃农低头看着泥水，没再吭声。</p>
可另一个村干部却趁乱把一块靠渠好田划给自己叔父，名义是“代耕军属田”。周德海眼尖，发现竹签颜色不对，让丈量员重查。那干部辩称自己叔父水牛多，帮军属种田方便。陈寡妇听不懂地界，却听懂“叔父”两个字，脸色立刻白了。</p>
白先义当场撤下那名干部，交乡里复核。</p>
“军属优先，不是干部亲戚优先。”他说。</p>
这句话当天就写到村口木牌上。</p>
傍晚，陈小山和另外八个军属孩子被带到祠堂旁的临时教室。屋子还没修好，长凳高低不齐，黑板是用旧门板刷黑漆做的。教员先不教书，先让每个孩子在纸上找自己的名字。陈小山找了很久，终于在一行墨字里认出“陈小山”三个字。</p>
他把那张纸捧给母亲看。</p>
陈寡妇手上全是泥，不敢接，只低头看。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却比领米时松快。</p>
白先义站在门外，没有进去。</p>
健公从河内赶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低声道：“军属政策若铺开，军费又要涨。”</p>
“涨。”白先义说，“但这钱不能省。我们不是旧军阀，不能只会招兵，死了伤了就把家属扔给宗族和乡绅。”</p>
健公沉默片刻：“那就要有人管住地方。今天一个村干部敢借代耕占好田，明天别处也会有。”</p>
白先义点头。</p>
军属分地、粮仓验收、种子站、村学、伤兵安置，一件件都落到村里。可村里不能天天等总司令、部长和军属署来压场。也不能让军队一直管民事，枪口一旦靠近田界，许多事就会变味。</p>
夜里，归化村军属名单发回河内。白先义在名单末尾批了一行字：</p>
各县军属政策须有固定执行机关，不得临时靠部队弹压。</p>
第二天，内务部送来草案。</p>
乡镇警备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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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属署的人第二天清晨进了归化村。</p>
他们没有敲锣，也没有挂红布，只在粮仓旁又摆出一张长桌。桌上四块木牌并排放着：阵亡、伤残、失踪、在役。每来一户，先查军籍，再查人口复查册、田亩册和救济粮册。三册对不上，仍用红纸夹住，不许书记员图省事先写“待后补”。</p>
陈寡妇排在第一位。</p>
她丈夫陈茂生，原桂系三团机枪手，梁山防线冬雨夜反击时中弹，阵亡通知在军需署压了两个月，到了村里又被写成失踪。那两个字一错，她家便像悬在半空：抚恤不能领全，田地不能优先分，孩子入学也排不到前头。</p>
军属署干事把旧册摊开，拿朱笔在“失踪”二字上划了一横。</p>
“陈茂生，阵亡。遗属三口，优先补田一亩八分，口粮按军属标准核发，长子陈小山列入秋季小学名册。”</p>
陈寡妇听到“一亩八分”时还忍着，听到孩子能入学，眼泪一下掉下来。</p>
她低声问：“学费呢？”</p>
教育部来的教员接话：“军属子女免束修，书本先由村学垫。孩子若要帮家里割草，可以上半日班，不能因此不读。”</p>
陈小山躲在母亲身后，手里还攥着昨日那张新领粮条。他不知道一亩八分有多大，却知道“上学”两个字。村里识字的人少，会看告示的人更少。母亲被人冒领米那天，他第一次明白，不识字的人连自己的名字被偷了都要别人告诉。</p>
第二户是伤兵。</p>
卢德贵拄着竹杖进来，左腿膝下空了一截。他原在大南港守备营，巡逻时踩到旧法军留下的地雷，伤好后被遣回村。安置册上写着“可从事轻工”，村里却只给他安排看水闸。水闸夜里冷，伤口一潮就疼，他撑了半个月，险些烂腿。</p>
军属署干事问：“你会什么？”</p>
卢德贵有些窘：“从前会修枪，腿没了以后，手还在。”</p>
同行的工业部书记员立刻记下：“送河内修械短训班。三个月后回乡镇警备所或粮仓，管枪械、锁具和水车，不再夜守水闸。”</p>
有人小声嘀咕：“他一人就占一个名额？”</p>
卢德贵脸涨红，竹杖在地上敲了一下。</p>
白先义正好走到桌边，听见这话，停了步。</p>
“不是占名额。”他说，“他把一条腿留给了华洋。我们给他一个能活下去的活计，是还债。”</p>
人群安静下来。</p>
第三户麻烦些。</p>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两岁孩子，丈夫随缅北守备支队去了银山北路，半年没有回家。她不是阵亡家属，也不是伤残家属，按旧规只能排普通户。可是家里缺劳力，田分多了种不了，分少了又养不活。村干部想把她家列入“暂缓分田”，妇人听后急得几乎哭出来。</p>
周德海翻了军籍册，又查护商局电报。</p>
“在役，北路守备。本人未失联。”他抬头问妇人，“你娘家可有人帮耕？”</p>
“弟弟能来十日，不能久住。”</p>
秦伯衡想了想，在田亩栏写下“代耕互助”。妇人家先分一亩水田、半亩菜地，村里组织军属互助组，农忙时由有壮劳力的军属和伤兵家属互相帮工。秋收后按出工记账，不许村干部借代耕名义吞田。</p>
罗三叔站在人群后面，听到这里举手：“我带三户老把式管秧田。军属互助组若不会插早稻，就先来试验田学。”</p>
秦伯衡当场把他的名字写进农技站名单。</p>
到中午，归化村共核出军属二十九户：阵亡五户，伤残七户，在役十四户，失踪三户。失踪户不再无限期拖着，军属署规定三十日内向部队、护商局和医院三处核查；查不到人的，先按临时军属发放口粮，不让家属空等。</p>
梁世安看完清单，叹了口气。</p>
“每一条都要钱。”</p>
白先义道：“每一条也都值钱。士兵知道家里不被欺负，前线少一半散心。”</p>
下午分田。</p>
田界就在村外低地，昨夜雨后，田埂湿滑。丈量员拉着绳尺，村代表、佃户代表和军属代表都站在旁边。陈寡妇家的田分在水渠下游，地不算最好，但有水。她脱了鞋，赤脚踩进泥里，看丈量员插下第一根竹签。</p>
一个本地佃农脸色不好看：“军属先分，那我们呢？我们也饿，也种地。”</p>
白先义没有让警备员赶人。</p>
“普通户照分，佃户暂耕也照定。军属优先，不是让你们靠后挨饿，是先把前线欠下的账还清。今日若你儿子去梁山，你也会希望后方这样办。”</p>
佃农低头看着泥水，没再吭声。</p>
可另一个村干部却趁乱把一块靠渠好田划给自己叔父，名义是“代耕军属田”。周德海眼尖，发现竹签颜色不对，让丈量员重查。那干部辩称自己叔父水牛多，帮军属种田方便。陈寡妇听不懂地界，却听懂“叔父”两个字，脸色立刻白了。</p>
白先义当场撤下那名干部，交乡里复核。</p>
“军属优先，不是干部亲戚优先。”他说。</p>
这句话当天就写到村口木牌上。</p>
傍晚，陈小山和另外八个军属孩子被带到祠堂旁的临时教室。屋子还没修好，长凳高低不齐，黑板是用旧门板刷黑漆做的。教员先不教书，先让每个孩子在纸上找自己的名字。陈小山找了很久，终于在一行墨字里认出“陈小山”三个字。</p>
他把那张纸捧给母亲看。</p>
陈寡妇手上全是泥，不敢接，只低头看。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却比领米时松快。</p>
白先义站在门外，没有进去。</p>
健公从河内赶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低声道：“军属政策若铺开，军费又要涨。”</p>
“涨。”白先义说，“但这钱不能省。我们不是旧军阀，不能只会招兵，死了伤了就把家属扔给宗族和乡绅。”</p>
健公沉默片刻：“那就要有人管住地方。今天一个村干部敢借代耕占好田，明天别处也会有。”</p>
白先义点头。</p>
军属分地、粮仓验收、种子站、村学、伤兵安置，一件件都落到村里。可村里不能天天等总司令、部长和军属署来压场。也不能让军队一直管民事，枪口一旦靠近田界，许多事就会变味。</p>
夜里，归化村军属名单发回河内。白先义在名单末尾批了一行字：</p>
各县军属政策须有固定执行机关，不得临时靠部队弹压。</p>
第二天，内务部送来草案。</p>
乡镇警备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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