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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化村小学开课那天，桌椅比学生少二十七套。</p>
教育部送来的清单写得整齐：长桌十二张，矮凳五十八条，黑板两面，粉笔三盒，初级课本一百二十册。可真正抬进祠堂旁临时教室时，长桌有两张腿短，矮凳缺了六条，课本在雨里湿了一角，国旗杆还没来得及削圆。</p>
教员林素琴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越聚越多的孩子，额头出了汗。</p>
孩子们也杂。陈小山这样的军属子弟穿着补丁衣，手指还带泥；广西移民家的孩子官话夹着桂柳腔；本地孩子多听得懂几句汉话，却不敢开口；还有几个缅北来的，坐在门槛边，眼睛总往警备所方向看，像随时准备跑。</p>
林素琴原是河内师范速成班第一批毕业生。她带来的教案第一页写着“国语第一课：我爱华洋”。白先义翻到那页，只看了一眼，便把课本合上。</p>
“第一课改了。”</p>
林素琴一愣。</p>
“教什么？”</p>
白先义指了指院子：“先教他们认自己的名字，认村名，认粮仓、警备所、学校、医院。一个孩子若不知道自己在册上叫什么，不知道生病去哪里，不知道谁能夜里敲门，爱国两个字就太远。”</p>
林素琴脸红了，却点头把教案收起。</p>
开课前先升旗。</p>
旗杆是罗三叔昨夜削的，底座用旧磨盘压住。旗面不大，边角还没缝平。孩子们被排成三行，高矮不齐，陈小山站在第一排，旁边是那个替母亲报户口的本地女孩，名字叫阿莲。她穿着深蓝短衣，头发用草绳绑着，眼睛一直盯着旗，不知道该不该跟着别人举手。</p>
林素琴用官话说：“升旗时，站直，不说话。”</p>
后排几个孩子没听懂，仍在小声问。阿莲看见陈小山站直，便也学着站直。旗慢慢升起来，风不大，只展开一半。院子外，几个家长踮脚看，有人皱眉，有人沉默。</p>
一个本地老人低声问罗天保：“以后孩子进了学校，是不是就不认自家话了？”</p>
罗天保答不上来。</p>
白先义听见，走过去说：“家里说自家话，学校教官话和文字。孩子多会一种话，是多一条路，不是少一个祖宗。”</p>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p>
第一堂课没有发书。</p>
林素琴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我的名字。下面又写：陈小山、阿莲、罗天保、归化村。她让每个孩子到桌前，把自己的名字从纸条里找出来。会认的站左边，不会认的站右边。</p>
陈小山很快找到自己的名字。阿莲却找不到。她的户籍册上写的是“阮氏莲”，母亲平日只叫她阿莲。她拿着那张写有阮氏莲的纸条，皱眉看了很久。</p>
“这不是我。”她小声说。</p>
林素琴蹲下来：“阿莲是家里叫你的名，阮氏莲是册上的名。以后两样都认得，别人就偷不了你的粮，也写不丢你的人。”</p>
阿莲想了想，把纸条攥住。</p>
“那我能不能也写阿莲？”</p>
林素琴看向白先义。</p>
白先义道：“能。册名要准，小名也可以写在旁边。国家要记住人，不是把人磨成一样。”</p>
这句话让林素琴松了口气。她在黑板旁添了一栏：小名。孩子们一下活了起来。有人叫阿水，有人叫细狗，有人叫满妹。写到“细狗”时，林素琴停了一下，仍照着写，只在旁边添了一个正名。满屋孩子哄笑，那孩子也笑，第一次敢抬头看黑板。</p>
第二堂是算术。</p>
林素琴没有讲一加一等于二，而是让陈小山把一袋米分给三户，又让阿莲算试验田十亩若多收三成，可以多留多少种粮。孩子们一开始只会掰手指，后排几个大些的很快算出来，小的跟着数米粒。</p>
罗三叔站在窗外听了半堂，忽然说：“这课有用。”</p>
下午上历史课。</p>
这节课最难。教育部原来的讲义从黄帝、秦汉、唐宋讲起，字多，离村子远。白先义让人重印了一页薄纸，题目叫《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写三段：从北方南下的人为什么离乡，本地人为什么要分地，华洋为什么要建学校、粮仓和警备所。</p>
林素琴念到“过去有人靠枪和旧契压人，现在要靠册子、田亩和法律定事”时，几个本地家长交换了一下眼色。念到“华洋不是只属于从广西来的人，也属于愿意登记、守法、纳税、读书、当兵、种田的人”时，陈小山转头看了阿莲一眼。</p>
阿莲没听全，却听懂“也属于”。</p>
她低头在纸上照着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华”字。</p>
课间，问题又来了。</p>
有家长说孩子要割草，不能天天上学；有母亲说小女儿要看弟弟，来不了；还有人问女孩读书有什么用，反正将来要嫁。林素琴被问得发窘。教育部随员想搬规章，白先义抬手止住。</p>
他让人把夜校托儿间的办法搬来。祠堂后小屋铺草席，年纪太小的孩子可暂放半日，由几户轮流照看。农忙时学校改半日课，早晚各一班。女孩照样入册，军属、伤兵和贫户子女优先发书，不许因无钱买纸笔退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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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不服：“女娃识字，家里活谁做？”</p>
陈寡妇忽然开口：“不识字，粮条被人按了指印都不知道。”</p>
院子里静了一下。</p>
那男人没再说。</p>
傍晚放学前，孩子们领到第一张薄册。封面印着华洋小学初级读本，纸质粗，墨色也不匀。第一页不是诗，也不是训词，而是四行常用字：人、田、粮、病。下面配着简单图样。</p>
林素琴念：“人生病，要报医。田有界，要看册。粮入仓，要记账。”</p>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官话、本地腔、桂柳音混在一起，听着并不整齐，却像一条刚接上的水渠，浑浊，但开始流动。</p>
白先义站在门外，看见陈小山把读本塞进怀里，又小心避开泥水。他身边的阿莲捧着纸条，反复看“阮氏莲”和“阿莲”两个名字。</p>
学校门口，归化乡警备所的灯笼已经点上。卢德贵坐在门边，替晚归的孩子看路。粮仓、种子站、警备所和小学在一条土路上排开，像四颗并不明亮的钉子，钉住了这个新村。</p>
入夜后，林素琴把第一日名册送到白先义住处。</p>
应到一百四十三人，实到一百二十六人；女童四十一人；军属子弟十九人；本地归化户子弟三十七人；未种痘者五十二人；有疟疾病史者十六人；营养不良需补粥者二十三人。</p>
白先义看着最后几行，眉头慢慢皱起。</p>
学校把孩子聚起来，也把病和虚弱聚到了纸上。若不查，许多孩子只是村里瘦小的影子；一入册，便成了卫生部必须面对的数字。</p>
他把名册递给随员。</p>
“通知卫生部。下一章，该给孩子们建健康册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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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化村小学开课那天，桌椅比学生少二十七套。</p>
教育部送来的清单写得整齐：长桌十二张，矮凳五十八条，黑板两面，粉笔三盒，初级课本一百二十册。可真正抬进祠堂旁临时教室时，长桌有两张腿短，矮凳缺了六条，课本在雨里湿了一角，国旗杆还没来得及削圆。</p>
教员林素琴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越聚越多的孩子，额头出了汗。</p>
孩子们也杂。陈小山这样的军属子弟穿着补丁衣，手指还带泥；广西移民家的孩子官话夹着桂柳腔；本地孩子多听得懂几句汉话，却不敢开口；还有几个缅北来的，坐在门槛边，眼睛总往警备所方向看，像随时准备跑。</p>
林素琴原是河内师范速成班第一批毕业生。她带来的教案第一页写着“国语第一课：我爱华洋”。白先义翻到那页，只看了一眼，便把课本合上。</p>
“第一课改了。”</p>
林素琴一愣。</p>
“教什么？”</p>
白先义指了指院子：“先教他们认自己的名字，认村名，认粮仓、警备所、学校、医院。一个孩子若不知道自己在册上叫什么，不知道生病去哪里，不知道谁能夜里敲门，爱国两个字就太远。”</p>
林素琴脸红了，却点头把教案收起。</p>
开课前先升旗。</p>
旗杆是罗三叔昨夜削的，底座用旧磨盘压住。旗面不大，边角还没缝平。孩子们被排成三行，高矮不齐，陈小山站在第一排，旁边是那个替母亲报户口的本地女孩，名字叫阿莲。她穿着深蓝短衣，头发用草绳绑着，眼睛一直盯着旗，不知道该不该跟着别人举手。</p>
林素琴用官话说：“升旗时，站直，不说话。”</p>
后排几个孩子没听懂，仍在小声问。阿莲看见陈小山站直，便也学着站直。旗慢慢升起来，风不大，只展开一半。院子外，几个家长踮脚看，有人皱眉，有人沉默。</p>
一个本地老人低声问罗天保：“以后孩子进了学校，是不是就不认自家话了？”</p>
罗天保答不上来。</p>
白先义听见，走过去说：“家里说自家话，学校教官话和文字。孩子多会一种话，是多一条路，不是少一个祖宗。”</p>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p>
第一堂课没有发书。</p>
林素琴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我的名字。下面又写：陈小山、阿莲、罗天保、归化村。她让每个孩子到桌前，把自己的名字从纸条里找出来。会认的站左边，不会认的站右边。</p>
陈小山很快找到自己的名字。阿莲却找不到。她的户籍册上写的是“阮氏莲”，母亲平日只叫她阿莲。她拿着那张写有阮氏莲的纸条，皱眉看了很久。</p>
“这不是我。”她小声说。</p>
林素琴蹲下来：“阿莲是家里叫你的名，阮氏莲是册上的名。以后两样都认得，别人就偷不了你的粮，也写不丢你的人。”</p>
阿莲想了想，把纸条攥住。</p>
“那我能不能也写阿莲？”</p>
林素琴看向白先义。</p>
白先义道：“能。册名要准，小名也可以写在旁边。国家要记住人，不是把人磨成一样。”</p>
这句话让林素琴松了口气。她在黑板旁添了一栏：小名。孩子们一下活了起来。有人叫阿水，有人叫细狗，有人叫满妹。写到“细狗”时，林素琴停了一下，仍照着写，只在旁边添了一个正名。满屋孩子哄笑，那孩子也笑，第一次敢抬头看黑板。</p>
第二堂是算术。</p>
林素琴没有讲一加一等于二，而是让陈小山把一袋米分给三户，又让阿莲算试验田十亩若多收三成，可以多留多少种粮。孩子们一开始只会掰手指，后排几个大些的很快算出来，小的跟着数米粒。</p>
罗三叔站在窗外听了半堂，忽然说：“这课有用。”</p>
下午上历史课。</p>
这节课最难。教育部原来的讲义从黄帝、秦汉、唐宋讲起，字多，离村子远。白先义让人重印了一页薄纸，题目叫《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写三段：从北方南下的人为什么离乡，本地人为什么要分地，华洋为什么要建学校、粮仓和警备所。</p>
林素琴念到“过去有人靠枪和旧契压人，现在要靠册子、田亩和法律定事”时，几个本地家长交换了一下眼色。念到“华洋不是只属于从广西来的人，也属于愿意登记、守法、纳税、读书、当兵、种田的人”时，陈小山转头看了阿莲一眼。</p>
阿莲没听全，却听懂“也属于”。</p>
她低头在纸上照着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华”字。</p>
课间，问题又来了。</p>
有家长说孩子要割草，不能天天上学；有母亲说小女儿要看弟弟，来不了；还有人问女孩读书有什么用，反正将来要嫁。林素琴被问得发窘。教育部随员想搬规章，白先义抬手止住。</p>
他让人把夜校托儿间的办法搬来。祠堂后小屋铺草席，年纪太小的孩子可暂放半日，由几户轮流照看。农忙时学校改半日课，早晚各一班。女孩照样入册，军属、伤兵和贫户子女优先发书，不许因无钱买纸笔退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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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不服：“女娃识字，家里活谁做？”</p>
陈寡妇忽然开口：“不识字，粮条被人按了指印都不知道。”</p>
院子里静了一下。</p>
那男人没再说。</p>
傍晚放学前，孩子们领到第一张薄册。封面印着华洋小学初级读本，纸质粗，墨色也不匀。第一页不是诗，也不是训词，而是四行常用字：人、田、粮、病。下面配着简单图样。</p>
林素琴念：“人生病，要报医。田有界，要看册。粮入仓，要记账。”</p>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官话、本地腔、桂柳音混在一起，听着并不整齐，却像一条刚接上的水渠，浑浊，但开始流动。</p>
白先义站在门外，看见陈小山把读本塞进怀里，又小心避开泥水。他身边的阿莲捧着纸条，反复看“阮氏莲”和“阿莲”两个名字。</p>
学校门口，归化乡警备所的灯笼已经点上。卢德贵坐在门边，替晚归的孩子看路。粮仓、种子站、警备所和小学在一条土路上排开，像四颗并不明亮的钉子，钉住了这个新村。</p>
入夜后，林素琴把第一日名册送到白先义住处。</p>
应到一百四十三人，实到一百二十六人；女童四十一人；军属子弟十九人；本地归化户子弟三十七人；未种痘者五十二人；有疟疾病史者十六人；营养不良需补粥者二十三人。</p>
白先义看着最后几行，眉头慢慢皱起。</p>
学校把孩子聚起来，也把病和虚弱聚到了纸上。若不查，许多孩子只是村里瘦小的影子；一入册，便成了卫生部必须面对的数字。</p>
他把名册递给随员。</p>
“通知卫生部。下一章，该给孩子们建健康册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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