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梁世安的价格表，第一眼看上去不像情报，倒像一张病历。</p>
橡胶、锡、英镑、美元、运费、保险、军需订单，每一栏后面都写着箭头。向上的多，向下的少，旁边还用红笔圈了几个字：朝鲜战事未止。</p>
财政部小会议室里，算盘声响了一早上。梁世安让人把橡胶片、锡砂、英镑汇票和美元现金各摆一份在桌上。橡胶片黑褐发亮，带着烟熏味；锡砂装在小布袋里，沉甸甸；英镑汇票纸面漂亮，兑现却绕不开英国银行；美元钞票最少，却最硬。</p>
白先义坐下后，先拿起那片橡胶。</p>
“这东西现在贵到什么程度？”</p>
梁世安把第一张表推过去：“比朝鲜开打前涨了近一倍。新加坡公开价涨，香港转口价也涨。英商手里有长期合同，殖民政府又管运输许可证，小园主看见高价，却未必卖得到高价。”</p>
张部长听得皱眉：“我们若按公开价买，英国商行会不高兴；若按英商压价买，华商不会信我们。”</p>
“所以不能只看一船胶。”梁世安说，“要看路。”</p>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三条线。第一条，从马来亚橡胶园到新加坡，再到大南港，最稳，也最容易被英国人看见。第二条，经暹罗南部小港转运，量小，杂胶多，运费高。第三条，走民间帆船和华商仓库，隐蔽，却最容易混入劣胶和黑市货。</p>
橡胶作坊的验货师递上样本。</p>
“马来亚胶片质量好，烟房足，杂质少。暹罗小园胶片有的没晒透，做雨布还凑合，做密封圈不稳。轮胎线若真要开，必须有稳定好胶。”</p>
“轮胎还早。”张部长说。</p>
“早，也要先算。”梁世安接过话，“卡车跑起来，轮胎、皮碗、油封、雨布、药箱密封圈，全都吃胶。军需订单要橡胶，美军也要。等我们要开轮胎线时再找路，价格只会更高。”</p>
白先义把橡胶片放回桌上：“锡呢？”</p>
梁世安打开第二张表。</p>
“银山锡矿给了我们第一条仓单信用，但量还小。马来亚锡矿产量大，英商控制冶炼、运输和保险。锡价跟罐头马口铁、焊料、军用电器都有关。我们现在买马口铁贵，不只是因为铁贵，也因为锡贵。”</p>
黄启昌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少帅，罐头厂每涨一成锡板，鱼罐头利润就少一截。美国订单给美元，可原料若全涨，账面好看，手里不一定剩钱。”</p>
梁世安点头：“这就是第三张表。”</p>
第三张表写的是货币。</p>
马来亚在英镑区里，许多大宗交易以英镑或新加坡结算。华洋手里最缺的是美元，英镑却不能当美元随意用。若用美元高价买胶，工业部高兴，财政部会疼；若用英镑或港币绕，英国银行能看见；若用货换货，又要有对方愿意要的药品、罐头、布匹和小机器。</p>
“所以马来亚不是一个价格。”梁世安说，“它是橡胶价格、锡价、英镑结算、美元短缺和英国许可证绑在一起。”</p>
健公坐在旁边，听得不耐烦：“说到底，要不要买？”</p>
“要买。”梁世安答得很快，“但不能抢。抢货会把英国人逼到前台，也会让华商以为我们只是趁乱占便宜。先签小额公开合同，用医疗队和义学打开商会关系，再用验货和预付款建立信用。能用药品、布匹、罐头抵一部分，就少用美元。”</p>
白先义看向黄启昌：“商会能做？”</p>
黄启昌想了想：“能，但要给他们一个放心的账。马来亚华商怕两头得罪，若只靠口头义气，不会把胶路交出来。华洋可以先设一只南洋贸易专户，所有胶片、锡砂、药品、布匹往来都有编号。出了事，至少能证明不是走私军火。”</p>
“很好。”白先义道，“不要一开头就让英国人抓到刀柄。”</p>
张部长却提醒：“英国人未必需要证据。只要他们觉得华洋在马来亚华人里立脚，就会不高兴。”</p>
“那就让他们先不方便发作。”白先义说，“医生、教员、验货员、账房，哪一个都不是兵。我们不碰殖民政府的旗，也不碰警署的门，先碰病人、学生、工资册和橡胶等级。”</p>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p>
这几样听着软，却都能扎进殖民秩序的缝里。病人会记得谁给药，学生会记得谁教字，工资册会告诉华洋哪家园子欠薪，橡胶等级会告诉财政部哪条路值得预付。</p>
梁世安把第四张表放到最上面。</p>
标题只有一行：马来亚为未来外汇来源。</p>
下面列着四项：橡胶出口、锡矿参股、华商汇款、转口贸易。每一项后面都写着风险：英国限制、游击队征粮、华商摇摆、美元结算受阻。</p>
“我不喜欢‘钱袋’这个说法。”梁世安说，“钱袋听着像伸手就能拿。马来亚更像一口井，水很深，井边站着英国人，井里还有蛇。可我们若不去，将来轮胎、锡板、外汇和南洋华商的心，都要看别人脸色。”</p>
白先义笑了一下：“这话比钱袋好，写进报告。”</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健公看着地图，忽然问：“若英国人警告呢？”</p>
白先义没有立刻答。他拿起马来亚来信附着的照片，照片里烧黑的工棚边，几个华工低着头。</p>
“他们会警告。”他说，“所以我们先让自己站在救人、治病、读书和公开贸易的位置上。英国若要拦，就让他们说清楚，为什么不准华人医生看华人病，不准华人商会买华人橡胶。”</p>
黄启昌轻轻吐出一口气：“这话能登报。”</p>
“现在还不到登报的时候。”白先义把照片压在价格表上，“先等沈梅他们到霹雳，带回第一本病册、第一份胶样和第一张工资表。报纸要有东西写，不能只喊。”</p>
当天，财政金融小组定下三条。</p>
第一，设南洋贸易专户，小额试买马来亚胶片，以公开行情浮动，不签独占。第二，橡胶作坊建立分级验收，劣胶不得混入军需品。第三，财政部试拟英镑、港币、美元三套结算办法，避免单纯消耗美元。</p>
会议散后，梁世安仍坐在桌前，把算盘归零，又重新拨了一遍。</p>
白先义问：“还在算什么？”</p>
“算我们能亏多久。”梁世安说，“第一批胶若被扣，医疗队若被赶，商会若退缩，钱都要先打水漂。”</p>
“算出来了吗？”</p>
“算不准。”</p>
白先义拿起那片橡胶样本，折了一下。胶片弯下去，又慢慢弹回来。</p>
“有些路，第一笔账本来就算不准。”他说，“但不试，永远只会买别人定好价的东西。”</p>
两天后，新加坡转来电报。</p>
沈梅一行已抵埠，英方移民官盘问两个钟头，准予入境，但要求他们不得进入“紧急管制区”。同日，英国驻河内代表处约见外交处，措辞客气，却问得很硬：华洋商会为何突然关心马来亚橡胶园？</p>
白先义看完电报，把价格表合上。</p>
“第一个警告来了。”</p>
</p>
梁世安的价格表，第一眼看上去不像情报，倒像一张病历。</p>
橡胶、锡、英镑、美元、运费、保险、军需订单，每一栏后面都写着箭头。向上的多，向下的少，旁边还用红笔圈了几个字：朝鲜战事未止。</p>
财政部小会议室里，算盘声响了一早上。梁世安让人把橡胶片、锡砂、英镑汇票和美元现金各摆一份在桌上。橡胶片黑褐发亮，带着烟熏味；锡砂装在小布袋里，沉甸甸；英镑汇票纸面漂亮，兑现却绕不开英国银行；美元钞票最少，却最硬。</p>
白先义坐下后，先拿起那片橡胶。</p>
“这东西现在贵到什么程度？”</p>
梁世安把第一张表推过去：“比朝鲜开打前涨了近一倍。新加坡公开价涨，香港转口价也涨。英商手里有长期合同，殖民政府又管运输许可证，小园主看见高价，却未必卖得到高价。”</p>
张部长听得皱眉：“我们若按公开价买，英国商行会不高兴；若按英商压价买，华商不会信我们。”</p>
“所以不能只看一船胶。”梁世安说，“要看路。”</p>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三条线。第一条，从马来亚橡胶园到新加坡，再到大南港，最稳，也最容易被英国人看见。第二条，经暹罗南部小港转运，量小，杂胶多，运费高。第三条，走民间帆船和华商仓库，隐蔽，却最容易混入劣胶和黑市货。</p>
橡胶作坊的验货师递上样本。</p>
“马来亚胶片质量好，烟房足，杂质少。暹罗小园胶片有的没晒透，做雨布还凑合，做密封圈不稳。轮胎线若真要开，必须有稳定好胶。”</p>
“轮胎还早。”张部长说。</p>
“早，也要先算。”梁世安接过话，“卡车跑起来，轮胎、皮碗、油封、雨布、药箱密封圈，全都吃胶。军需订单要橡胶，美军也要。等我们要开轮胎线时再找路，价格只会更高。”</p>
白先义把橡胶片放回桌上：“锡呢？”</p>
梁世安打开第二张表。</p>
“银山锡矿给了我们第一条仓单信用，但量还小。马来亚锡矿产量大，英商控制冶炼、运输和保险。锡价跟罐头马口铁、焊料、军用电器都有关。我们现在买马口铁贵，不只是因为铁贵，也因为锡贵。”</p>
黄启昌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少帅，罐头厂每涨一成锡板，鱼罐头利润就少一截。美国订单给美元，可原料若全涨，账面好看，手里不一定剩钱。”</p>
梁世安点头：“这就是第三张表。”</p>
第三张表写的是货币。</p>
马来亚在英镑区里，许多大宗交易以英镑或新加坡结算。华洋手里最缺的是美元，英镑却不能当美元随意用。若用美元高价买胶，工业部高兴，财政部会疼；若用英镑或港币绕，英国银行能看见；若用货换货，又要有对方愿意要的药品、罐头、布匹和小机器。</p>
“所以马来亚不是一个价格。”梁世安说，“它是橡胶价格、锡价、英镑结算、美元短缺和英国许可证绑在一起。”</p>
健公坐在旁边，听得不耐烦：“说到底，要不要买？”</p>
“要买。”梁世安答得很快，“但不能抢。抢货会把英国人逼到前台，也会让华商以为我们只是趁乱占便宜。先签小额公开合同，用医疗队和义学打开商会关系，再用验货和预付款建立信用。能用药品、布匹、罐头抵一部分，就少用美元。”</p>
白先义看向黄启昌：“商会能做？”</p>
黄启昌想了想：“能，但要给他们一个放心的账。马来亚华商怕两头得罪，若只靠口头义气，不会把胶路交出来。华洋可以先设一只南洋贸易专户，所有胶片、锡砂、药品、布匹往来都有编号。出了事，至少能证明不是走私军火。”</p>
“很好。”白先义道，“不要一开头就让英国人抓到刀柄。”</p>
张部长却提醒：“英国人未必需要证据。只要他们觉得华洋在马来亚华人里立脚，就会不高兴。”</p>
“那就让他们先不方便发作。”白先义说，“医生、教员、验货员、账房，哪一个都不是兵。我们不碰殖民政府的旗，也不碰警署的门，先碰病人、学生、工资册和橡胶等级。”</p>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p>
这几样听着软，却都能扎进殖民秩序的缝里。病人会记得谁给药，学生会记得谁教字，工资册会告诉华洋哪家园子欠薪，橡胶等级会告诉财政部哪条路值得预付。</p>
梁世安把第四张表放到最上面。</p>
标题只有一行：马来亚为未来外汇来源。</p>
下面列着四项：橡胶出口、锡矿参股、华商汇款、转口贸易。每一项后面都写着风险：英国限制、游击队征粮、华商摇摆、美元结算受阻。</p>
“我不喜欢‘钱袋’这个说法。”梁世安说，“钱袋听着像伸手就能拿。马来亚更像一口井，水很深，井边站着英国人，井里还有蛇。可我们若不去，将来轮胎、锡板、外汇和南洋华商的心，都要看别人脸色。”</p>
白先义笑了一下：“这话比钱袋好，写进报告。”</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健公看着地图，忽然问：“若英国人警告呢？”</p>
白先义没有立刻答。他拿起马来亚来信附着的照片，照片里烧黑的工棚边，几个华工低着头。</p>
“他们会警告。”他说，“所以我们先让自己站在救人、治病、读书和公开贸易的位置上。英国若要拦，就让他们说清楚，为什么不准华人医生看华人病，不准华人商会买华人橡胶。”</p>
黄启昌轻轻吐出一口气：“这话能登报。”</p>
“现在还不到登报的时候。”白先义把照片压在价格表上，“先等沈梅他们到霹雳，带回第一本病册、第一份胶样和第一张工资表。报纸要有东西写，不能只喊。”</p>
当天，财政金融小组定下三条。</p>
第一，设南洋贸易专户，小额试买马来亚胶片，以公开行情浮动，不签独占。第二，橡胶作坊建立分级验收，劣胶不得混入军需品。第三，财政部试拟英镑、港币、美元三套结算办法，避免单纯消耗美元。</p>
会议散后，梁世安仍坐在桌前，把算盘归零，又重新拨了一遍。</p>
白先义问：“还在算什么？”</p>
“算我们能亏多久。”梁世安说，“第一批胶若被扣，医疗队若被赶，商会若退缩，钱都要先打水漂。”</p>
“算出来了吗？”</p>
“算不准。”</p>
白先义拿起那片橡胶样本，折了一下。胶片弯下去，又慢慢弹回来。</p>
“有些路，第一笔账本来就算不准。”他说，“但不试，永远只会买别人定好价的东西。”</p>
两天后，新加坡转来电报。</p>
沈梅一行已抵埠，英方移民官盘问两个钟头，准予入境，但要求他们不得进入“紧急管制区”。同日，英国驻河内代表处约见外交处，措辞客气，却问得很硬：华洋商会为何突然关心马来亚橡胶园？</p>
白先义看完电报，把价格表合上。</p>
“第一个警告来了。”</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