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大南港的雾，是从水面上爬起来的。</p>
天还没亮，码头灯一盏盏浮在白气里，像泡在米汤中的星。船坞那边传来最后一阵敲击声，有人还在给大南号右舷栏杆补漆，漆味混着煤烟、海腥和热机油，呛得值勤兵直揉鼻子。</p>
第一支护航编队，就在这样的雾里集合。</p>
说是编队，其实只有四条船：修了大半年的旧护航舰大南号，两艘浅水巡逻艇，一艘装着药品、雨布、罐头和无线电备件的运输船海安号。大南号单锅炉出力不足，舰尾烟黑，甲板上有几处新漆颜色和旧漆对不上。巡逻艇更小，浪一拍，艇艏就往上扬。</p>
健公站在码头边，看了半晌，低声道：“这也叫海军？”</p>
白先义把军帽檐压低：“今天叫练胆。等他们能把船开回来，再叫海军。”</p>
美国教官麦克莱恩听见翻译，没笑。他在太平洋上服过役，见过真正的舰队，也见过新兵第一次离岸时吐得抬不起头。华洋这几条船寒酸，却不是玩具。朝鲜战争把美国在亚洲的每一条补给线都绷紧，东南亚的港口、燃油、无线电站、护航船，突然都变得有价。</p>
“总统先生，”麦克莱恩道，“他们今天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开炮，是保持队形、听懂信号、按时回港。”</p>
“若遇海盗呢？”</p>
麦克莱恩看向雾里模糊的舰影：“先别把雾里的渔船都当海盗。你们的水手还没学会在紧张时分辨目标。”</p>
这话不客气，健公皱了一下眉。白先义却点头：“写进今日命令。未经确认，不准开火。”</p>
大南号舰桥上，林绍庭把手套戴上又摘下。</p>
他原是福建海军旧军官，跟过国府舰队，也见过舰长们在败局中把船开向不同方向。有的去了台湾，有的投了别人，有的在港口卖零件吃饭。他到华洋时，带来的不是军舰，只是一箱潮湿航海图、两支生锈望远镜和一批不愿再做散兵的水手。</p>
如今他站在大南号舰桥，肩章换了，口令也换了。可海雾还是海雾，罗经还是罗经，年轻水兵看他的眼神，和当年福州港那些新兵没什么不同。</p>
副舰长陈继周低声问：“林长官，起锚？”</p>
林绍庭看了看岸上的旗号。信号兵第一次举错旗，把“准备离泊”举成了“停止作业”。美国教官在旁边骂了一句英语，华洋信号兵脸涨得通红。林绍庭没有骂，只让他重新来。</p>
“海上错一次，岸上改一次。”他说，“今天趁还看得见岸，多错几次。”</p>
六时整，汽笛响了。</p>
声音不算雄壮，还带着一点破音。可码头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船坞工人、夜校学员、军需署账房、港务处拖船手，全挤在木栈旁看。大南号缓慢离泊，缆绳一根根解开，舰体在雾中挪动，像一块刚学会自己走的铁。</p>
海安号跟得太近，第一次转向差点被大南号尾流带偏。巡逻艇甲板上有人呕吐，吐完还抱着机枪座不松手。麦克莱恩用望远镜看着，脸色越来越沉。</p>
“队形太密。”他对翻译道，“告诉他们，护航不是四条船挤成一团。运输船在中间，巡逻艇外侧，大南号前导。距离拉开，别让一颗炮弹能同时打到两条船。”</p>
无线电里立刻乱了。</p>
大南号听懂了，巡逻艇甲没有回，巡逻艇乙回了两遍，海安号则把“拉开距离”听成“加速跟进”。雾里三条白浪一时交叉，港口引水员急得直拍舱壁。</p>
林绍庭没有让人抢话。他等无线电静下来，才用短句重复命令：“海安号，降速。巡逻艇甲，报位。巡逻艇乙，外转十度。各船每五分钟报一次航向和机舱温度。”</p>
麦克莱恩放下望远镜，第一次没说话。</p>
出港十二海里后，雾薄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一点，照在大南号斑驳的甲板上。机舱传来报告：右舷轴承温度偏高，但未超限。锅炉压力稳定。舰炮组完成空膛演练，未装弹。无线电组收到港内雷达站试验信号，杂音重，方位可辨。</p>
白先义坐在岸上临时指挥室里，一项项听记录。</p>
梁世安也在。他关心的不是舰炮，而是海安号货舱里的清单。奎宁四十箱，磺胺二十箱，罐头一百二十箱，雨布八百匹，另有给南线商船的备用电台两部。这些货若能按时送到外海交接点，马来亚、缅北、老挝几条线的物资调度都会多一条海上余地。</p>
“海军一出港，花钱像开闸。”梁世安道，“煤、油、备件、淡水、码头费，样样都要账。”</p>
白先义看着海图：“所以才要让他们护货。只会烧钱的船，财政部迟早要把它拖回坞里拆掉。”</p>
健公哼了一声：“船要会打仗。”</p>
“先会护一箱药。”白先义道，“能护药，才能护商船；能护商船，才谈马六甲。”</p>
午前，编队抵达外海交接点。海安号放下小艇，把两箱药品和一部备用电台转给一艘南下商船。风浪不大，小艇却撞了两次船舷，险些把电台箱磕进水里。林绍庭在舰桥上看得脸色发青，记事官在旁边写下：小艇操纵不熟，吊放流程需重训。</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返航时，巡逻艇甲报告右机异响。编队没有丢下它，大南号降速护在外侧，巡逻艇乙绕到后方，海安号保持中线。整个队形被拖慢了近一个钟头。</p>
麦克莱恩后来在评语里写：反应慢，但没有乱。</p>
这句评语传回指挥室，健公看了半天：“美国人这是夸还是骂？”</p>
白先义道：“都算。”</p>
傍晚，编队回到大南港。大南号靠泊时，碰垫放晚了半拍，舰身轻轻撞了一下码头。声音不大，却让船坞工人全皱起眉。林绍庭下舰后，没有先去向白先义敬礼，而是把信号、无线电、机舱、小艇、靠泊五份问题单交给海军筹备处。</p>
“明天改。”他说。</p>
白先义接过问题单，看见最上面一行写着：水手尚不懂海，军官尚不懂新船，教官尚不懂华洋话。</p>
他笑了一下：“写得好。”</p>
林绍庭抬头，眼里有些疲惫，也有一点藏不住的亮。</p>
“总统，今天只是走了一圈港外。”</p>
“国家也是先从走一圈自己的港外开始。”白先义道。</p>
夜里，大南港雾又起了。大南号的锅炉慢慢冷下去，机舱工还在擦油，信号兵被罚在码头上重练旗语。远处海安号卸下空箱，账房把交接单夹进新账本。</p>
白先义回到办公室时，桌上已经放着下一份报告：英国驻新加坡海军联络处询问，华洋护航编队今日出港目的为何。</p>
他把报告递给德公。</p>
德公看完，轻轻敲了敲纸面：“他们看见了。”</p>
“看见就好。”白先义望向窗外黑色的海，“海军不是藏出来的。下一次，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些。”</p>
</p>
大南港的雾，是从水面上爬起来的。</p>
天还没亮，码头灯一盏盏浮在白气里，像泡在米汤中的星。船坞那边传来最后一阵敲击声，有人还在给大南号右舷栏杆补漆，漆味混着煤烟、海腥和热机油，呛得值勤兵直揉鼻子。</p>
第一支护航编队，就在这样的雾里集合。</p>
说是编队，其实只有四条船：修了大半年的旧护航舰大南号，两艘浅水巡逻艇，一艘装着药品、雨布、罐头和无线电备件的运输船海安号。大南号单锅炉出力不足，舰尾烟黑，甲板上有几处新漆颜色和旧漆对不上。巡逻艇更小，浪一拍，艇艏就往上扬。</p>
健公站在码头边，看了半晌，低声道：“这也叫海军？”</p>
白先义把军帽檐压低：“今天叫练胆。等他们能把船开回来，再叫海军。”</p>
美国教官麦克莱恩听见翻译，没笑。他在太平洋上服过役，见过真正的舰队，也见过新兵第一次离岸时吐得抬不起头。华洋这几条船寒酸，却不是玩具。朝鲜战争把美国在亚洲的每一条补给线都绷紧，东南亚的港口、燃油、无线电站、护航船，突然都变得有价。</p>
“总统先生，”麦克莱恩道，“他们今天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开炮，是保持队形、听懂信号、按时回港。”</p>
“若遇海盗呢？”</p>
麦克莱恩看向雾里模糊的舰影：“先别把雾里的渔船都当海盗。你们的水手还没学会在紧张时分辨目标。”</p>
这话不客气，健公皱了一下眉。白先义却点头：“写进今日命令。未经确认，不准开火。”</p>
大南号舰桥上，林绍庭把手套戴上又摘下。</p>
他原是福建海军旧军官，跟过国府舰队，也见过舰长们在败局中把船开向不同方向。有的去了台湾，有的投了别人，有的在港口卖零件吃饭。他到华洋时，带来的不是军舰，只是一箱潮湿航海图、两支生锈望远镜和一批不愿再做散兵的水手。</p>
如今他站在大南号舰桥，肩章换了，口令也换了。可海雾还是海雾，罗经还是罗经，年轻水兵看他的眼神，和当年福州港那些新兵没什么不同。</p>
副舰长陈继周低声问：“林长官，起锚？”</p>
林绍庭看了看岸上的旗号。信号兵第一次举错旗，把“准备离泊”举成了“停止作业”。美国教官在旁边骂了一句英语，华洋信号兵脸涨得通红。林绍庭没有骂，只让他重新来。</p>
“海上错一次，岸上改一次。”他说，“今天趁还看得见岸，多错几次。”</p>
六时整，汽笛响了。</p>
声音不算雄壮，还带着一点破音。可码头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船坞工人、夜校学员、军需署账房、港务处拖船手，全挤在木栈旁看。大南号缓慢离泊，缆绳一根根解开，舰体在雾中挪动，像一块刚学会自己走的铁。</p>
海安号跟得太近，第一次转向差点被大南号尾流带偏。巡逻艇甲板上有人呕吐，吐完还抱着机枪座不松手。麦克莱恩用望远镜看着，脸色越来越沉。</p>
“队形太密。”他对翻译道，“告诉他们，护航不是四条船挤成一团。运输船在中间，巡逻艇外侧，大南号前导。距离拉开，别让一颗炮弹能同时打到两条船。”</p>
无线电里立刻乱了。</p>
大南号听懂了，巡逻艇甲没有回，巡逻艇乙回了两遍，海安号则把“拉开距离”听成“加速跟进”。雾里三条白浪一时交叉，港口引水员急得直拍舱壁。</p>
林绍庭没有让人抢话。他等无线电静下来，才用短句重复命令：“海安号，降速。巡逻艇甲，报位。巡逻艇乙，外转十度。各船每五分钟报一次航向和机舱温度。”</p>
麦克莱恩放下望远镜，第一次没说话。</p>
出港十二海里后，雾薄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一点，照在大南号斑驳的甲板上。机舱传来报告：右舷轴承温度偏高，但未超限。锅炉压力稳定。舰炮组完成空膛演练，未装弹。无线电组收到港内雷达站试验信号，杂音重，方位可辨。</p>
白先义坐在岸上临时指挥室里，一项项听记录。</p>
梁世安也在。他关心的不是舰炮，而是海安号货舱里的清单。奎宁四十箱，磺胺二十箱，罐头一百二十箱，雨布八百匹，另有给南线商船的备用电台两部。这些货若能按时送到外海交接点，马来亚、缅北、老挝几条线的物资调度都会多一条海上余地。</p>
“海军一出港，花钱像开闸。”梁世安道，“煤、油、备件、淡水、码头费，样样都要账。”</p>
白先义看着海图：“所以才要让他们护货。只会烧钱的船，财政部迟早要把它拖回坞里拆掉。”</p>
健公哼了一声：“船要会打仗。”</p>
“先会护一箱药。”白先义道，“能护药，才能护商船；能护商船，才谈马六甲。”</p>
午前，编队抵达外海交接点。海安号放下小艇，把两箱药品和一部备用电台转给一艘南下商船。风浪不大，小艇却撞了两次船舷，险些把电台箱磕进水里。林绍庭在舰桥上看得脸色发青，记事官在旁边写下：小艇操纵不熟，吊放流程需重训。</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返航时，巡逻艇甲报告右机异响。编队没有丢下它，大南号降速护在外侧，巡逻艇乙绕到后方，海安号保持中线。整个队形被拖慢了近一个钟头。</p>
麦克莱恩后来在评语里写：反应慢，但没有乱。</p>
这句评语传回指挥室，健公看了半天：“美国人这是夸还是骂？”</p>
白先义道：“都算。”</p>
傍晚，编队回到大南港。大南号靠泊时，碰垫放晚了半拍，舰身轻轻撞了一下码头。声音不大，却让船坞工人全皱起眉。林绍庭下舰后，没有先去向白先义敬礼，而是把信号、无线电、机舱、小艇、靠泊五份问题单交给海军筹备处。</p>
“明天改。”他说。</p>
白先义接过问题单，看见最上面一行写着：水手尚不懂海，军官尚不懂新船，教官尚不懂华洋话。</p>
他笑了一下：“写得好。”</p>
林绍庭抬头，眼里有些疲惫，也有一点藏不住的亮。</p>
“总统，今天只是走了一圈港外。”</p>
“国家也是先从走一圈自己的港外开始。”白先义道。</p>
夜里，大南港雾又起了。大南号的锅炉慢慢冷下去，机舱工还在擦油，信号兵被罚在码头上重练旗语。远处海安号卸下空箱，账房把交接单夹进新账本。</p>
白先义回到办公室时，桌上已经放着下一份报告：英国驻新加坡海军联络处询问，华洋护航编队今日出港目的为何。</p>
他把报告递给德公。</p>
德公看完，轻轻敲了敲纸面：“他们看见了。”</p>
“看见就好。”白先义望向窗外黑色的海，“海军不是藏出来的。下一次，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些。”</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