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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军报名处还在排队时，白先义把人叫进了地图室。</p>
桌上没有摆大南号的照片，也没有摆报纸。铺开的，是一张南海航路图。大南港往东南，几条铅笔线延出去，绕过暗礁、渔场、季风带和商船常走的水道，最后停在几个小点上：旧灯桩、渔民避风湾、废弃煤栈、法军曾用过的无线电棚。</p>
健公一进门，先看见那些小点，皱眉道：“不是说海军有脸面了吗？怎么又画这些破地方？”</p>
白先义道：“脸面要吃饭，也要喝水。”</p>
梁世安把账本放下，接得很快：“还要煤、油、淡水、药箱、备用电瓶、滤网、垫片、旗绳、无线电真空管。大南号两趟出海，把这些东西全吃出来了。”</p>
林绍庭站在地图边，没说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南号不是不能再往外跑，而是每往外一段，身后就多一根看不见的绳。淡水够不够，煤仓够不够，轴温升了哪里修，电台坏了找谁换件，伤员上岸后谁接。没有这些，马六甲外的“脸面”就是一阵海风，吹过去就散。</p>
白先义用铅笔点第一处：“白沙湾。渔民避风处，离主航道不近，能停小艇。先设淡水桶、药箱、灯桩和简易码头。”</p>
又点第二处：“东礁旧灯桩。修灯，设旗号棚，配一部小功率电台。这里不驻重兵，只驻灯塔员、无线电员和两名护卫。”</p>
第三处是法文旧名，翻译念得磕绊。德公说，那是法国人战前用过的煤栈，后来废弃，周围只有几户渔家。</p>
健公问：“不驻兵，若被人端了怎么办？”</p>
白先义反问：“驻一个排，补给从哪来？粮从哪来？病了谁治？台风来了谁救？”</p>
健公被问住。</p>
白先义把铅笔放下：“我们现在不是建海上堡垒，是建补给站。第一批站点要轻，能看灯，能报信，能给水，能临时修小艇，能让伤员上岸。大炮以后再说。”</p>
这话让海军筹备处几名军官有些失望。他们刚被码头掌声捧热，心里难免想要更像样的东西。炮台、驻军、军港，听着都比水桶和灯桩有气势。</p>
梁世安却松了口气：“轻一点，财政还能喘。”</p>
“别喘太早。”白先义把另一张表推给他，“每个站点要一本账。淡水进出、煤油消耗、药品过期、无线电值班、维修工时、渔民雇工，都要写。”</p>
梁世安看完，苦笑：“海军还没远洋，账本先远洋了。”</p>
“账本先到，船才敢到。”白先义道。</p>
下午，第一支勘察队出港。不是军舰领头，而是一艘港务小船，后面跟一艘巡逻艇。船上有海军军官、港务测量员、通信处技师、卫生部药剂员、财政部账房，还有两名渔民向导。林绍庭亲自送到码头，嘱咐带队的陈继周：“看水深，也看人。”</p>
陈继周问：“看什么人？”</p>
“看谁在那儿打鱼，谁愿意守灯，谁怕海盗，谁和走私船熟。”林绍庭道，“补给站不是插根杆子就长出来。”</p>
勘察第一站是白沙湾。</p>
船刚靠近，几条渔船便远远避开。向导喊了半天，才有一名老渔民划船过来。他先问是不是要收税，又问是不是要抓壮丁。陈继周解释只是修灯桩、放淡水桶、请人看风浪，老渔民仍不放心。</p>
财政部账房拿出一张雇工单，写明看灯每月米若干、盐若干、现钱若干，损坏灯具不由渔民私赔，遇风暴先保人后保物。老渔民看不懂字，向导念给他听，他听到“先保人”三个字，脸色才松一点。</p>
药剂员给几个孩子看了烂脚，又留下一小包药粉。到傍晚，避开的渔船慢慢靠回来。有人问灯亮了以后，夜里回湾是不是不会撞礁。陈继周说，若灯油不断，就不会。</p>
老渔民立刻问：“油谁出？”</p>
账房把笔蘸了墨：“这就要写。”</p>
第二站东礁更麻烦。旧灯桩歪着，石基被浪淘空一角。通信技师爬上去看，下来时裤腿全湿：“能修，但要水泥、铁件和避雷针。电台棚不能建在最高处，雷一打，全完。”</p>
巡逻艇上的年轻军官嫌麻烦：“先把旗挂上不行？”</p>
通信技师看了他一眼：“旗给人看，雷不看旗。”</p>
这话后来被写进勘察报告，白先义读到时笑了一声，批了两个字：记下。</p>
第三处旧煤栈，倒有一间破仓库。可仓库里有人住过，地上发现两只空弹壳和一张被烧了一半的英文货签。陈继周没有声张，只让人封存。货签上能辨出的字母，和待查一号票据里的新加坡洋行有些相似。</p>
勘察队当夜没有留宿，按命令撤回外海锚泊。返程时，巡逻艇电台收到了大南港转来的消息：英国方面已收到华洋照会，对新安号事件称“或有沟通误差”，但要求华洋海军今后不得借救援扩大活动范围。</p>
陈继周听完，望向黑暗里的东礁灯桩。</p>
“他们怕我们有落脚处。”账房说。</p>
“我们也怕自己没落脚处。”陈继周道。</p>
三日后，南海补给站第一期方案摆上白先义的桌面。白沙湾为淡水与医疗点，东礁为灯塔与无线电中继，旧煤栈为临时煤油和维修棚。每站不挂“军港”名义，不驻大队兵，只挂“航路救助与补给站”木牌。海军负责警戒，港务处负责灯塔，通信处负责电台，卫生部负责药箱，财政部负责账。</p>
健公看完，仍觉得不过瘾：“这不像海军基地。”</p>
白先义把图纸收拢：“现在也不是基地。它们是眼睛、耳朵、水壶和针线包。”</p>
梁世安补了一句：“还是四本账的新窝。”</p>
众人笑了一下。</p>
白先义没有笑太久。他把铅笔从大南港一路画到白沙湾、东礁、旧煤栈，又往更远的马六甲外围停住。</p>
“先把近处点亮。”他说，“船出去，总要知道哪里能回头。等这些灯稳了，再谈更远。”</p>
窗外，大南港的晚风吹动报纸。头版仍是大南号，副版却已经登出招募灯塔员、无线电学徒和船坞维修工的告示。</p>
海军的脸面，开始变成一串不怎么好看的木桩、油桶和电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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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军报名处还在排队时，白先义把人叫进了地图室。</p>
桌上没有摆大南号的照片，也没有摆报纸。铺开的，是一张南海航路图。大南港往东南，几条铅笔线延出去，绕过暗礁、渔场、季风带和商船常走的水道，最后停在几个小点上：旧灯桩、渔民避风湾、废弃煤栈、法军曾用过的无线电棚。</p>
健公一进门，先看见那些小点，皱眉道：“不是说海军有脸面了吗？怎么又画这些破地方？”</p>
白先义道：“脸面要吃饭，也要喝水。”</p>
梁世安把账本放下，接得很快：“还要煤、油、淡水、药箱、备用电瓶、滤网、垫片、旗绳、无线电真空管。大南号两趟出海，把这些东西全吃出来了。”</p>
林绍庭站在地图边，没说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南号不是不能再往外跑，而是每往外一段，身后就多一根看不见的绳。淡水够不够，煤仓够不够，轴温升了哪里修，电台坏了找谁换件，伤员上岸后谁接。没有这些，马六甲外的“脸面”就是一阵海风，吹过去就散。</p>
白先义用铅笔点第一处：“白沙湾。渔民避风处，离主航道不近，能停小艇。先设淡水桶、药箱、灯桩和简易码头。”</p>
又点第二处：“东礁旧灯桩。修灯，设旗号棚，配一部小功率电台。这里不驻重兵，只驻灯塔员、无线电员和两名护卫。”</p>
第三处是法文旧名，翻译念得磕绊。德公说，那是法国人战前用过的煤栈，后来废弃，周围只有几户渔家。</p>
健公问：“不驻兵，若被人端了怎么办？”</p>
白先义反问：“驻一个排，补给从哪来？粮从哪来？病了谁治？台风来了谁救？”</p>
健公被问住。</p>
白先义把铅笔放下：“我们现在不是建海上堡垒，是建补给站。第一批站点要轻，能看灯，能报信，能给水，能临时修小艇，能让伤员上岸。大炮以后再说。”</p>
这话让海军筹备处几名军官有些失望。他们刚被码头掌声捧热，心里难免想要更像样的东西。炮台、驻军、军港，听着都比水桶和灯桩有气势。</p>
梁世安却松了口气：“轻一点，财政还能喘。”</p>
“别喘太早。”白先义把另一张表推给他，“每个站点要一本账。淡水进出、煤油消耗、药品过期、无线电值班、维修工时、渔民雇工，都要写。”</p>
梁世安看完，苦笑：“海军还没远洋，账本先远洋了。”</p>
“账本先到，船才敢到。”白先义道。</p>
下午，第一支勘察队出港。不是军舰领头，而是一艘港务小船，后面跟一艘巡逻艇。船上有海军军官、港务测量员、通信处技师、卫生部药剂员、财政部账房，还有两名渔民向导。林绍庭亲自送到码头，嘱咐带队的陈继周：“看水深，也看人。”</p>
陈继周问：“看什么人？”</p>
“看谁在那儿打鱼，谁愿意守灯，谁怕海盗，谁和走私船熟。”林绍庭道，“补给站不是插根杆子就长出来。”</p>
勘察第一站是白沙湾。</p>
船刚靠近，几条渔船便远远避开。向导喊了半天，才有一名老渔民划船过来。他先问是不是要收税，又问是不是要抓壮丁。陈继周解释只是修灯桩、放淡水桶、请人看风浪，老渔民仍不放心。</p>
财政部账房拿出一张雇工单，写明看灯每月米若干、盐若干、现钱若干，损坏灯具不由渔民私赔，遇风暴先保人后保物。老渔民看不懂字，向导念给他听，他听到“先保人”三个字，脸色才松一点。</p>
药剂员给几个孩子看了烂脚，又留下一小包药粉。到傍晚，避开的渔船慢慢靠回来。有人问灯亮了以后，夜里回湾是不是不会撞礁。陈继周说，若灯油不断，就不会。</p>
老渔民立刻问：“油谁出？”</p>
账房把笔蘸了墨：“这就要写。”</p>
第二站东礁更麻烦。旧灯桩歪着，石基被浪淘空一角。通信技师爬上去看，下来时裤腿全湿：“能修，但要水泥、铁件和避雷针。电台棚不能建在最高处，雷一打，全完。”</p>
巡逻艇上的年轻军官嫌麻烦：“先把旗挂上不行？”</p>
通信技师看了他一眼：“旗给人看，雷不看旗。”</p>
这话后来被写进勘察报告，白先义读到时笑了一声，批了两个字：记下。</p>
第三处旧煤栈，倒有一间破仓库。可仓库里有人住过，地上发现两只空弹壳和一张被烧了一半的英文货签。陈继周没有声张，只让人封存。货签上能辨出的字母，和待查一号票据里的新加坡洋行有些相似。</p>
勘察队当夜没有留宿，按命令撤回外海锚泊。返程时，巡逻艇电台收到了大南港转来的消息：英国方面已收到华洋照会，对新安号事件称“或有沟通误差”，但要求华洋海军今后不得借救援扩大活动范围。</p>
陈继周听完，望向黑暗里的东礁灯桩。</p>
“他们怕我们有落脚处。”账房说。</p>
“我们也怕自己没落脚处。”陈继周道。</p>
三日后，南海补给站第一期方案摆上白先义的桌面。白沙湾为淡水与医疗点，东礁为灯塔与无线电中继，旧煤栈为临时煤油和维修棚。每站不挂“军港”名义，不驻大队兵，只挂“航路救助与补给站”木牌。海军负责警戒，港务处负责灯塔，通信处负责电台，卫生部负责药箱，财政部负责账。</p>
健公看完，仍觉得不过瘾：“这不像海军基地。”</p>
白先义把图纸收拢：“现在也不是基地。它们是眼睛、耳朵、水壶和针线包。”</p>
梁世安补了一句：“还是四本账的新窝。”</p>
众人笑了一下。</p>
白先义没有笑太久。他把铅笔从大南港一路画到白沙湾、东礁、旧煤栈，又往更远的马六甲外围停住。</p>
“先把近处点亮。”他说，“船出去，总要知道哪里能回头。等这些灯稳了，再谈更远。”</p>
窗外，大南港的晚风吹动报纸。头版仍是大南号，副版却已经登出招募灯塔员、无线电学徒和船坞维修工的告示。</p>
海军的脸面，开始变成一串不怎么好看的木桩、油桶和电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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