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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笔橡胶预购凭单，金额小得有些寒酸。</p>
三千六百华洋元，折成美元不过一只旧机床附件的价钱。柜员把凭单递给梁世安时，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凭单背后是霹雳两家小胶园和怡保华商医院筹备处的联名担保，货还在马来亚，船还没订，保险也只写了“拟走华洋护航试行”。</p>
梁世安却看了很久。</p>
“这不是三千六百元。”他说，“这是他们第一次不用新加坡洋行的账，来找我们预支。”</p>
黄启昌在旁边点头：“胶园主怕英国商行，也怕山里人。敢把名字写上来，说明医院那块木牌还有用。”</p>
同日上午，华洋银行商贸房又收进两张锡砂仓单。一张来自银山，四个印齐全；另一张来自马来亚郑家矿，只是封样和公开验质单，还没有货到港。按章程，后者不能直接放款，只能给“待验信用额度”。郑耀堂在电报里写得很客气，字里却藏着急：抽水机再不修，雨季一到，矿沟要停半月。</p>
张部长看到“抽水机”三个字，立刻说：“可以用旧泵换锡砂。厂里有两台修过的法国泵，性能不新，但能救急。”</p>
梁世安问：“收什么钱？”</p>
“一半锡砂，一半英镑或港币。”</p>
“英镑先不要。”梁世安摇头，“英镑在英国银行眼皮底下转，容易被卡。让他们用合格锡砂抵泵，再补一部分橡胶预购额度。”</p>
黄启昌笑了：“你这是把矿沟和胶园绑在一起。”</p>
“不是绑。”梁世安把两张凭单并排放好，“是让两条小水沟先流进同一个池子。”</p>
下午，药厂和罐头厂也送来了订单回款表。香港洋行结清了一批磺胺片和鱼罐头，美元不多，却是实打实的硬钱。另有一批绷带、雨布和药箱密封圈，经马尼拉转给美军后勤承包商，款项还在路上。橡胶作坊同时报来坏消息：好胶不足，若马来亚胶路不稳，下一批密封圈只能用暹罗杂胶，军需署不会满意。</p>
“所以橡胶预购不能停。”张部长说，“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不让订单砸牌子。”</p>
梁世安在黑板上写下四列：出口收入、进口节省、外汇流入、信用扩大。</p>
橡胶暂时不是出口收入，却能节省进口；锡砂能换设备和法郎结算；药品、罐头、雨布能换美元；粮食和布匹则能换马来亚华商的信用。四列数字都不大，单看一项，谁也撑不起财政。可并在一起，第一次让人看见一条细细的顺流。</p>
“这就是贸易顺差？”健公听得皱眉。</p>
梁世安笑了一下：“还不是。现在只是种子。真要叫顺差，得出口收入长期大于进口支出，外汇池能自己涨，而不是靠美国贷款填。”</p>
健公哼道：“那你们高兴什么？”</p>
白先义替梁世安答：“因为以前我们只知道哪里缺钱。现在第一次知道，哪几条路将来可能生钱。”</p>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p>
金融小组把第一份“南洋贸易种子表”拟了出来。橡胶列在第一项，备注：优先供卡车、雨布、药箱密封圈，余量再出口。锡砂列第二项，备注：用于法郎设备款、马口铁和电器焊料结算。药品和罐头列第三项，备注：保留民生线后外销。粮食和布匹列第四项，备注：不抢国内口粮，作为马来亚华商小额信用交换。</p>
黄启昌看完，指着粮食一栏说：“这项要小心。粮一出口，国内米价就会有人借机抬。”</p>
梁世安立刻添了一句：不得动救济粮、军粮和疫区储备粮。</p>
白先义又补了一句：所有南洋贸易，不得以护侨名义强买强卖。</p>
“这句也写？”黄启昌问。</p>
“写。”白先义道，“越是自己人，越不能拿情义压价。否则华洋银行第一年就会变成新加坡洋行的另一张脸。”</p>
傍晚，第一批小额凭单在华洋银行柜台试兑。霹雳胶园凭单换走药品、白布和一台小型烟房温度计；郑家矿凭单换走旧水泵和筛网；一名米商则用大南港仓库里的二十担碎米，换到马来亚华校订购的课本和粉笔款。金额都小，手续却复杂得让柜员手酸。</p>
一个年轻柜员忍不住抱怨：“这么点钱，要盖八个章。”</p>
梁世安正好经过，停下脚步：“八个章，不是给钱看的，是给人看的。马来亚那边有人敢把橡胶交给我们，就是因为他知道这八个章会替他说话。”</p>
柜员低头，不再抱怨。</p>
当夜，第一日汇总送到总统府。数字仍难看：进口设备尾款远大于出口收入，美元池依旧紧，法郎付款下月到期，仰光贷款第一期还要拨。可在表格最底下，商贸房第一次列出一行小字：南洋预购、仓单抵付及军需外销合计，可抵本月外汇缺口之一成二。</p>
一成二。</p>
梁世安把那行字圈起来，笔尖停了很久。</p>
“少帅，只有一成二。”</p>
白先义道：“种子第一天，能顶一成二，已经不小。”</p>
德公从纽约来的回电也在这时送到。美国方面愿意在下一批设备贷款里接受一部分“可验证出口收入”作为还款能力说明，但要求华洋提供银行季度账、港口吞吐和主要仓单清单。法国人则愿意试收锡砂仓单抵一部分测绘与机床服务费。</p>
黄启昌看完，低声道：“他们开始把我们的纸当钱看了。”</p>
“还没完全当。”梁世安说，“但他们愿意拿起来看了。”</p>
白先义把电报压在贸易种子表上：“这就是信用。”</p>
会议散去时，华洋银行商贸房仍亮着灯。柜员们在核对凭单，仓库员在比对货号，电话局的人等着拍发给怡保、清迈和大南港的确认电。一个国家的贸易顺差，没有从金库里轰然跳出来，而是在这些打哈欠的人手里，一格一格往前挪。</p>
半夜，情报处送来一份异常汇兑报告。</p>
报告很薄，只有三笔可疑款项：一笔从香港转入，收款人是一名旧桂系军官家属；一笔经新加坡华商号绕到腊戍，备注写“茶叶货款”；第三笔最小，却最怪，收款地在缅北护路队附近，密押符号像极了第57章那封湾湾密电里的格式。</p>
白先义看完，脸色慢慢沉下来。</p>
梁世安问：“金融小组要不要先冻结？”</p>
“先不惊动。”白先义把报告合上，“银行刚开，鱼就开始试水了。”</p>
他在异常汇兑报告上批了一行字：情报局暗查，勿打草惊蛇。核对旧桂系军官、缅北残军及湾湾来电记录。</p>
窗外，华洋银行的灯还亮着。</p>
贸易顺差的种子刚埋下，土里已经有别的手伸了进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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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笔橡胶预购凭单，金额小得有些寒酸。</p>
三千六百华洋元，折成美元不过一只旧机床附件的价钱。柜员把凭单递给梁世安时，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凭单背后是霹雳两家小胶园和怡保华商医院筹备处的联名担保，货还在马来亚，船还没订，保险也只写了“拟走华洋护航试行”。</p>
梁世安却看了很久。</p>
“这不是三千六百元。”他说，“这是他们第一次不用新加坡洋行的账，来找我们预支。”</p>
黄启昌在旁边点头：“胶园主怕英国商行，也怕山里人。敢把名字写上来，说明医院那块木牌还有用。”</p>
同日上午，华洋银行商贸房又收进两张锡砂仓单。一张来自银山，四个印齐全；另一张来自马来亚郑家矿，只是封样和公开验质单，还没有货到港。按章程，后者不能直接放款，只能给“待验信用额度”。郑耀堂在电报里写得很客气，字里却藏着急：抽水机再不修，雨季一到，矿沟要停半月。</p>
张部长看到“抽水机”三个字，立刻说：“可以用旧泵换锡砂。厂里有两台修过的法国泵，性能不新，但能救急。”</p>
梁世安问：“收什么钱？”</p>
“一半锡砂，一半英镑或港币。”</p>
“英镑先不要。”梁世安摇头，“英镑在英国银行眼皮底下转，容易被卡。让他们用合格锡砂抵泵，再补一部分橡胶预购额度。”</p>
黄启昌笑了：“你这是把矿沟和胶园绑在一起。”</p>
“不是绑。”梁世安把两张凭单并排放好，“是让两条小水沟先流进同一个池子。”</p>
下午，药厂和罐头厂也送来了订单回款表。香港洋行结清了一批磺胺片和鱼罐头，美元不多，却是实打实的硬钱。另有一批绷带、雨布和药箱密封圈，经马尼拉转给美军后勤承包商，款项还在路上。橡胶作坊同时报来坏消息：好胶不足，若马来亚胶路不稳，下一批密封圈只能用暹罗杂胶，军需署不会满意。</p>
“所以橡胶预购不能停。”张部长说，“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不让订单砸牌子。”</p>
梁世安在黑板上写下四列：出口收入、进口节省、外汇流入、信用扩大。</p>
橡胶暂时不是出口收入，却能节省进口；锡砂能换设备和法郎结算；药品、罐头、雨布能换美元；粮食和布匹则能换马来亚华商的信用。四列数字都不大，单看一项，谁也撑不起财政。可并在一起，第一次让人看见一条细细的顺流。</p>
“这就是贸易顺差？”健公听得皱眉。</p>
梁世安笑了一下：“还不是。现在只是种子。真要叫顺差，得出口收入长期大于进口支出，外汇池能自己涨，而不是靠美国贷款填。”</p>
健公哼道：“那你们高兴什么？”</p>
白先义替梁世安答：“因为以前我们只知道哪里缺钱。现在第一次知道，哪几条路将来可能生钱。”</p>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p>
金融小组把第一份“南洋贸易种子表”拟了出来。橡胶列在第一项，备注：优先供卡车、雨布、药箱密封圈，余量再出口。锡砂列第二项，备注：用于法郎设备款、马口铁和电器焊料结算。药品和罐头列第三项，备注：保留民生线后外销。粮食和布匹列第四项，备注：不抢国内口粮，作为马来亚华商小额信用交换。</p>
黄启昌看完，指着粮食一栏说：“这项要小心。粮一出口，国内米价就会有人借机抬。”</p>
梁世安立刻添了一句：不得动救济粮、军粮和疫区储备粮。</p>
白先义又补了一句：所有南洋贸易，不得以护侨名义强买强卖。</p>
“这句也写？”黄启昌问。</p>
“写。”白先义道，“越是自己人，越不能拿情义压价。否则华洋银行第一年就会变成新加坡洋行的另一张脸。”</p>
傍晚，第一批小额凭单在华洋银行柜台试兑。霹雳胶园凭单换走药品、白布和一台小型烟房温度计；郑家矿凭单换走旧水泵和筛网；一名米商则用大南港仓库里的二十担碎米，换到马来亚华校订购的课本和粉笔款。金额都小，手续却复杂得让柜员手酸。</p>
一个年轻柜员忍不住抱怨：“这么点钱，要盖八个章。”</p>
梁世安正好经过，停下脚步：“八个章，不是给钱看的，是给人看的。马来亚那边有人敢把橡胶交给我们，就是因为他知道这八个章会替他说话。”</p>
柜员低头，不再抱怨。</p>
当夜，第一日汇总送到总统府。数字仍难看：进口设备尾款远大于出口收入，美元池依旧紧，法郎付款下月到期，仰光贷款第一期还要拨。可在表格最底下，商贸房第一次列出一行小字：南洋预购、仓单抵付及军需外销合计，可抵本月外汇缺口之一成二。</p>
一成二。</p>
梁世安把那行字圈起来，笔尖停了很久。</p>
“少帅，只有一成二。”</p>
白先义道：“种子第一天，能顶一成二，已经不小。”</p>
德公从纽约来的回电也在这时送到。美国方面愿意在下一批设备贷款里接受一部分“可验证出口收入”作为还款能力说明，但要求华洋提供银行季度账、港口吞吐和主要仓单清单。法国人则愿意试收锡砂仓单抵一部分测绘与机床服务费。</p>
黄启昌看完，低声道：“他们开始把我们的纸当钱看了。”</p>
“还没完全当。”梁世安说，“但他们愿意拿起来看了。”</p>
白先义把电报压在贸易种子表上：“这就是信用。”</p>
会议散去时，华洋银行商贸房仍亮着灯。柜员们在核对凭单，仓库员在比对货号，电话局的人等着拍发给怡保、清迈和大南港的确认电。一个国家的贸易顺差，没有从金库里轰然跳出来，而是在这些打哈欠的人手里，一格一格往前挪。</p>
半夜，情报处送来一份异常汇兑报告。</p>
报告很薄，只有三笔可疑款项：一笔从香港转入，收款人是一名旧桂系军官家属；一笔经新加坡华商号绕到腊戍，备注写“茶叶货款”；第三笔最小，却最怪，收款地在缅北护路队附近，密押符号像极了第57章那封湾湾密电里的格式。</p>
白先义看完，脸色慢慢沉下来。</p>
梁世安问：“金融小组要不要先冻结？”</p>
“先不惊动。”白先义把报告合上，“银行刚开，鱼就开始试水了。”</p>
他在异常汇兑报告上批了一行字：情报局暗查，勿打草惊蛇。核对旧桂系军官、缅北残军及湾湾来电记录。</p>
窗外，华洋银行的灯还亮着。</p>
贸易顺差的种子刚埋下，土里已经有别的手伸了进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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