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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需协调局”五个字，是白先义亲手写在红头纸上的。</p>
纸送到总统府秘书处时，油墨还没干。下面列着一串职责：接收美军订单，统筹工业部生产，协调华洋银行结算，安排港口封签与装船，联系海军维修处、商会货源、海外设备采购组，并同美方验货员保持往来。最后一行写得最短，却最重：厂区安全与反破坏，由保护伞派员进驻。</p>
梁世安看完，先问：“局长用谁？”</p>
白先义没有急着答。他知道这个位置不好坐。懂工业的人未必懂账，懂账的人未必压得住港口，懂港口的人又未必知道美国合同里一个小字能要命。特需局不是多挂一块牌子，而是要把一堆彼此嫌麻烦的部门捆到同一张桌上。</p>
最后定下来的，是张部长兼任总协调，日常事务由工业部副部长秦有年负责。秦有年人瘦，话少，早年管过军工仓库，后来在大南港管过民用工厂改造。梁世安评价他：“不聪明到乱改规矩，也不老实到被人牵着走。”</p>
下午，木牌钉在工业部东楼门口。</p>
木牌旁边没有仪式，只有几张桌子、七只文件柜和一面新刷的黑板。黑板被分成八栏：订单、原料、工厂、验货、银行、港口、设备、安全。每栏下面挂一排夹子，夹子颜色不同。红夹是急件，蓝夹是待批，黄夹是风险，白夹是已办。</p>
秦有年站在黑板前，第一句话就把众人听得不舒服：“从今天起，谁的文件不进夹子，谁的事就当没发生。”</p>
港务局的人皱眉：“码头上临时情况多，不可能每件都等你们夹条子。”</p>
秦有年指着港口栏：“临时情况可以先办，但两小时内补单。封签断了，谁断的；木箱受潮，在哪个仓；船期改了，谁通知工厂。口头说过，不算。”</p>
华洋银行派来的女账员林素兰把四本账摆在窗边的小桌上：特需订单专账、工业再投资账、退货损失账、美元结算账。她给每个部门发了一张细表，要求所有请款都写明批号、用途、责任人和是否影响交货。港务局的人拿到表时叹气：“以后连换钉子都要写理由？”</p>
林素兰抬头：“若是普通钉子，不从特需账走；若是封美军木箱的钉子，要写。”</p>
这句话把屋里的人噎住了。</p>
商会货源组来得最晚。罐头厂缺马口铁，雨布厂缺防霉助剂，药厂缺干燥剂，橡胶作坊缺炭黑和模具钢。商会代表把各家报价摊开，里面有华商，也有英商行和香港中间商。秦有年不问谁熟，只让人把交货日期、价格、运输线和违约记录抄到同一张表上。</p>
“熟人价可以看，熟人话不能信。”他说。</p>
保护伞的人是在傍晚进来的。</p>
来人姓罗，名景南，正是先前在怡保医院做无枪保安的那位。他没有穿制服，只带一个灰布包。包里不是枪，而是厂区门牌样本、巡夜表、封签蜡、访客证、火柴盒和两只小玻璃瓶。玻璃瓶里装着盐和细砂。</p>
秦有年看他摆东西，问：“这是什么？”</p>
罗景南把盐倒在手心：“盐进罐头汤料，未必立刻看出来，保存期却会坏。细砂进橡胶料，密封圈表面能磨出细点。破坏订单，不一定要放火。偷样、换料、弄湿木箱、收买临时工、在报纸上放退货谣言，都一样。”</p>
屋里静了一下。</p>
海军维修处的人低声说：“谁会这么干？”</p>
罗景南没有顺着他说敌人名字，只把三张纸放到安全栏下。第一张写“湾湾联络线可能接触旧军政人员”；第二张写“英商行利益受损，可能通过码头、报馆或保险行施压”；第三张写“商业竞争者可制造质量事故，诱发美方取消小批量资格”。每张纸后面都没有结论，只有待查项。</p>
“保护伞不替你们判断谁是坏人。”罗景南说，“我们只把能被人钻的洞先标出来。”</p>
张部长这时才从样品室赶来。他看见安全栏下多了黄夹，眉头一动：“别把工厂弄成兵营。”</p>
“不会。”罗景南答，“工人只多一张访客证，多一张巡夜表。枪不进车间，哨子进门房。”</p>
这句话让张部长脸色缓了些。他怕的不是安全，而是安全把生产吓死。美军验货员已经进厂，若再到处查人搜包，工人手会更抖，账也会乱。</p>
特需局第一天就忙到深夜。</p>
药厂报告干燥剂不足，商会货源组查到香港一批货可以转船，但报价高两成。华洋银行要求说明是否影响交货批号。秦有年把红夹挂到订单栏，批示先买一半，另一半由卫生部库存调剂，但民生保留线不得低于十日。林素兰在账页上记下：借用库存，七日内归还，不得影响疫区。</p>
罐头厂报告封口机停机频率增加。设备组提出从菲律宾先购两台旧封口机，张部长批“可，但必须带一名调机师傅”。保护伞在旁边加注：师傅入境前查身份，入厂后只进指定车间。</p>
港务局报告三号码头夜间照明不足，封签台看不清编号。若按旧习惯，这种事会被拖成“小修小补”。秦有年直接把它列入工业再投资账：“看不清编号，就等于没有封签。三天内换灯，费用走港口特需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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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子夜，美方怀特派人送来一张便条，询问后续驻厂验货员住处、进厂路线、样品存放柜和合同副本保管方式。特需局没有再把便条转来转去。秦有年在黑板上画一条线：美方验货员路线只到样品室、指定车间、验货仓；合同副本由华洋银行和工业部双柜保管；样品柜三方封签；所有陪同人员登记。</p>
罗景南在安全栏下又夹上一张纸：美方人员也须入册，不得单独接触工人。</p>
有人小声说：“会不会得罪美国人？”</p>
秦有年把粉笔放下：“规矩先立在自己屋里，才谈得上让别人遵守。”</p>
总统府收到第一日简报时，已过凌晨。白先义翻到最后，看到八栏黑板的抄录：订单三件急，原料两件缺，工厂一件故障，验货一件待答，银行两笔核销，港口一处照明，设备一项菲律宾线，安全三项预警。</p>
他看得很慢。</p>
这张简报不漂亮，甚至有些碎。可国家就是由这些碎事搭起来的。过去华洋许多事靠人情、命令和临时救火，现在终于有一块黑板，把钱、货、船、机器、人和风险写到一起。</p>
健公问：“会不会太细？”</p>
白先义合上简报：“我们现在不怕细，怕的是大而化之。美国人、英国人、日本人，还有那些看不得华洋吃到订单的人，都不会从大门口敲锣打鼓地来。他们会从一颗钉子、一张假报价、一只受潮木箱里进来。”</p>
他提笔在简报上批了四个字：照此运行。</p>
第二天清晨，特需局门口排起队。来递表的有厂长、码头调度、银行账员、商会伙计，也有保护伞派出的门房教官。每个人进门都先看那面黑板，找自己的栏。</p>
黑板最右侧，罗景南添了一行小字：</p>
订单不是纸，订单是一条线。线断在哪里，账上要看得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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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需协调局”五个字，是白先义亲手写在红头纸上的。</p>
纸送到总统府秘书处时，油墨还没干。下面列着一串职责：接收美军订单，统筹工业部生产，协调华洋银行结算，安排港口封签与装船，联系海军维修处、商会货源、海外设备采购组，并同美方验货员保持往来。最后一行写得最短，却最重：厂区安全与反破坏，由保护伞派员进驻。</p>
梁世安看完，先问：“局长用谁？”</p>
白先义没有急着答。他知道这个位置不好坐。懂工业的人未必懂账，懂账的人未必压得住港口，懂港口的人又未必知道美国合同里一个小字能要命。特需局不是多挂一块牌子，而是要把一堆彼此嫌麻烦的部门捆到同一张桌上。</p>
最后定下来的，是张部长兼任总协调，日常事务由工业部副部长秦有年负责。秦有年人瘦，话少，早年管过军工仓库，后来在大南港管过民用工厂改造。梁世安评价他：“不聪明到乱改规矩，也不老实到被人牵着走。”</p>
下午，木牌钉在工业部东楼门口。</p>
木牌旁边没有仪式，只有几张桌子、七只文件柜和一面新刷的黑板。黑板被分成八栏：订单、原料、工厂、验货、银行、港口、设备、安全。每栏下面挂一排夹子，夹子颜色不同。红夹是急件，蓝夹是待批，黄夹是风险，白夹是已办。</p>
秦有年站在黑板前，第一句话就把众人听得不舒服：“从今天起，谁的文件不进夹子，谁的事就当没发生。”</p>
港务局的人皱眉：“码头上临时情况多，不可能每件都等你们夹条子。”</p>
秦有年指着港口栏：“临时情况可以先办，但两小时内补单。封签断了，谁断的；木箱受潮，在哪个仓；船期改了，谁通知工厂。口头说过，不算。”</p>
华洋银行派来的女账员林素兰把四本账摆在窗边的小桌上：特需订单专账、工业再投资账、退货损失账、美元结算账。她给每个部门发了一张细表，要求所有请款都写明批号、用途、责任人和是否影响交货。港务局的人拿到表时叹气：“以后连换钉子都要写理由？”</p>
林素兰抬头：“若是普通钉子，不从特需账走；若是封美军木箱的钉子，要写。”</p>
这句话把屋里的人噎住了。</p>
商会货源组来得最晚。罐头厂缺马口铁，雨布厂缺防霉助剂，药厂缺干燥剂，橡胶作坊缺炭黑和模具钢。商会代表把各家报价摊开，里面有华商，也有英商行和香港中间商。秦有年不问谁熟，只让人把交货日期、价格、运输线和违约记录抄到同一张表上。</p>
“熟人价可以看，熟人话不能信。”他说。</p>
保护伞的人是在傍晚进来的。</p>
来人姓罗，名景南，正是先前在怡保医院做无枪保安的那位。他没有穿制服，只带一个灰布包。包里不是枪，而是厂区门牌样本、巡夜表、封签蜡、访客证、火柴盒和两只小玻璃瓶。玻璃瓶里装着盐和细砂。</p>
秦有年看他摆东西，问：“这是什么？”</p>
罗景南把盐倒在手心：“盐进罐头汤料，未必立刻看出来，保存期却会坏。细砂进橡胶料，密封圈表面能磨出细点。破坏订单，不一定要放火。偷样、换料、弄湿木箱、收买临时工、在报纸上放退货谣言，都一样。”</p>
屋里静了一下。</p>
海军维修处的人低声说：“谁会这么干？”</p>
罗景南没有顺着他说敌人名字，只把三张纸放到安全栏下。第一张写“湾湾联络线可能接触旧军政人员”；第二张写“英商行利益受损，可能通过码头、报馆或保险行施压”；第三张写“商业竞争者可制造质量事故，诱发美方取消小批量资格”。每张纸后面都没有结论，只有待查项。</p>
“保护伞不替你们判断谁是坏人。”罗景南说，“我们只把能被人钻的洞先标出来。”</p>
张部长这时才从样品室赶来。他看见安全栏下多了黄夹，眉头一动：“别把工厂弄成兵营。”</p>
“不会。”罗景南答，“工人只多一张访客证，多一张巡夜表。枪不进车间，哨子进门房。”</p>
这句话让张部长脸色缓了些。他怕的不是安全，而是安全把生产吓死。美军验货员已经进厂，若再到处查人搜包，工人手会更抖，账也会乱。</p>
特需局第一天就忙到深夜。</p>
药厂报告干燥剂不足，商会货源组查到香港一批货可以转船，但报价高两成。华洋银行要求说明是否影响交货批号。秦有年把红夹挂到订单栏，批示先买一半，另一半由卫生部库存调剂，但民生保留线不得低于十日。林素兰在账页上记下：借用库存，七日内归还，不得影响疫区。</p>
罐头厂报告封口机停机频率增加。设备组提出从菲律宾先购两台旧封口机，张部长批“可，但必须带一名调机师傅”。保护伞在旁边加注：师傅入境前查身份，入厂后只进指定车间。</p>
港务局报告三号码头夜间照明不足，封签台看不清编号。若按旧习惯，这种事会被拖成“小修小补”。秦有年直接把它列入工业再投资账：“看不清编号，就等于没有封签。三天内换灯，费用走港口特需项。”</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到了子夜，美方怀特派人送来一张便条，询问后续驻厂验货员住处、进厂路线、样品存放柜和合同副本保管方式。特需局没有再把便条转来转去。秦有年在黑板上画一条线：美方验货员路线只到样品室、指定车间、验货仓；合同副本由华洋银行和工业部双柜保管；样品柜三方封签；所有陪同人员登记。</p>
罗景南在安全栏下又夹上一张纸：美方人员也须入册，不得单独接触工人。</p>
有人小声说：“会不会得罪美国人？”</p>
秦有年把粉笔放下：“规矩先立在自己屋里，才谈得上让别人遵守。”</p>
总统府收到第一日简报时，已过凌晨。白先义翻到最后，看到八栏黑板的抄录：订单三件急，原料两件缺，工厂一件故障，验货一件待答，银行两笔核销，港口一处照明，设备一项菲律宾线，安全三项预警。</p>
他看得很慢。</p>
这张简报不漂亮，甚至有些碎。可国家就是由这些碎事搭起来的。过去华洋许多事靠人情、命令和临时救火，现在终于有一块黑板，把钱、货、船、机器、人和风险写到一起。</p>
健公问：“会不会太细？”</p>
白先义合上简报：“我们现在不怕细，怕的是大而化之。美国人、英国人、日本人，还有那些看不得华洋吃到订单的人，都不会从大门口敲锣打鼓地来。他们会从一颗钉子、一张假报价、一只受潮木箱里进来。”</p>
他提笔在简报上批了四个字：照此运行。</p>
第二天清晨，特需局门口排起队。来递表的有厂长、码头调度、银行账员、商会伙计，也有保护伞派出的门房教官。每个人进门都先看那面黑板，找自己的栏。</p>
黑板最右侧，罗景南添了一行小字：</p>
订单不是纸，订单是一条线。线断在哪里，账上要看得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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