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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身份行藏在德辅道一间旧楼二层。</p>
楼下卖洋布，楼上挂着“安成文书代办”的小木牌。门口常年有人排队，有从广州来补证的商贩，有替船员办保函的经纪，也有拿着旧护照和难民纸的欧洲人。电扇转得慢，桌上堆着印泥、钢笔、船期表、律师楼名片和一摞摞表格。每张纸都薄，却都能决定一个人能不能上船。</p>
三联香港线就借着这里运转。</p>
负责人叫周澄，原在华洋银行香港分行做过账，后来转入三联。他不穿长衫，也不穿西装，只穿一件灰衬衣，袖口总卷着。桌上有三本册子：身份册、汇款册、船票册。身份册记人名和可用身份，汇款册记美元、港币和预付定金，船票册记从马赛、热那亚、横滨、马尼拉到大南港的线路。</p>
克莱因的名字被写在身份册第三页。</p>
周澄没有写“火箭工程师”，只写“机械翻译，携妻及二子，拟转大南港技校”。工具箱单独列一行，图纸箱列一行，家属药品列一行。每一行后面都有两个章位：已核、待核。现在四个章位里，只有“药品”盖了红章。</p>
伙计问：“周先生，这一家四口走哪条船？”</p>
“不能直走。”周澄说，“马赛上船太扎眼。先走热那亚，换香港商船，到香港不下大码头，转小火轮去大南港。工具箱走货，图纸箱走人，不放同一条线。”</p>
伙计点头，又问：“日本那边呢？”</p>
周澄翻到下一页。松田清的妻子药品已寄出，佐伯源太要看华洋制罐厂照片，年轻钳工的夹具手抄本准备走香港复印。横滨线需要的是雇佣合同、船票担保和家眷证明；欧洲线需要的是难民纸、健康证明、转船名义；每条线都不一样，却都要从香港这个结上穿过去。</p>
下午，华洋银行香港分行送来一只小皮箱，里面不是钞票，而是二十七张汇款底单。林素兰从大南港传来的新规矩很严：每笔钱必须对应人、设备、教材、图纸或药品，不能写“中间费”。周澄把底单一张张贴进汇款册，旁边写用途：克莱因家属药品，松田清妻子药，横滨夹具资料复写费，马赛安全仓定金，香港律师楼保函费。</p>
保函费旁边，他停了一下。</p>
律师楼的人姓麦，英国人，嘴很严，价钱也高。他能让一份普通旅行文件看起来更像正经商务往来，也能把同一份文件抄给别人。香港这地方没有单纯的中间人，只有价钱不同的眼睛。</p>
傍晚，船务行送来船期表。周澄正在核对时，门口进来一个穿白西装的年轻人，自称替一家英国贸易公司办船员保函。他递上名片，眼睛却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停在一张日文旧厂照片上。</p>
周澄把照片反扣过去，笑道：“先生办几个人？”</p>
“两个。”年轻人说，“从香港到新加坡。听说你们这里也办欧洲人的文件？”</p>
“欧洲人来香港，总要找人填表。”周澄语气平常，“填表不犯法。”</p>
年轻人也笑：“当然。只是最近华洋商船来得勤，码头上多了不少奇怪箱子。我们公司怕货路乱，想打听打听。”</p>
周澄没有接话，只让伙计递表。年轻人填得很慢，字迹工整，偶尔问一句无关紧要的话：马赛船期准不准，热那亚有没有华人经纪，日本人现在出境麻不麻烦。每一句都像闲话，连在一起却是一张网。</p>
他走后，伙计低声问：“英方？”</p>
周澄把名片放进抽屉：“至少是替英方问话的人。”</p>
同一晚，香港码头起雾。</p>
三联的人把两只木箱送到西环仓。第一只写“机修工具”，里面是横滨年轻钳工的夹具手抄本复件和几件旧量具；第二只写“药品样本”，里面夹着给松田家的药和几张华洋制罐厂设备照片。按计划，这两只箱子走不同船，收货人也不同，一个挂华洋商会，一个挂私人药行。</p>
仓库门外，一名英国巡捕正同码头经纪说话。经纪身边站着白天那个白西装年轻人。双方隔着几排货箱，谁也没有看谁太久。</p>
林仲青从横滨赶来香港转船，正好在码头边与那年轻人擦肩。他认出对方鞋底沾着身份行楼梯口同样的红泥，却没有停步。年轻人也像没看见他，只抬手点烟。火柴一亮一灭，把两张脸都照了一下。</p>
这是三联第一次同英方暗线贴得这么近。</p>
没有枪，也没有追逐。只有船号、货单、汇票和两个人各自记住对方的走路姿势。</p>
深夜，周澄在身份行里重排三本册子。他把欧洲线、横滨线和香港中间人分成三色纸夹：白色可用，黄色待核，红色停用。白天来过的英国贸易公司名片，被夹进红色纸夹，旁边写：疑似英方暗线，勿再经此人办件。</p>
随后，他给大南港发电。</p>
电文写得很谨慎：香港线已成身份、汇款、船票和货物转口结点。英方可能注意华洋频繁接触欧洲难民、日本工程师和旧设备。今日身份行、船务行、码头三处均见疑似英方问询。建议：欧洲人、图纸箱、工具箱分线；日本技师家属与机器分线；所有中间人设红黄白三类；香港站需保护伞审查员常驻。</p>
电报到达总统府时，白先义已经睡下，又被叫醒。</p>
他披衣看完，只问一句：“有没有暴露克莱因？”</p>
许文德答：“暂时没有。人还在马赛，香港只动药品、保函和船期。”</p>
白先义点头：“香港就是这样。它能把世界送到我们手里，也能把我们的手指露给别人看。告诉周澄，宁可慢，不要把人、箱子、钱放在同一条线上。”</p>
他又补了一条批示：香港线列入三联一级站，保护伞派审查员；华洋银行分行只认编号，不问技术细节。</p>
第二天早晨，周澄收到回电，把“一级站”三个字看了两遍。他没有高兴，只觉得桌上的三本册子更重了。</p>
楼下洋布店已经开门，街上电车叮当响。身份行门口又有人排队，欧洲女人抱着孩子，日本商人提着旧皮箱，华人船员夹着保函，英国巡捕从街角走过。</p>
周澄低头盖下第一枚红章。</p>
香港这只喉咙，开始吞下华洋的第一批秘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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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身份行藏在德辅道一间旧楼二层。</p>
楼下卖洋布，楼上挂着“安成文书代办”的小木牌。门口常年有人排队，有从广州来补证的商贩，有替船员办保函的经纪，也有拿着旧护照和难民纸的欧洲人。电扇转得慢，桌上堆着印泥、钢笔、船期表、律师楼名片和一摞摞表格。每张纸都薄，却都能决定一个人能不能上船。</p>
三联香港线就借着这里运转。</p>
负责人叫周澄，原在华洋银行香港分行做过账，后来转入三联。他不穿长衫，也不穿西装，只穿一件灰衬衣，袖口总卷着。桌上有三本册子：身份册、汇款册、船票册。身份册记人名和可用身份，汇款册记美元、港币和预付定金，船票册记从马赛、热那亚、横滨、马尼拉到大南港的线路。</p>
克莱因的名字被写在身份册第三页。</p>
周澄没有写“火箭工程师”，只写“机械翻译，携妻及二子，拟转大南港技校”。工具箱单独列一行，图纸箱列一行，家属药品列一行。每一行后面都有两个章位：已核、待核。现在四个章位里，只有“药品”盖了红章。</p>
伙计问：“周先生，这一家四口走哪条船？”</p>
“不能直走。”周澄说，“马赛上船太扎眼。先走热那亚，换香港商船，到香港不下大码头，转小火轮去大南港。工具箱走货，图纸箱走人，不放同一条线。”</p>
伙计点头，又问：“日本那边呢？”</p>
周澄翻到下一页。松田清的妻子药品已寄出，佐伯源太要看华洋制罐厂照片，年轻钳工的夹具手抄本准备走香港复印。横滨线需要的是雇佣合同、船票担保和家眷证明；欧洲线需要的是难民纸、健康证明、转船名义；每条线都不一样，却都要从香港这个结上穿过去。</p>
下午，华洋银行香港分行送来一只小皮箱，里面不是钞票，而是二十七张汇款底单。林素兰从大南港传来的新规矩很严：每笔钱必须对应人、设备、教材、图纸或药品，不能写“中间费”。周澄把底单一张张贴进汇款册，旁边写用途：克莱因家属药品，松田清妻子药，横滨夹具资料复写费，马赛安全仓定金，香港律师楼保函费。</p>
保函费旁边，他停了一下。</p>
律师楼的人姓麦，英国人，嘴很严，价钱也高。他能让一份普通旅行文件看起来更像正经商务往来，也能把同一份文件抄给别人。香港这地方没有单纯的中间人，只有价钱不同的眼睛。</p>
傍晚，船务行送来船期表。周澄正在核对时，门口进来一个穿白西装的年轻人，自称替一家英国贸易公司办船员保函。他递上名片，眼睛却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停在一张日文旧厂照片上。</p>
周澄把照片反扣过去，笑道：“先生办几个人？”</p>
“两个。”年轻人说，“从香港到新加坡。听说你们这里也办欧洲人的文件？”</p>
“欧洲人来香港，总要找人填表。”周澄语气平常，“填表不犯法。”</p>
年轻人也笑：“当然。只是最近华洋商船来得勤，码头上多了不少奇怪箱子。我们公司怕货路乱，想打听打听。”</p>
周澄没有接话，只让伙计递表。年轻人填得很慢，字迹工整，偶尔问一句无关紧要的话：马赛船期准不准，热那亚有没有华人经纪，日本人现在出境麻不麻烦。每一句都像闲话，连在一起却是一张网。</p>
他走后，伙计低声问：“英方？”</p>
周澄把名片放进抽屉：“至少是替英方问话的人。”</p>
同一晚，香港码头起雾。</p>
三联的人把两只木箱送到西环仓。第一只写“机修工具”，里面是横滨年轻钳工的夹具手抄本复件和几件旧量具；第二只写“药品样本”，里面夹着给松田家的药和几张华洋制罐厂设备照片。按计划，这两只箱子走不同船，收货人也不同，一个挂华洋商会，一个挂私人药行。</p>
仓库门外，一名英国巡捕正同码头经纪说话。经纪身边站着白天那个白西装年轻人。双方隔着几排货箱，谁也没有看谁太久。</p>
林仲青从横滨赶来香港转船，正好在码头边与那年轻人擦肩。他认出对方鞋底沾着身份行楼梯口同样的红泥，却没有停步。年轻人也像没看见他，只抬手点烟。火柴一亮一灭，把两张脸都照了一下。</p>
这是三联第一次同英方暗线贴得这么近。</p>
没有枪，也没有追逐。只有船号、货单、汇票和两个人各自记住对方的走路姿势。</p>
深夜，周澄在身份行里重排三本册子。他把欧洲线、横滨线和香港中间人分成三色纸夹：白色可用，黄色待核，红色停用。白天来过的英国贸易公司名片，被夹进红色纸夹，旁边写：疑似英方暗线，勿再经此人办件。</p>
随后，他给大南港发电。</p>
电文写得很谨慎：香港线已成身份、汇款、船票和货物转口结点。英方可能注意华洋频繁接触欧洲难民、日本工程师和旧设备。今日身份行、船务行、码头三处均见疑似英方问询。建议：欧洲人、图纸箱、工具箱分线；日本技师家属与机器分线；所有中间人设红黄白三类；香港站需保护伞审查员常驻。</p>
电报到达总统府时，白先义已经睡下，又被叫醒。</p>
他披衣看完，只问一句：“有没有暴露克莱因？”</p>
许文德答：“暂时没有。人还在马赛，香港只动药品、保函和船期。”</p>
白先义点头：“香港就是这样。它能把世界送到我们手里，也能把我们的手指露给别人看。告诉周澄，宁可慢，不要把人、箱子、钱放在同一条线上。”</p>
他又补了一条批示：香港线列入三联一级站，保护伞派审查员；华洋银行分行只认编号，不问技术细节。</p>
第二天早晨，周澄收到回电，把“一级站”三个字看了两遍。他没有高兴，只觉得桌上的三本册子更重了。</p>
楼下洋布店已经开门，街上电车叮当响。身份行门口又有人排队，欧洲女人抱着孩子，日本商人提着旧皮箱，华人船员夹着保函，英国巡捕从街角走过。</p>
周澄低头盖下第一枚红章。</p>
香港这只喉咙，开始吞下华洋的第一批秘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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