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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诊统计表送到怡保警署那天，雨刚停。</p>
警署门口的水沟还在流黄水，木牌上挂着潮气，收发窗口后头坐着一名本地警员，袖口卷到小臂，手边放着一枚旧橡皮章和半杯冷茶。沈梅没有亲自来，来的是医院账房老周、会馆义工阿泉，还有傅明修。</p>
文件一共三份：匿名统计周报、铁丝网新村义诊统计表、路卡延误记录补充页。每份都用棉线装订，页角写了医院编号。老周把纸袋递进去，说得很慢：“请收文登记，注明件数、页数、附件。”</p>
警员翻了翻，只看见“路卡延误”四个字，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窄纸条，在上头写了日期，盖了个模糊的圆章，签了自己的名字。</p>
“可以了。”他说，“你们拿回去。”</p>
傅明修没有立刻伸手，问：“请问这是警署收文章，还是私人收条？”</p>
警员看他一眼：“我人在警署，当然是警署收。”</p>
“职务？”</p>
“警员。”</p>
“是否受特别处或警署授权接收这三份文件？”</p>
警员脸色变了些，压低声音道：“傅律师，你们送东西来，不就是要有人收？我签了，你们又问这么多，叫我很难做。”</p>
傅明修笑了一下，把纸条接过来，却没有再逼。他只让老周在随身的收发簿上写明：某日某时，怡保警署窗口，本地警员某某收取三件文件，未注明授权机关，未登记页数。阿泉在旁边签了见证。</p>
三天后，霍布斯的回信来了。</p>
信写得很客气，甚至比上一封索病册的信更像公文。信中说，特别处并未收到所谓“路卡延误记录补充页”，医院若对路卡执勤有意见，应循殖民地警务条例向有权官员提出；至于医院所称“警署签收”，经查只是当班警员出于便利收下普通来函，并不代表特别处或警署认可文件内容，更不构成对任何事实的承认。</p>
沈梅把信看完，手指按在“出于便利”四个字上，许久没有说话。</p>
老周气得发抖：“他明明收了三件。那张条子还在。”</p>
“条子有用，但不够硬。”傅明修把窄纸条放在桌上。雨天潮气重，墨迹已经有点洇开，圆章边缘缺了一块，只能看出半个“Police”。“他们要的就是这个。你不送，他们说你不合作；你送了，让最低一级的人签，事后说他无权。”</p>
林绍安忍不住道：“那以后谁敢收？”</p>
“不是让他们不敢收。”傅明修拿起铅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三道竖线，“是让他们收也要留下位置，不收也要留下位置。”</p>
那天下午，医院后堂临时摆成了小印刷房。老周搬来复写纸，会馆送来两枚编号章，沈梅从病册柜旁边腾出一个小铁盒，专门放收发底单。傅明修写出第一版《三方见证签收格式》，标题下方没有慷慨陈词，只有一格一格的空栏。</p>
文件编号，送交机关，送交人姓名，接收人姓名，接收人职务，是否声明受权，页数，附件数，封口是否完整，送达时间，送达地点，见证人。最后还有两栏：拒签记录，拒收记录。</p>
沈梅看着那张表，问：“拒签也填？”</p>
“最要填。”傅明修说，“他们承认收，表就是收据；他们不承认收，表就是拒签记录。警署一份，会馆一份，医院一份，三边编号一致。以后他们否认哪一边，都得解释另外两边为什么同时有同一组号。”</p>
阿泉摸着新刻的编号章，问：“编号怎么排？”</p>
老周已经在旁边写好了样式：医院用YB-H，怡保会馆用YB-G，警署若肯登记则用P；若警署不给号，就在表上写“警署拒给编号”。每份文件页角盖骑缝章，封口贴白纸条，封签上写页数和附件数。送件时两名见证同行，一人不进屋，站在门外记时间，一人看着收发窗口。</p>
第二次送件，霍布斯没有露面。</p>
警署还是那扇窗口，还是那个本地警员，只是这次他身后多站了一名穿短袖制服的英籍副督察。副督察没有接纸袋，只说：“放下即可。”</p>
傅明修把三联复写的签收表摊在窗口板上，语气平平：“请接收人填姓名、职务、接收时间。若不便接收，请在拒收栏签名。”</p>
副督察皱眉：“这是你们自制的表格。”</p>
“是。”傅明修说，“上次贵署来信称签收人无权代表警署，所以我们加了职务和授权栏，免得再误会。”</p>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响，却正扎在皮肉里。窗口后面的本地警员低头不看他。英籍副督察拿起表，扫到“拒签记录”一栏，脸色更冷：“警署没有义务签你们的格式。”</p>
“警署当然可以不签。”傅明修把铅笔递过去，“请在此注明拒签。”</p>
“我也不会签拒签。”</p>
“那我们记录贵署拒签拒收，由会馆和医院见证。”傅明修转头看阿泉，“写。”</p>
阿泉立刻在复写纸上写：某日某时，怡保警署收发窗口，英籍副督察在场，拒绝签收三件文件，亦拒绝签署拒签记录；文件编号YB-H-077至079，页数合计十一页，附件照片说明二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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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督察的下颌动了动。他显然明白，这样的字若落在会馆、医院和报馆手里，会比一张模糊收条更麻烦。他并不怕华文报纸骂英国，却怕将来某个质询、某个律师函、某个英文医学团体问起时，档案里只剩一句“拒签拒收”。</p>
“等一下。”他说。</p>
他拿走纸袋，进里间十分钟。出来时，他没有签特别处，只在接收人栏写下姓名和职务，又把“代表机关”改成“怡保警署收发”，在授权栏写“仅收文件，不承认内容”。傅明修看了一眼，没有争，反而点头：“这句话可以。”</p>
老周在旁边松了一口气。</p>
傅明修却又把表推回去：“请补页数。”</p>
副督察看着他，像看一块不肯挪开的石头。最后还是写了：十一页，附件二页，封口完整。警署留白联，会馆拿黄联，医院拿蓝联。三张纸从同一张复写纸撕下来，边缘毛糙，字迹却一模一样。</p>
回医院路上，阿泉兴奋得几乎要笑：“这回他们甩不掉了吧？”</p>
“还是能甩。”傅明修把蓝联夹进硬纸板里，“只是以后甩锅要多费几只手。我们要的不是让英国人变老实，是让他们每次不老实都贵一点。”</p>
沈梅把新表格收进铁盒时，顺手在盒盖上贴了纸条：收发见证，第一号。病册柜旁边又多了一只小柜。她忽然觉得，医院这间后堂越来越不像单纯治病的地方，倒像在给每一处含糊其辞的权力量体温。</p>
傍晚，药房的黄护士拿着库存单进来，声音很轻：“沈医生，奎宁只够九天。磺胺也不多了。”</p>
沈梅抬头。</p>
黄护士又递上一张船务行通知。新加坡来的药品箱被扣在码头仓库，理由写得比霍布斯的信还短：药品可能流入山中，待查。</p>
傅明修看着那行英文，半晌没有说话。</p>
签收的纸刚刚钉进档案，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药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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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诊统计表送到怡保警署那天，雨刚停。</p>
警署门口的水沟还在流黄水，木牌上挂着潮气，收发窗口后头坐着一名本地警员，袖口卷到小臂，手边放着一枚旧橡皮章和半杯冷茶。沈梅没有亲自来，来的是医院账房老周、会馆义工阿泉，还有傅明修。</p>
文件一共三份：匿名统计周报、铁丝网新村义诊统计表、路卡延误记录补充页。每份都用棉线装订，页角写了医院编号。老周把纸袋递进去，说得很慢：“请收文登记，注明件数、页数、附件。”</p>
警员翻了翻，只看见“路卡延误”四个字，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窄纸条，在上头写了日期，盖了个模糊的圆章，签了自己的名字。</p>
“可以了。”他说，“你们拿回去。”</p>
傅明修没有立刻伸手，问：“请问这是警署收文章，还是私人收条？”</p>
警员看他一眼：“我人在警署，当然是警署收。”</p>
“职务？”</p>
“警员。”</p>
“是否受特别处或警署授权接收这三份文件？”</p>
警员脸色变了些，压低声音道：“傅律师，你们送东西来，不就是要有人收？我签了，你们又问这么多，叫我很难做。”</p>
傅明修笑了一下，把纸条接过来，却没有再逼。他只让老周在随身的收发簿上写明：某日某时，怡保警署窗口，本地警员某某收取三件文件，未注明授权机关，未登记页数。阿泉在旁边签了见证。</p>
三天后，霍布斯的回信来了。</p>
信写得很客气，甚至比上一封索病册的信更像公文。信中说，特别处并未收到所谓“路卡延误记录补充页”，医院若对路卡执勤有意见，应循殖民地警务条例向有权官员提出；至于医院所称“警署签收”，经查只是当班警员出于便利收下普通来函，并不代表特别处或警署认可文件内容，更不构成对任何事实的承认。</p>
沈梅把信看完，手指按在“出于便利”四个字上，许久没有说话。</p>
老周气得发抖：“他明明收了三件。那张条子还在。”</p>
“条子有用，但不够硬。”傅明修把窄纸条放在桌上。雨天潮气重，墨迹已经有点洇开，圆章边缘缺了一块，只能看出半个“Police”。“他们要的就是这个。你不送，他们说你不合作；你送了，让最低一级的人签，事后说他无权。”</p>
林绍安忍不住道：“那以后谁敢收？”</p>
“不是让他们不敢收。”傅明修拿起铅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三道竖线，“是让他们收也要留下位置，不收也要留下位置。”</p>
那天下午，医院后堂临时摆成了小印刷房。老周搬来复写纸，会馆送来两枚编号章，沈梅从病册柜旁边腾出一个小铁盒，专门放收发底单。傅明修写出第一版《三方见证签收格式》，标题下方没有慷慨陈词，只有一格一格的空栏。</p>
文件编号，送交机关，送交人姓名，接收人姓名，接收人职务，是否声明受权，页数，附件数，封口是否完整，送达时间，送达地点，见证人。最后还有两栏：拒签记录，拒收记录。</p>
沈梅看着那张表，问：“拒签也填？”</p>
“最要填。”傅明修说，“他们承认收，表就是收据；他们不承认收，表就是拒签记录。警署一份，会馆一份，医院一份，三边编号一致。以后他们否认哪一边，都得解释另外两边为什么同时有同一组号。”</p>
阿泉摸着新刻的编号章，问：“编号怎么排？”</p>
老周已经在旁边写好了样式：医院用YB-H，怡保会馆用YB-G，警署若肯登记则用P；若警署不给号，就在表上写“警署拒给编号”。每份文件页角盖骑缝章，封口贴白纸条，封签上写页数和附件数。送件时两名见证同行，一人不进屋，站在门外记时间，一人看着收发窗口。</p>
第二次送件，霍布斯没有露面。</p>
警署还是那扇窗口，还是那个本地警员，只是这次他身后多站了一名穿短袖制服的英籍副督察。副督察没有接纸袋，只说：“放下即可。”</p>
傅明修把三联复写的签收表摊在窗口板上，语气平平：“请接收人填姓名、职务、接收时间。若不便接收，请在拒收栏签名。”</p>
副督察皱眉：“这是你们自制的表格。”</p>
“是。”傅明修说，“上次贵署来信称签收人无权代表警署，所以我们加了职务和授权栏，免得再误会。”</p>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响，却正扎在皮肉里。窗口后面的本地警员低头不看他。英籍副督察拿起表，扫到“拒签记录”一栏，脸色更冷：“警署没有义务签你们的格式。”</p>
“警署当然可以不签。”傅明修把铅笔递过去，“请在此注明拒签。”</p>
“我也不会签拒签。”</p>
“那我们记录贵署拒签拒收，由会馆和医院见证。”傅明修转头看阿泉，“写。”</p>
阿泉立刻在复写纸上写：某日某时，怡保警署收发窗口，英籍副督察在场，拒绝签收三件文件，亦拒绝签署拒签记录；文件编号YB-H-077至079，页数合计十一页，附件照片说明二页。</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副督察的下颌动了动。他显然明白，这样的字若落在会馆、医院和报馆手里，会比一张模糊收条更麻烦。他并不怕华文报纸骂英国，却怕将来某个质询、某个律师函、某个英文医学团体问起时，档案里只剩一句“拒签拒收”。</p>
“等一下。”他说。</p>
他拿走纸袋，进里间十分钟。出来时，他没有签特别处，只在接收人栏写下姓名和职务，又把“代表机关”改成“怡保警署收发”，在授权栏写“仅收文件，不承认内容”。傅明修看了一眼，没有争，反而点头：“这句话可以。”</p>
老周在旁边松了一口气。</p>
傅明修却又把表推回去：“请补页数。”</p>
副督察看着他，像看一块不肯挪开的石头。最后还是写了：十一页，附件二页，封口完整。警署留白联，会馆拿黄联，医院拿蓝联。三张纸从同一张复写纸撕下来，边缘毛糙，字迹却一模一样。</p>
回医院路上，阿泉兴奋得几乎要笑：“这回他们甩不掉了吧？”</p>
“还是能甩。”傅明修把蓝联夹进硬纸板里，“只是以后甩锅要多费几只手。我们要的不是让英国人变老实，是让他们每次不老实都贵一点。”</p>
沈梅把新表格收进铁盒时，顺手在盒盖上贴了纸条：收发见证，第一号。病册柜旁边又多了一只小柜。她忽然觉得，医院这间后堂越来越不像单纯治病的地方，倒像在给每一处含糊其辞的权力量体温。</p>
傍晚，药房的黄护士拿着库存单进来，声音很轻：“沈医生，奎宁只够九天。磺胺也不多了。”</p>
沈梅抬头。</p>
黄护士又递上一张船务行通知。新加坡来的药品箱被扣在码头仓库，理由写得比霍布斯的信还短：药品可能流入山中，待查。</p>
傅明修看着那行英文，半晌没有说话。</p>
签收的纸刚刚钉进档案，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药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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