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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矿的坑口，比郑家矿低半尺。</p>
雨一来，水便先往那里灌。郑老三赶到时，矿主刘全发正站在木栈上，裤腿卷到膝盖，望着坑底浑水发呆。抽水机停在棚下，皮带松垮，铁壳上有一层红锈。两个矿工用木桶往外舀水，舀了半日，水面只低了一指。</p>
刘全发看见郑老三，苦笑道：“你有仓单，我有水。”</p>
英商行给他的催债信就压在棚里小桌上。信上写得硬：抽水机租用欠款、柴油欠款、维修费、利息合计若干；若七日内不清偿，顺昌号可按合同接管矿砂出售权，并优先处置矿区设备。刘全发说，最初借泵只为渡一个雨季，后来泵坏了要修，修又记账，柴油也记账，账滚账，矿还没出多少砂，半个坑口已经像抵给了洋行。</p>
郑老三把待验仓单拿给他看。</p>
刘全发看了很久，眼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现在连砂都抽不上来，拿什么入仓？”</p>
消息当天传到梁世安手里。梁世安没有立刻答应救矿，而是先派伍账房和一名机修学徒去看坑口。两人带回来三样东西：停机记录、抽水机旧账抄件和一只磨损的泵叶。泵叶边缘被砂水啃得像锯齿，轴承也松了。机修学徒说，若有一台能用的泵，三日可先降水；若继续用坏泵，烧柴油也只是听响。</p>
张部长从大南港回电，说工厂库房里有两台修复旧泵，一台英国旧货，一台日本厂件拼过，流量不大，但足够小矿救急。电报末尾写着：可调拨，须登记状态，不得当新机卖。</p>
梁世安把电报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不能白送。”</p>
郑老三急了：“人家矿都快淹了。”</p>
“正因为快淹，才不能白送。”梁世安说，“白送一次，下一家也等白送；写不清一次，华洋就变成另一家顺昌号。”</p>
第二天，两台旧泵运到刘家矿。矿工围上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机器，而是挂在机器上的维修单。单上写着泵号、旧来源、已换轴承、皮带状态、试转时间、估计流量、缺陷：噪声偏大，连续运转不得超过六小时，须停机检查油温。</p>
刘全发摸着铁壳，问：“这也写给我看？”</p>
机修学徒答：“坏在哪里也要看。以后坏了，不能都说华洋骗你。”</p>
泵下坑那天，水管一接上，柴油机咳了几声，终于转起来。浑水从管口喷出，先是黑的，后面带黄泥。矿工们站在雨棚外看，谁都没欢呼，像怕一喊机器就停。刘全发却蹲在水边，眼眶红了。</p>
梁世安没有让他多感动，直接把合同摊开。</p>
合同标题叫《矿用抽水机设备租购与锡砂分期抵偿合同》。第一条写明，两台旧泵非新机，按修复旧设备估价；第二条写明试用七日，若无法达到最低抽水量，矿主可退机，华洋只收运输与油料成本；第三条写明试用合格后，刘家矿按月以入仓锡砂的一定比例抵偿设备价款、维修材料和油料垫款；第四条写明所有抵偿须按大南港待验仓单和化验品位折算，不得由任何一方口头定价；第五条写明若矿主故意转卖设备或绕开入仓抵偿，华洋有追索权；第六条写明华洋不得因设备债接管矿区、不得强迫矿主低价出售全矿。</p>
傅明修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设备债不得自动并入人身担保和家庭米账。</p>
刘全发看见这行字，手停住了。</p>
顺昌号那份旧合同里，最吓人的不是数字，而是所有东西都能混成一笔债。柴油是债，米是债，药是债，机器也是债。债一混，人就像矿坑里的水，慢慢淹到脖子。</p>
“若我还不上呢？”他问。</p>
梁世安答得很直：“先按合同展期一次。展期后还不上，华洋可收回设备，追索已发生材料和油料，但不能接管你的矿，也不能逼你卖给指定买家。”</p>
刘全发又问：“利息？”</p>
“设备价款不滚复利。逾期收服务费，写明上限。”梁世安把算盘推过去，“你可以现在算。”</p>
刘全发不会算，郑老三替他拨珠子。按保守锡砂产量，若泵能让矿坑恢复一半生产，六个月可还第一台泵的三成，十二个月还清大半；若雨季延长，则须展期。账并不好看，却看得见。</p>
午后，刘全发按了手印。</p>
傅明修让会馆、银行、矿主、机修学徒四方签名，又把旧泵维修单夹在合同后。伍账房另开一张“设备入矿登记”，写明泵号、到矿时间、试转结果和第一日抽水时长。合同一式五联，矿主拿一联，银行留一联，机修队留一联，会馆见证一联，大南港设备账房一联。</p>
顺昌号买办傍晚赶到矿上，看见水管正在出水，脸色便不好。他先说刘全发私接外来设备违约，又说旧债未清前矿砂不得入华洋仓。傅明修没有同他吵，只把租购合同第三条和顺昌号旧债抄件摆出来：“设备是租购，不是买断；矿砂入仓也不是出售给华洋，而是待验抵偿。若贵号认为旧债优先，请拿出明细和合同依据。”</p>
买办盯着“五联留底”四个字，话便短了。他最怕的不是刘全发欠债，而是每一笔债都被分开问。</p>
机修学徒趁他们说话，把一块小铁牌钉在泵架上：华洋修复旧泵一号，试用期七日。矿工围着那块铁牌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口终于肯说清来历的机器。</p>
傍晚，坑底水面降下去半尺，露出一截木梁。矿工们终于笑了。刘全发却把顺昌号催债信和华洋租购合同并排放在桌上，问郑老三：“你说，他们会放过我吗？”</p>
郑老三没有答。</p>
夜里，许文德到了刘家矿。他不进屋，只站在胶林边，听几个园主和矿主低声说英国警察、山中武装、英商行三重压力。有人说华洋好，可不敢投；有人说英商行狠，可不能断；有人说山里也来要粮，要药，要消息。</p>
许文德听到后半夜，才在小本上写下一句密电：他们要的不是旗，是退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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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矿的坑口，比郑家矿低半尺。</p>
雨一来，水便先往那里灌。郑老三赶到时，矿主刘全发正站在木栈上，裤腿卷到膝盖，望着坑底浑水发呆。抽水机停在棚下，皮带松垮，铁壳上有一层红锈。两个矿工用木桶往外舀水，舀了半日，水面只低了一指。</p>
刘全发看见郑老三，苦笑道：“你有仓单，我有水。”</p>
英商行给他的催债信就压在棚里小桌上。信上写得硬：抽水机租用欠款、柴油欠款、维修费、利息合计若干；若七日内不清偿，顺昌号可按合同接管矿砂出售权，并优先处置矿区设备。刘全发说，最初借泵只为渡一个雨季，后来泵坏了要修，修又记账，柴油也记账，账滚账，矿还没出多少砂，半个坑口已经像抵给了洋行。</p>
郑老三把待验仓单拿给他看。</p>
刘全发看了很久，眼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现在连砂都抽不上来，拿什么入仓？”</p>
消息当天传到梁世安手里。梁世安没有立刻答应救矿，而是先派伍账房和一名机修学徒去看坑口。两人带回来三样东西：停机记录、抽水机旧账抄件和一只磨损的泵叶。泵叶边缘被砂水啃得像锯齿，轴承也松了。机修学徒说，若有一台能用的泵，三日可先降水；若继续用坏泵，烧柴油也只是听响。</p>
张部长从大南港回电，说工厂库房里有两台修复旧泵，一台英国旧货，一台日本厂件拼过，流量不大，但足够小矿救急。电报末尾写着：可调拨，须登记状态，不得当新机卖。</p>
梁世安把电报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不能白送。”</p>
郑老三急了：“人家矿都快淹了。”</p>
“正因为快淹，才不能白送。”梁世安说，“白送一次，下一家也等白送；写不清一次，华洋就变成另一家顺昌号。”</p>
第二天，两台旧泵运到刘家矿。矿工围上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机器，而是挂在机器上的维修单。单上写着泵号、旧来源、已换轴承、皮带状态、试转时间、估计流量、缺陷：噪声偏大，连续运转不得超过六小时，须停机检查油温。</p>
刘全发摸着铁壳，问：“这也写给我看？”</p>
机修学徒答：“坏在哪里也要看。以后坏了，不能都说华洋骗你。”</p>
泵下坑那天，水管一接上，柴油机咳了几声，终于转起来。浑水从管口喷出，先是黑的，后面带黄泥。矿工们站在雨棚外看，谁都没欢呼，像怕一喊机器就停。刘全发却蹲在水边，眼眶红了。</p>
梁世安没有让他多感动，直接把合同摊开。</p>
合同标题叫《矿用抽水机设备租购与锡砂分期抵偿合同》。第一条写明，两台旧泵非新机，按修复旧设备估价；第二条写明试用七日，若无法达到最低抽水量，矿主可退机，华洋只收运输与油料成本；第三条写明试用合格后，刘家矿按月以入仓锡砂的一定比例抵偿设备价款、维修材料和油料垫款；第四条写明所有抵偿须按大南港待验仓单和化验品位折算，不得由任何一方口头定价；第五条写明若矿主故意转卖设备或绕开入仓抵偿，华洋有追索权；第六条写明华洋不得因设备债接管矿区、不得强迫矿主低价出售全矿。</p>
傅明修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设备债不得自动并入人身担保和家庭米账。</p>
刘全发看见这行字，手停住了。</p>
顺昌号那份旧合同里，最吓人的不是数字，而是所有东西都能混成一笔债。柴油是债，米是债，药是债，机器也是债。债一混，人就像矿坑里的水，慢慢淹到脖子。</p>
“若我还不上呢？”他问。</p>
梁世安答得很直：“先按合同展期一次。展期后还不上，华洋可收回设备，追索已发生材料和油料，但不能接管你的矿，也不能逼你卖给指定买家。”</p>
刘全发又问：“利息？”</p>
“设备价款不滚复利。逾期收服务费，写明上限。”梁世安把算盘推过去，“你可以现在算。”</p>
刘全发不会算，郑老三替他拨珠子。按保守锡砂产量，若泵能让矿坑恢复一半生产，六个月可还第一台泵的三成，十二个月还清大半；若雨季延长，则须展期。账并不好看，却看得见。</p>
午后，刘全发按了手印。</p>
傅明修让会馆、银行、矿主、机修学徒四方签名，又把旧泵维修单夹在合同后。伍账房另开一张“设备入矿登记”，写明泵号、到矿时间、试转结果和第一日抽水时长。合同一式五联，矿主拿一联，银行留一联，机修队留一联，会馆见证一联，大南港设备账房一联。</p>
顺昌号买办傍晚赶到矿上，看见水管正在出水，脸色便不好。他先说刘全发私接外来设备违约，又说旧债未清前矿砂不得入华洋仓。傅明修没有同他吵，只把租购合同第三条和顺昌号旧债抄件摆出来：“设备是租购，不是买断；矿砂入仓也不是出售给华洋，而是待验抵偿。若贵号认为旧债优先，请拿出明细和合同依据。”</p>
买办盯着“五联留底”四个字，话便短了。他最怕的不是刘全发欠债，而是每一笔债都被分开问。</p>
机修学徒趁他们说话，把一块小铁牌钉在泵架上：华洋修复旧泵一号，试用期七日。矿工围着那块铁牌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口终于肯说清来历的机器。</p>
傍晚，坑底水面降下去半尺，露出一截木梁。矿工们终于笑了。刘全发却把顺昌号催债信和华洋租购合同并排放在桌上，问郑老三：“你说，他们会放过我吗？”</p>
郑老三没有答。</p>
夜里，许文德到了刘家矿。他不进屋，只站在胶林边，听几个园主和矿主低声说英国警察、山中武装、英商行三重压力。有人说华洋好，可不敢投；有人说英商行狠，可不能断；有人说山里也来要粮，要药，要消息。</p>
许文德听到后半夜，才在小本上写下一句密电：他们要的不是旗，是退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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