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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单谈时，桌上多了一只铁盒。</p>
铁盒不大，边角掉漆，盒盖上原本贴过标签，如今只剩一圈发黄的胶痕。罗景南把它放在会议桌边，没有立刻打开。张部长、黄启昌、傅明修、梁世安都在，气氛比昨日更冷。昨日谈的是制度，今日谈的是人。制度写在纸上，容易说得干净；人从旧年月里走出来，鞋底总带着泥。</p>
白先义翻开第一批人员名单。</p>
二十七人，前十三个是军中保卫、商会安保、港口巡查和医院巡夜里挑出来的。后十四个履历复杂：旧中统交通员两名，旧军统译电员三名，桂系情报参谋四名，旧警务书记两名，另有三人曾在大陆撤退前管过码头联络和密件转运。</p>
张部长先开口：“总统，工厂里刚把日本技师的事压下去，又让这些旧特务进保护伞，工人会怎么想？他们过去靠抓人吃饭，靠小本子记人短处。换块牌子，就成国家安全了？”</p>
罗景南没有辩，只把几份旧履历推过去。第一份写着何绍钧，旧中统交通员，熟悉香港、广州湾、海口几条旧交通线，能辨认三种密写药水，撤来华洋后在商会仓库做账。第二份写陈秉书，旧军统译电员，能修短波机，记得多套旧电码，但有赌博旧习。第三份写孔维立，旧警务书记，字迹工整，熟悉档案分类，曾替上司私藏过一份扣押名单。</p>
“这些人干净吗？”傅明修问。</p>
“不干净。”罗景南答。</p>
这三个字让屋里安静了一下。</p>
罗景南继续说：“但他们知道脏水怎么流。特别处查柜台名单，会找哪种小书记；湾湾旧线寄假家书，会用哪种称呼；商号洗钱，会把款拆成几笔；码头盯梢的人，站在风口还是背风处。他们会看。”</p>
张部长冷笑：“会看，也会做。”</p>
“所以不能让他们按旧规矩做。”白先义把名单合上，“旧人可以用，旧规矩不能进门。”</p>
罗景南这才打开铁盒。里面有几本薄册、两枚旧铜章、一叠折得很小的纸条，还有一只磨秃的红铅笔。册子封面没有正式名称，只写“外勤费”“备用人名”“特别处置”。纸页一翻开，便有旧气味散出来，像潮湿柜子里藏久的霉。</p>
梁世安只看了两页，脸色便沉下去。外勤费里没有凭单，只有姓氏、绰号、数字；备用人名里有茶馆伙计、船行跑腿、旧报馆校对；特别处置更含糊，只写“带回问话”“暂扣”“另处安置”。这些字不长，却足够让人想起旧机关怎样把一个人从街上带走，再让家里人找不到门。</p>
白先义问：“谁交出来的？”</p>
罗景南道：“何绍钧。他说这是撤退时带走的旧本，不敢丢，也不敢用。昨夜我让名单上所有旧人交旧物，只有他交了完整一本。陈秉书交了半本电码抄件，孔维立交了两枚旧章。”</p>
“没交的呢？”</p>
“暂不录用，列复查。”</p>
白先义点头，却没有夸何绍钧。他让书记取来一张新纸，抬头写《保护伞旧履历人员入用纪律》。第一条：旧账一律上缴登记，隐匿者不得入用。第二条：旧关系不得私自启用，需重新编号、重新授权。第三条：不得私设外勤费，不得收无凭单款项。第四条：不得单独讯问、扣留、搜查。第五条：不得借保密压商业、科研、银行和普通百姓。第六条：旧案旧怨不得带入华洋公务。</p>
傅明修补了一句：“违反者不按内部处分，直接移交司法或军法。”</p>
白先义把这句写进去。</p>
罗景南取出一排小铜牌，牌上只刻编号，不刻姓名。伞一零一，伞一零二，伞一零三。每个旧履历人员若被录用，只拿编号牌，不许用旧机关名号吓人。对外不得自称中统、军统，也不得说自己替总统办私事。所有接触、跟踪、查账、问话都必须在授权册上落号。</p>
“他们愿意？”黄启昌问。</p>
罗景南道：“有人不愿意。昨夜有个旧交通员问，若事事编号，线人还敢不敢说话。我答，敢说就登记，不敢说就别用。华洋不缺一个会跑腿的人，缺的是能在规矩里跑腿的人。”</p>
张部长把那本“特别处置”推远了些：“这些册子留着，也是祸根。”</p>
白先义看向傅明修：“法律上能不能烧？”</p>
傅明修想了想：“先登记封存目录，涉及旧罪线索的另封，不能一烧了之。没有证据价值、只会被人拿去继续勒索的暗账，可以在见证下销毁。”</p>
于是会议移到院中。铁盆摆在石阶下，书记念目录，傅明修签见证，罗景南逐本拆封。外勤费里无凭单的旧账、备用人名中无法核实且会危及普通人的绰号纸条，被一页页投入火里。火苗不大，纸卷起来，黑边里露出几笔旧字，又很快碎成灰。</p>
白先义没有站得太近，只看着那只铁盆。</p>
“烧掉的不是经验。”他说，“烧掉的是旧机关把人当耗材的习惯。保护伞以后要做的是守国家，不是养一批靠秘密吃人的人。”</p>
何绍钧被叫进来时，火已经快灭。他四十出头，瘦，背微驼，左手拇指有旧伤。他看见铁盒空了，眼皮跳了一下，却没有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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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义把一枚编号牌推给他：“伞一零七。试用三个月，只许做交通线识别和反跟踪培训，不许单独接触线人，不许经手钱。”</p>
何绍钧低头看那枚牌：“若旧人来找我？”</p>
“登记。”白先义说。</p>
“若他说有急事，不能留名？”</p>
“先报罗景南。真急事，也要有临时号。”</p>
何绍钧沉默良久，忽然苦笑：“那就不是过去那一套了。”</p>
“正因为不是过去那一套，你才还有机会留下。”白先义道。</p>
他又让所有旧履历人员在宣誓书上签字。宣誓书不写效忠旧长官，不写秘密高于一切，只写效忠华洋法令、服从编号授权、不得私设黑账、不得滥用保密、不得伤害无辜。签完后，每人领一张《纪律红线》小卡，卡背印着一行字：无编号，无命令；无证据，无处置。</p>
傍晚，罗景南把第一批录用结果送回保护伞档案室。二十七人中，录用十八人，暂缓六人，拒用三人。拒用名单里有一个旧译电员，原因是隐瞒私债并试图向商会旧人借钱；还有一个旧警务书记，原因是未交旧章。</p>
就在罗景南给档案箱贴封签时，一名军工厂保卫员赶来，袖口沾着机油。他递上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新进临时工陈水发，三日内两次打听橡胶密封件订单，一次问通信器材装箱日期；自称亲戚在新加坡船行，可代问运价。</p>
罗景南看完，没有叫抓人。</p>
他取出授权册，在空白处写下新的编号：伞查一九五。调查对象，军工厂陌生工。措施，暗查，不惊动，不停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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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单谈时，桌上多了一只铁盒。</p>
铁盒不大，边角掉漆，盒盖上原本贴过标签，如今只剩一圈发黄的胶痕。罗景南把它放在会议桌边，没有立刻打开。张部长、黄启昌、傅明修、梁世安都在，气氛比昨日更冷。昨日谈的是制度，今日谈的是人。制度写在纸上，容易说得干净；人从旧年月里走出来，鞋底总带着泥。</p>
白先义翻开第一批人员名单。</p>
二十七人，前十三个是军中保卫、商会安保、港口巡查和医院巡夜里挑出来的。后十四个履历复杂：旧中统交通员两名，旧军统译电员三名，桂系情报参谋四名，旧警务书记两名，另有三人曾在大陆撤退前管过码头联络和密件转运。</p>
张部长先开口：“总统，工厂里刚把日本技师的事压下去，又让这些旧特务进保护伞，工人会怎么想？他们过去靠抓人吃饭，靠小本子记人短处。换块牌子，就成国家安全了？”</p>
罗景南没有辩，只把几份旧履历推过去。第一份写着何绍钧，旧中统交通员，熟悉香港、广州湾、海口几条旧交通线，能辨认三种密写药水，撤来华洋后在商会仓库做账。第二份写陈秉书，旧军统译电员，能修短波机，记得多套旧电码，但有赌博旧习。第三份写孔维立，旧警务书记，字迹工整，熟悉档案分类，曾替上司私藏过一份扣押名单。</p>
“这些人干净吗？”傅明修问。</p>
“不干净。”罗景南答。</p>
这三个字让屋里安静了一下。</p>
罗景南继续说：“但他们知道脏水怎么流。特别处查柜台名单，会找哪种小书记；湾湾旧线寄假家书，会用哪种称呼；商号洗钱，会把款拆成几笔；码头盯梢的人，站在风口还是背风处。他们会看。”</p>
张部长冷笑：“会看，也会做。”</p>
“所以不能让他们按旧规矩做。”白先义把名单合上，“旧人可以用，旧规矩不能进门。”</p>
罗景南这才打开铁盒。里面有几本薄册、两枚旧铜章、一叠折得很小的纸条，还有一只磨秃的红铅笔。册子封面没有正式名称，只写“外勤费”“备用人名”“特别处置”。纸页一翻开，便有旧气味散出来，像潮湿柜子里藏久的霉。</p>
梁世安只看了两页，脸色便沉下去。外勤费里没有凭单，只有姓氏、绰号、数字；备用人名里有茶馆伙计、船行跑腿、旧报馆校对；特别处置更含糊，只写“带回问话”“暂扣”“另处安置”。这些字不长，却足够让人想起旧机关怎样把一个人从街上带走，再让家里人找不到门。</p>
白先义问：“谁交出来的？”</p>
罗景南道：“何绍钧。他说这是撤退时带走的旧本，不敢丢，也不敢用。昨夜我让名单上所有旧人交旧物，只有他交了完整一本。陈秉书交了半本电码抄件，孔维立交了两枚旧章。”</p>
“没交的呢？”</p>
“暂不录用，列复查。”</p>
白先义点头，却没有夸何绍钧。他让书记取来一张新纸，抬头写《保护伞旧履历人员入用纪律》。第一条：旧账一律上缴登记，隐匿者不得入用。第二条：旧关系不得私自启用，需重新编号、重新授权。第三条：不得私设外勤费，不得收无凭单款项。第四条：不得单独讯问、扣留、搜查。第五条：不得借保密压商业、科研、银行和普通百姓。第六条：旧案旧怨不得带入华洋公务。</p>
傅明修补了一句：“违反者不按内部处分，直接移交司法或军法。”</p>
白先义把这句写进去。</p>
罗景南取出一排小铜牌，牌上只刻编号，不刻姓名。伞一零一，伞一零二，伞一零三。每个旧履历人员若被录用，只拿编号牌，不许用旧机关名号吓人。对外不得自称中统、军统，也不得说自己替总统办私事。所有接触、跟踪、查账、问话都必须在授权册上落号。</p>
“他们愿意？”黄启昌问。</p>
罗景南道：“有人不愿意。昨夜有个旧交通员问，若事事编号，线人还敢不敢说话。我答，敢说就登记，不敢说就别用。华洋不缺一个会跑腿的人，缺的是能在规矩里跑腿的人。”</p>
张部长把那本“特别处置”推远了些：“这些册子留着，也是祸根。”</p>
白先义看向傅明修：“法律上能不能烧？”</p>
傅明修想了想：“先登记封存目录，涉及旧罪线索的另封，不能一烧了之。没有证据价值、只会被人拿去继续勒索的暗账，可以在见证下销毁。”</p>
于是会议移到院中。铁盆摆在石阶下，书记念目录，傅明修签见证，罗景南逐本拆封。外勤费里无凭单的旧账、备用人名中无法核实且会危及普通人的绰号纸条，被一页页投入火里。火苗不大，纸卷起来，黑边里露出几笔旧字，又很快碎成灰。</p>
白先义没有站得太近，只看着那只铁盆。</p>
“烧掉的不是经验。”他说，“烧掉的是旧机关把人当耗材的习惯。保护伞以后要做的是守国家，不是养一批靠秘密吃人的人。”</p>
何绍钧被叫进来时，火已经快灭。他四十出头，瘦，背微驼，左手拇指有旧伤。他看见铁盒空了，眼皮跳了一下，却没有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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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义把一枚编号牌推给他：“伞一零七。试用三个月，只许做交通线识别和反跟踪培训，不许单独接触线人，不许经手钱。”</p>
何绍钧低头看那枚牌：“若旧人来找我？”</p>
“登记。”白先义说。</p>
“若他说有急事，不能留名？”</p>
“先报罗景南。真急事，也要有临时号。”</p>
何绍钧沉默良久，忽然苦笑：“那就不是过去那一套了。”</p>
“正因为不是过去那一套，你才还有机会留下。”白先义道。</p>
他又让所有旧履历人员在宣誓书上签字。宣誓书不写效忠旧长官，不写秘密高于一切，只写效忠华洋法令、服从编号授权、不得私设黑账、不得滥用保密、不得伤害无辜。签完后，每人领一张《纪律红线》小卡，卡背印着一行字：无编号，无命令；无证据，无处置。</p>
傍晚，罗景南把第一批录用结果送回保护伞档案室。二十七人中，录用十八人，暂缓六人，拒用三人。拒用名单里有一个旧译电员，原因是隐瞒私债并试图向商会旧人借钱；还有一个旧警务书记，原因是未交旧章。</p>
就在罗景南给档案箱贴封签时，一名军工厂保卫员赶来，袖口沾着机油。他递上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新进临时工陈水发，三日内两次打听橡胶密封件订单，一次问通信器材装箱日期；自称亲戚在新加坡船行，可代问运价。</p>
罗景南看完，没有叫抓人。</p>
他取出授权册，在空白处写下新的编号：伞查一九五。调查对象，军工厂陌生工。措施，暗查，不惊动，不停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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