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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明修赶到医院时，正午的阳光已经照到门厅地砖上。</p>
他从商会汽车下来，手里提着黑皮公文包，西装肩头有一层路灰。陆绍文认得他，刚想迎上去，傅明修先抬手，示意记者不要围。他走进门厅，先看公告板：查封通知、急救药清单、商会木牌、医院书面答复摘要，一张不少。再看候诊长椅，病人还在，药房窗口也还开着。</p>
沈梅把药库钥匙握在掌心，低声说：“他们要完整病册。”</p>
傅明修点头：“让他们要。要什么，都写下来。”</p>
警署书记坐在门厅临时搬来的椅子上，脸色比上午更硬。他身后的差役手里拿着封条，封条边缘被汗沾得微卷。格兰特站在侧面，镜头朝下；陆绍文翻开采访本，只留半页空白。</p>
傅明修从公文包里取出律师函纸本，白纸厚实，页脚盖着华洋法律顾问处和怡保华商医院委托章。他把函件放到警署书记面前，没有提高声音：“请贵署签收。”</p>
书记冷冷道：“警务处没有义务接收你们拖延执法的文件。”</p>
傅明修把旁边的回执簿推过去：“那也请写明拒收理由。记者在场，医院会照抄。”</p>
这句话让书记的手停了一下。拒收两个字，一旦落在纸上，就会成为另一条新闻。他拿起笔，在回执簿上写下姓名、职务、收件时间，又按了警署小章。格兰特的相机轻响一声，没有拍病人，只拍回执簿和律师函边角。</p>
傅明修这才打开正文。</p>
第一项，法律条款。律师函要求警署列明此次查封依据的具体条文、授权签署人、授权日期和执行范围，不得只以“公共安全条例”四字概括。若涉及紧急医疗登记规定，须说明疑似枪伤的医学判定标准。</p>
书记皱眉：“我们不是来上法学院。”</p>
傅明修答：“医院也不是来猜谜。你们要病册，就先把手伸到哪里写清楚。”</p>
第二项，人员名单。执行查核者必须登记姓名、职务、进入区域、接触账册和离开时间。未经登记者不得进入病房、药库和病册室。查核过程须有医院医师、商会见证人和警署书记三方在场。</p>
差役忍不住说：“封药库还要医生陪？”</p>
沈梅看向他：“你知道哪瓶药今天晚上要救命吗？”</p>
差役闭嘴。</p>
第三项，病人安置责任。若警署坚持查封病房，须先提交病人安置责任表，列明每名住院病人的诊断、可否转移、转往何处、途中风险、由谁承担费用和死亡或病情加重责任。急诊区、手术室和发热门诊不得在未安排替代地点前停用。</p>
陆绍文的笔停了一下。他知道这一段会有分量。英国人可以在文件上写“查封部分病房”，但若要写谁负责病人死在转移路上，手就不会那么轻。</p>
第四项，药品移交责任。药库若封，须列明封存药品名称、数量、批号、用途和急救替代方案。奎宁、止血药、麻醉药、退烧药、碘酒、纱布等急救药不得整体封存；若必须抽验，只能按样本封存，并由医院保留急救用量。封条贴上后，药品霉坏、过期、失窃或无法救治病人，由执行机关承担书面责任。</p>
警署书记终于坐不住：“傅先生，你这是把警署当药房保管员。”</p>
傅明修平静道：“你们要接管药库，就要承担药库责任。封条不是神符，贴上去不会让药自己救人。”</p>
格兰特抬眼看了傅明修一眼，把这句话记了下来。</p>
第五项，账册保管。病册和捐款簿属于不同性质文件。医院愿意提交疑似枪伤病例的医学摘要，愿意让授权人员核查相关页码，但不接受无范围接管全部病人登记、慈善捐助记录和药库流水。若警署要求抄录，须只抄查核范围内内容，抄录件编号，正本不得离开医院；如坚持带离，需写明带离页码、封袋编号、保管地点和归还日期。</p>
书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原本以为一张查封通知可以让医院自己乱起来，病人转走，账册交出，药库等着封。现在每一步都多出一张表，每一张表后面都有责任。</p>
门外有人低声议论。商会伙计把人群往后劝，候诊队伍没有散。老周医生仍在叫号，护士从药房窗口递出药包。封条拿在差役手里，忽然显得有些多余。</p>
书记压低声音：“傅先生，警署可以先封存病册室，医院继续看诊。”</p>
傅明修把一张空白表推过去：“请写病册室封存范围、封存理由、钥匙保管人、启封条件。并说明急诊病人若需查旧病历，由谁开门，多久内开门。”</p>
书记没有接笔。</p>
罗景南站在一旁，只看不说。他知道傅明修此时做的事，和保护伞暗中转移副本一样重要。保护伞守底，律师函守面。底若不在，英方抄走正本就能掐住医院；面若不立，英方仍能说华人医院拒绝执法。</p>
沈梅这时开口：“警署若要看疑似枪伤摘要，我可以现在交第一份医学说明。只写伤情、医学判断和治疗经过，不写无关病人，不交捐款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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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明修点头：“可以。摘要一式三份，医院、警署、商会见证各执一份。”</p>
书记犹豫片刻，终于说：“我需要请示上级。”</p>
这句话一出，门厅里的气像松了一线。不是胜利，但“请示”比“封门”多了时间，也多了程序。</p>
傅明修把律师函副本装入信封：“请在回执簿上写明，警署收到函件后暂缓接管完整病册，待上级就查核范围和执行责任作书面答复。”</p>
书记抬头：“我没说暂缓。”</p>
“那请写你现在仍要接管。”傅明修把笔递过去。</p>
书记看了看格兰特的相机，又看陆绍文的采访本，最终在回执簿上写下：已收律师函，需呈报上级，暂不带离完整病册。字写得很小，像怕被人看见。</p>
沈梅把药库钥匙重新挂回腕上。差役手里的封条没有贴出去，只被卷回纸筒。门外有人轻轻吐出一口气。</p>
下午两点，傅明修的律师函摘要发往大南港，陆绍文也把第二篇短讯拍出：《警署收函，病册暂不带离》。格兰特的英文稿则写得更谨慎：Police Asked to Specify Liability Before Sealing Hospital Records。两边用词不同，但都抓住了同一点：医院没有拒绝查核，警署被要求承担查封责任。</p>
傍晚，德公从槟城回电。他联系的一名美国传教士医生正赶往怡保，愿意公开说明，若华商医院急诊和药库被封，疟疾病人和矿区伤工将无处可去。白先义读到这封电报时，只说了一句：“让他来，越公开越好。”</p>
英国人怕的，不只是华文报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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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明修赶到医院时，正午的阳光已经照到门厅地砖上。</p>
他从商会汽车下来，手里提着黑皮公文包，西装肩头有一层路灰。陆绍文认得他，刚想迎上去，傅明修先抬手，示意记者不要围。他走进门厅，先看公告板：查封通知、急救药清单、商会木牌、医院书面答复摘要，一张不少。再看候诊长椅，病人还在，药房窗口也还开着。</p>
沈梅把药库钥匙握在掌心，低声说：“他们要完整病册。”</p>
傅明修点头：“让他们要。要什么，都写下来。”</p>
警署书记坐在门厅临时搬来的椅子上，脸色比上午更硬。他身后的差役手里拿着封条，封条边缘被汗沾得微卷。格兰特站在侧面，镜头朝下；陆绍文翻开采访本，只留半页空白。</p>
傅明修从公文包里取出律师函纸本，白纸厚实，页脚盖着华洋法律顾问处和怡保华商医院委托章。他把函件放到警署书记面前，没有提高声音：“请贵署签收。”</p>
书记冷冷道：“警务处没有义务接收你们拖延执法的文件。”</p>
傅明修把旁边的回执簿推过去：“那也请写明拒收理由。记者在场，医院会照抄。”</p>
这句话让书记的手停了一下。拒收两个字，一旦落在纸上，就会成为另一条新闻。他拿起笔，在回执簿上写下姓名、职务、收件时间，又按了警署小章。格兰特的相机轻响一声，没有拍病人，只拍回执簿和律师函边角。</p>
傅明修这才打开正文。</p>
第一项，法律条款。律师函要求警署列明此次查封依据的具体条文、授权签署人、授权日期和执行范围，不得只以“公共安全条例”四字概括。若涉及紧急医疗登记规定，须说明疑似枪伤的医学判定标准。</p>
书记皱眉：“我们不是来上法学院。”</p>
傅明修答：“医院也不是来猜谜。你们要病册，就先把手伸到哪里写清楚。”</p>
第二项，人员名单。执行查核者必须登记姓名、职务、进入区域、接触账册和离开时间。未经登记者不得进入病房、药库和病册室。查核过程须有医院医师、商会见证人和警署书记三方在场。</p>
差役忍不住说：“封药库还要医生陪？”</p>
沈梅看向他：“你知道哪瓶药今天晚上要救命吗？”</p>
差役闭嘴。</p>
第三项，病人安置责任。若警署坚持查封病房，须先提交病人安置责任表，列明每名住院病人的诊断、可否转移、转往何处、途中风险、由谁承担费用和死亡或病情加重责任。急诊区、手术室和发热门诊不得在未安排替代地点前停用。</p>
陆绍文的笔停了一下。他知道这一段会有分量。英国人可以在文件上写“查封部分病房”，但若要写谁负责病人死在转移路上，手就不会那么轻。</p>
第四项，药品移交责任。药库若封，须列明封存药品名称、数量、批号、用途和急救替代方案。奎宁、止血药、麻醉药、退烧药、碘酒、纱布等急救药不得整体封存；若必须抽验，只能按样本封存，并由医院保留急救用量。封条贴上后，药品霉坏、过期、失窃或无法救治病人，由执行机关承担书面责任。</p>
警署书记终于坐不住：“傅先生，你这是把警署当药房保管员。”</p>
傅明修平静道：“你们要接管药库，就要承担药库责任。封条不是神符，贴上去不会让药自己救人。”</p>
格兰特抬眼看了傅明修一眼，把这句话记了下来。</p>
第五项，账册保管。病册和捐款簿属于不同性质文件。医院愿意提交疑似枪伤病例的医学摘要，愿意让授权人员核查相关页码，但不接受无范围接管全部病人登记、慈善捐助记录和药库流水。若警署要求抄录，须只抄查核范围内内容，抄录件编号，正本不得离开医院；如坚持带离，需写明带离页码、封袋编号、保管地点和归还日期。</p>
书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原本以为一张查封通知可以让医院自己乱起来，病人转走，账册交出，药库等着封。现在每一步都多出一张表，每一张表后面都有责任。</p>
门外有人低声议论。商会伙计把人群往后劝，候诊队伍没有散。老周医生仍在叫号，护士从药房窗口递出药包。封条拿在差役手里，忽然显得有些多余。</p>
书记压低声音：“傅先生，警署可以先封存病册室，医院继续看诊。”</p>
傅明修把一张空白表推过去：“请写病册室封存范围、封存理由、钥匙保管人、启封条件。并说明急诊病人若需查旧病历，由谁开门，多久内开门。”</p>
书记没有接笔。</p>
罗景南站在一旁，只看不说。他知道傅明修此时做的事，和保护伞暗中转移副本一样重要。保护伞守底，律师函守面。底若不在，英方抄走正本就能掐住医院；面若不立，英方仍能说华人医院拒绝执法。</p>
沈梅这时开口：“警署若要看疑似枪伤摘要，我可以现在交第一份医学说明。只写伤情、医学判断和治疗经过，不写无关病人，不交捐款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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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明修点头：“可以。摘要一式三份，医院、警署、商会见证各执一份。”</p>
书记犹豫片刻，终于说：“我需要请示上级。”</p>
这句话一出，门厅里的气像松了一线。不是胜利，但“请示”比“封门”多了时间，也多了程序。</p>
傅明修把律师函副本装入信封：“请在回执簿上写明，警署收到函件后暂缓接管完整病册，待上级就查核范围和执行责任作书面答复。”</p>
书记抬头：“我没说暂缓。”</p>
“那请写你现在仍要接管。”傅明修把笔递过去。</p>
书记看了看格兰特的相机，又看陆绍文的采访本，最终在回执簿上写下：已收律师函，需呈报上级，暂不带离完整病册。字写得很小，像怕被人看见。</p>
沈梅把药库钥匙重新挂回腕上。差役手里的封条没有贴出去，只被卷回纸筒。门外有人轻轻吐出一口气。</p>
下午两点，傅明修的律师函摘要发往大南港，陆绍文也把第二篇短讯拍出：《警署收函，病册暂不带离》。格兰特的英文稿则写得更谨慎：Police Asked to Specify Liability Before Sealing Hospital Records。两边用词不同，但都抓住了同一点：医院没有拒绝查核，警署被要求承担查封责任。</p>
傍晚，德公从槟城回电。他联系的一名美国传教士医生正赶往怡保，愿意公开说明，若华商医院急诊和药库被封，疟疾病人和矿区伤工将无处可去。白先义读到这封电报时，只说了一句：“让他来，越公开越好。”</p>
英国人怕的，不只是华文报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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