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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男人站在医院门厅最外侧，像一根被雨水泡软的竹竿。</p>
他穿灰布短褂，袖口磨白，裤脚沾着红泥，左手一直按在怀里。门房让他坐，他不坐，只盯着公告板上的查封通知和旁边那块“急诊不停，病人优先”的木牌。候诊长椅上有人咳嗽，他便侧过脸，仿佛怕被人记住。</p>
沈梅没有立刻见他。她先叫护士把发热门诊的病人安排好，又让老周医生继续换药。门厅里不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停下来，这也是白先义电令里没写、但她已明白的意思。医院若一见名单就乱，外头等的那些人便全成了陪衬。</p>
罗景南赶到时，带了保护伞驻外点的两个人。一个站在药房窗口旁，像等药的家属；一个站到门外槟榔树下，看街口和对面茶摊。沈梅把新开的“特别来访”登记簿放在门厅小桌上，旁边是墨水、钢笔和一只空搪瓷盘。</p>
“请他过来。”她说。</p>
瘦男人走近，眼睛先扫罗景南，又扫傅明修留下的律师函副本，最后落在沈梅腕上的药库钥匙上。</p>
“沈医生，我手里有东西，对你们有用。”他说的是广东话，尾音却带一点福建口音。</p>
沈梅问：“姓名。”</p>
瘦男人一怔：“这种事，不方便写名。”</p>
沈梅把登记簿翻开：“不写名，就写来访时间、外貌、口音、衣着、所称事项。不影响你说话。”</p>
罗景南在旁边记下门房时钟的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护士按沈梅吩咐，写道：男，约三十五至四十岁，瘦，高颧骨，灰布短褂，右眉尾有旧疤，广东话夹福建音，自称有山里伤员名单出售。</p>
男人的脸色变了：“我不是来害你们的。山里有人受伤，会来你们这里。你们现在被英国人盯着，不如先知道名单，补齐病人记录。也能保自己。”</p>
沈梅看着他：“你要多少钱？”</p>
男人见她终于问价，精神稍松：“五百叻币。名单上有二十七个人，哪个是真枪伤，哪个用假名住过院，都写得清楚。你们买了，交一部分给警署，藏一部分，大家都有路。”</p>
门厅里的咳嗽声停了一下。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怀里收紧。沈梅没有回头，只问：“名单谁给你的？”</p>
“我不能说。”</p>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医院？”</p>
“山里总要找医生。”</p>
“你怎么知道哪些人用假名住过院？”</p>
男人嘴唇动了动：“我有我的路。”</p>
罗景南轻轻敲了敲小桌。保护伞的人从药房窗口走近半步，眼睛却仍看着门外。沈梅明白了，这不是一个卖消息的人该有的说法。他说得太方便，把医院、山里、假名、警署都放进一句话里，像怕她听不出其中的绳套。</p>
沈梅说：“医院只看病，不买名单。”</p>
男人急了，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你看看再说。只看第一页，不要钱。英国人查下来，你们没这个，会吃亏。”</p>
他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推。沈梅没有碰。罗景南也没有碰。油纸包停在搪瓷盘边缘，纸角被汗浸出深色。</p>
沈梅对护士说：“记录，来访者未经请求自行取出油纸包，声称内有名单，医院拒收。”</p>
护士写字的手有点抖，但一笔一画落下去。</p>
男人压低声音：“沈医生，命也是价钱。你救得了病人，救不了自己。”</p>
沈梅终于抬头看他：“你说错了。病人进门，有体温、有伤口、有呼吸，我救。名单进门，没有医生签名，没有病人来诊，没有来路，只会害人。”</p>
男人想把油纸包再往前推。罗景南伸手，用两根竹夹把油纸包夹到搪瓷盘中央，没有打开。他问：“你现在可以选择拿回去，也可以选择让我们当场销毁。拿回去，你在登记簿上按手印，说明医院未收。销毁，你也按手印，说明纸包由你自行带来，医院未阅未抄。”</p>
“你们不怕上头问？”男人冷笑。</p>
罗景南道：“怕，所以写清楚。”</p>
门外那名保护伞人员忽然咳了一声。罗景南目光一侧，看见对面茶摊有个戴草帽的人放下茶杯，起身往巷口走。另一个骑脚踏车的年轻人没有买药，也没有候诊，只在医院门牌前绕了两圈。罗景南没追，只在便条上记下草帽、蓝衫、脚踏车和离开方向。</p>
男人也察觉门外有变，额角渗汗。他伸手要拿回油纸包，沈梅却先开口：“可以拿回去，但你要按手印。”</p>
他缩回手：“那就烧了。”</p>
沈梅让护士拿来小火盆，放在门厅中央。她没有让纸包进后堂，也没有让它靠近病册柜。罗景南用竹夹挑开油纸，只露出里面一叠折好的薄纸。最上面隐约有几个名字和“左肩枪伤”“矿路”“假名”之类字样。沈梅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p>
“记录，未阅完整内容，未抄录。”她说。</p>
火柴划亮时，门厅里所有人都看着那一点火。油纸先卷边，随后发黑，薄纸被火舌舔开，露出的字很快碎成灰。男人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他像是后悔，又像是松了口气。</p>
火灭后，罗景南把灰烬连同搪瓷盘编号封存，只在封签上写“来历不明名单纸灰，未收未阅”。护士在特别来访登记簿上补写：来访者拒绝留姓名，拒绝说明来源，要求售卖五百叻币，医院拒收，当场销毁，见证人三名。男人被要求按手印，他起初不肯，门外商会伙计和门房都看着他，他终于在纸角按下一枚模糊红印。</p>
离开前，男人回头说：“你们烧掉，不等于没有。”</p>
沈梅答：“你送来，也不等于是真的。”</p>
他走出医院，钻进雨后的窄巷。保护伞的人没有立刻跟上，只隔了一段路记下他的步幅、右脚微跛、两次回头和最后上的一辆黄包车。车夫编号也被记下。</p>
傍晚，来访记录、纸灰封签、外貌便条和门外观察便条一并送往大南港。白先义看完，没有称赞沈梅。他只在回电里写：做得对。诱证会有第二次，制度要比敌人的耐心更长。</p>
同一时间，怡保警署送来新的书面通知。查封行动继续暂停，但医院以后每三日须提交疑似枪伤病例医学摘要，药品领用账每周备查，传染病与外伤转诊记录须另列清单。</p>
沈梅读完通知，望向还没擦净灰痕的火盆。</p>
医院的门保住了，可门槛上又多了一排脚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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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男人站在医院门厅最外侧，像一根被雨水泡软的竹竿。</p>
他穿灰布短褂，袖口磨白，裤脚沾着红泥，左手一直按在怀里。门房让他坐，他不坐，只盯着公告板上的查封通知和旁边那块“急诊不停，病人优先”的木牌。候诊长椅上有人咳嗽，他便侧过脸，仿佛怕被人记住。</p>
沈梅没有立刻见他。她先叫护士把发热门诊的病人安排好，又让老周医生继续换药。门厅里不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停下来，这也是白先义电令里没写、但她已明白的意思。医院若一见名单就乱，外头等的那些人便全成了陪衬。</p>
罗景南赶到时，带了保护伞驻外点的两个人。一个站在药房窗口旁，像等药的家属；一个站到门外槟榔树下，看街口和对面茶摊。沈梅把新开的“特别来访”登记簿放在门厅小桌上，旁边是墨水、钢笔和一只空搪瓷盘。</p>
“请他过来。”她说。</p>
瘦男人走近，眼睛先扫罗景南，又扫傅明修留下的律师函副本，最后落在沈梅腕上的药库钥匙上。</p>
“沈医生，我手里有东西，对你们有用。”他说的是广东话，尾音却带一点福建口音。</p>
沈梅问：“姓名。”</p>
瘦男人一怔：“这种事，不方便写名。”</p>
沈梅把登记簿翻开：“不写名，就写来访时间、外貌、口音、衣着、所称事项。不影响你说话。”</p>
罗景南在旁边记下门房时钟的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护士按沈梅吩咐，写道：男，约三十五至四十岁，瘦，高颧骨，灰布短褂，右眉尾有旧疤，广东话夹福建音，自称有山里伤员名单出售。</p>
男人的脸色变了：“我不是来害你们的。山里有人受伤，会来你们这里。你们现在被英国人盯着，不如先知道名单，补齐病人记录。也能保自己。”</p>
沈梅看着他：“你要多少钱？”</p>
男人见她终于问价，精神稍松：“五百叻币。名单上有二十七个人，哪个是真枪伤，哪个用假名住过院，都写得清楚。你们买了，交一部分给警署，藏一部分，大家都有路。”</p>
门厅里的咳嗽声停了一下。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怀里收紧。沈梅没有回头，只问：“名单谁给你的？”</p>
“我不能说。”</p>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医院？”</p>
“山里总要找医生。”</p>
“你怎么知道哪些人用假名住过院？”</p>
男人嘴唇动了动：“我有我的路。”</p>
罗景南轻轻敲了敲小桌。保护伞的人从药房窗口走近半步，眼睛却仍看着门外。沈梅明白了，这不是一个卖消息的人该有的说法。他说得太方便，把医院、山里、假名、警署都放进一句话里，像怕她听不出其中的绳套。</p>
沈梅说：“医院只看病，不买名单。”</p>
男人急了，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你看看再说。只看第一页，不要钱。英国人查下来，你们没这个，会吃亏。”</p>
他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推。沈梅没有碰。罗景南也没有碰。油纸包停在搪瓷盘边缘，纸角被汗浸出深色。</p>
沈梅对护士说：“记录，来访者未经请求自行取出油纸包，声称内有名单，医院拒收。”</p>
护士写字的手有点抖，但一笔一画落下去。</p>
男人压低声音：“沈医生，命也是价钱。你救得了病人，救不了自己。”</p>
沈梅终于抬头看他：“你说错了。病人进门，有体温、有伤口、有呼吸，我救。名单进门，没有医生签名，没有病人来诊，没有来路，只会害人。”</p>
男人想把油纸包再往前推。罗景南伸手，用两根竹夹把油纸包夹到搪瓷盘中央，没有打开。他问：“你现在可以选择拿回去，也可以选择让我们当场销毁。拿回去，你在登记簿上按手印，说明医院未收。销毁，你也按手印，说明纸包由你自行带来，医院未阅未抄。”</p>
“你们不怕上头问？”男人冷笑。</p>
罗景南道：“怕，所以写清楚。”</p>
门外那名保护伞人员忽然咳了一声。罗景南目光一侧，看见对面茶摊有个戴草帽的人放下茶杯，起身往巷口走。另一个骑脚踏车的年轻人没有买药，也没有候诊，只在医院门牌前绕了两圈。罗景南没追，只在便条上记下草帽、蓝衫、脚踏车和离开方向。</p>
男人也察觉门外有变，额角渗汗。他伸手要拿回油纸包，沈梅却先开口：“可以拿回去，但你要按手印。”</p>
他缩回手：“那就烧了。”</p>
沈梅让护士拿来小火盆，放在门厅中央。她没有让纸包进后堂，也没有让它靠近病册柜。罗景南用竹夹挑开油纸，只露出里面一叠折好的薄纸。最上面隐约有几个名字和“左肩枪伤”“矿路”“假名”之类字样。沈梅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p>
“记录，未阅完整内容，未抄录。”她说。</p>
火柴划亮时，门厅里所有人都看着那一点火。油纸先卷边，随后发黑，薄纸被火舌舔开，露出的字很快碎成灰。男人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他像是后悔，又像是松了口气。</p>
火灭后，罗景南把灰烬连同搪瓷盘编号封存，只在封签上写“来历不明名单纸灰，未收未阅”。护士在特别来访登记簿上补写：来访者拒绝留姓名，拒绝说明来源，要求售卖五百叻币，医院拒收，当场销毁，见证人三名。男人被要求按手印，他起初不肯，门外商会伙计和门房都看着他，他终于在纸角按下一枚模糊红印。</p>
离开前，男人回头说：“你们烧掉，不等于没有。”</p>
沈梅答：“你送来，也不等于是真的。”</p>
他走出医院，钻进雨后的窄巷。保护伞的人没有立刻跟上，只隔了一段路记下他的步幅、右脚微跛、两次回头和最后上的一辆黄包车。车夫编号也被记下。</p>
傍晚，来访记录、纸灰封签、外貌便条和门外观察便条一并送往大南港。白先义看完，没有称赞沈梅。他只在回电里写：做得对。诱证会有第二次，制度要比敌人的耐心更长。</p>
同一时间，怡保警署送来新的书面通知。查封行动继续暂停，但医院以后每三日须提交疑似枪伤病例医学摘要，药品领用账每周备查，传染病与外伤转诊记录须另列清单。</p>
沈梅读完通知，望向还没擦净灰痕的火盆。</p>
医院的门保住了，可门槛上又多了一排脚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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