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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勒的短笺拆开时，纸边还带着美国领事馆打字机的油墨味。</p>
第三批特需订单比前两批厚得多。通信箱、防潮电台箱、罐头、药品包、港口维修件、旧车辆翻修、军用木箱、雨布、橡胶密封件、拖车轮胎修补料，一项项列得很细。后面另附两页监督条款：美方拟增派顾问进厂核验库存，抽查材料来源，监督部分工序，核对交货批次，并保留临时参观生产区的权利。</p>
白先义看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把订单文本放到桌上，旁边是陈树棠问话记录、南洋信用图、通信箱防潮试验表和港口吞吐日报。英国人在马来亚问账，美国人在大南港要看厂，两只手伸来的方向不同，却都在摸华洋的骨头。</p>
张部长先看订单数量，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皱眉：“通信箱和维修件能做，罐头要加班，旧车辆翻修得扩棚。可顾问进厂太麻烦。标准件厂、橡胶实验室、无线电学校都不能让他们随便看。”</p>
罗景南把监督条款圈出三处：“临时参观生产区、核验材料来源、监督部分工序。这三句最危险。生产区可以看见设备布局，材料来源会牵出胶园和马来亚账路，工序监督会摸到我们标准件和密封改型。”</p>
梁世安则看付款条款：“美元不错，部分可折旧设备和气象器材。若谈成，能撑住修船坞扩建、标准件厂二期和无线电学校新楼。”</p>
白先义终于开口：“订单要接。”</p>
屋里几个人并不意外。朝鲜战争窗口不会等人，美国后勤体系急需南洋补给，华洋也需要美元、旧设备、器材、信用和谈判筹码。错过第三批订单，工业再投资会慢，学校、工厂和港口都会少一口气。</p>
“但监督条款要改。”白先义说，“美国可以验货，不能进我们的骨头里验。”</p>
下午，米勒和帕克少校来到总统府。桌上没有酒，只有四份文件：季度公开账样表、验收样品箱目录、港口吞吐报告、交货批次表。罗景南另备一份禁止展示清单，放在白先义手边，不给美方看。</p>
米勒先说好话：“华洋前两批交货稳定，美方希望扩大合作。更多监督只是为了确保战时供应可靠。”</p>
白先义点头：“可靠，我们也重视。所以我给你们更可靠的东西。”</p>
他推过去第一份季度公开账样表。表上分原料入库、生产批次、检验结果、交货数量、返修记录、港口装船、延期原因六栏，不列具体工厂布局、供应人名单和保密技术细节。第二份验收样品箱目录写明每批通信箱、密封圈、罐头、药包、维修件均留样编号，允许美方在指定验收室抽查。第三份港口吞吐报告列每日装卸量、船期、仓库周转、雨季延误和损耗，不涉及港口防务。第四份交货批次表将订单拆成批次，按时间验收，迟延有书面说明。</p>
帕克翻得很细：“这能说明交货结果，但不能让我们看到生产过程。”</p>
“战时供应看结果。”白先义说，“你们要的是通信箱能不能防潮，罐头会不会坏，药包能不能按时到，维修件能不能装上车。我们给样品、账、吞吐和批次。顾问若每间厂都进，反而扰乱生产。”</p>
帕克笑了一下：“总统先生很会保护秘密。”</p>
白先义也笑：“少校也很会寻找秘密。”</p>
米勒咳了一声，把话拉回去：“美方至少需要定期参观。”</p>
“可以。”白先义将一张公开参观点清单递过去，“第一，成品验收室；第二，公开装箱区；第三，港口仓储区；第四，通信箱防潮公开试验架；第五，罐头封样室。除此之外，临时新增参观点只能书面申请，三日后答复。”</p>
帕克问：“材料来源？”</p>
梁世安接话：“可提供类别和批次，不提供个人供应商名单。原胶、木材、铁件、药品均按批号入账。若美方怀疑质量，可抽样检测。”</p>
“工序监督？”</p>
张部长把一只通信箱样件放到桌上，箱盖打开，里面有密封圈、干燥剂包和湿度指示纸：“你们可看成品拆检和返修记录，不进标准件试制线。工序是我们的责任，验收是你们的权利。”</p>
这句话硬得很朴素，帕克一时没有反驳。</p>
谈判持续两个钟头。美方坚持派驻联络员，白先义同意在港口和验收室设联络席，不得进入生产区；美方要求库存盘点，华洋同意成品与待交货库存盘点，不接受原料全链条追查；美方要求材料核验，华洋同意按批次抽样；美方要求顾问临时查看返修原因，华洋同意提供返修记录和样件，不提供内部改型草图。</p>
最后，米勒在修改稿上写下“可转呈”。帕克临走前看了一眼罗景南手边的蓝色夹子，问：“那是什么？”</p>
罗景南平静回答：“不在今日议程内的文件。”</p>
帕克笑了笑，没有再问。</p>
傍晚，修改后的第三批订单草案送回总统府。白先义在第一页批注：接单，改监督为验收；借风，不开门。</p>
张部长已经在旁边列出产能表：通信箱两班倒，罐头厂增夜班，修车棚扩三跨，港口维修件交标准件厂配合，药包由医院和商会共同核单。梁世安则另开“第三批订单工业再投资暂记”，把可能到手的美元分成机床、标准件厂、橡胶实验室、无线电学校、修船坞扩建和港口仓库六栏。</p>
罗景南把禁止展示清单入柜，清单上写着：标准件试制线、橡胶配方记录、无线电限制课程、高气一号封套、气象探空试验室、南洋信用图内部版。</p>
夜深后，白先义独自看着两摞纸。一摞是美国订单，一摞是英国问话记录。订单能带来钱，问话能暴露敌人的眼睛。两者都危险，也都不能躲。</p>
他在私人笔记上写下：窗口还开着，门要自己守。</p>
然后把第三批订单压在工业再投资账的空白表上。钱还没进账，去处已经必须先写清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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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勒的短笺拆开时，纸边还带着美国领事馆打字机的油墨味。</p>
第三批特需订单比前两批厚得多。通信箱、防潮电台箱、罐头、药品包、港口维修件、旧车辆翻修、军用木箱、雨布、橡胶密封件、拖车轮胎修补料，一项项列得很细。后面另附两页监督条款：美方拟增派顾问进厂核验库存，抽查材料来源，监督部分工序，核对交货批次，并保留临时参观生产区的权利。</p>
白先义看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把订单文本放到桌上，旁边是陈树棠问话记录、南洋信用图、通信箱防潮试验表和港口吞吐日报。英国人在马来亚问账，美国人在大南港要看厂，两只手伸来的方向不同，却都在摸华洋的骨头。</p>
张部长先看订单数量，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皱眉：“通信箱和维修件能做，罐头要加班，旧车辆翻修得扩棚。可顾问进厂太麻烦。标准件厂、橡胶实验室、无线电学校都不能让他们随便看。”</p>
罗景南把监督条款圈出三处：“临时参观生产区、核验材料来源、监督部分工序。这三句最危险。生产区可以看见设备布局，材料来源会牵出胶园和马来亚账路，工序监督会摸到我们标准件和密封改型。”</p>
梁世安则看付款条款：“美元不错，部分可折旧设备和气象器材。若谈成，能撑住修船坞扩建、标准件厂二期和无线电学校新楼。”</p>
白先义终于开口：“订单要接。”</p>
屋里几个人并不意外。朝鲜战争窗口不会等人，美国后勤体系急需南洋补给，华洋也需要美元、旧设备、器材、信用和谈判筹码。错过第三批订单，工业再投资会慢，学校、工厂和港口都会少一口气。</p>
“但监督条款要改。”白先义说，“美国可以验货，不能进我们的骨头里验。”</p>
下午，米勒和帕克少校来到总统府。桌上没有酒，只有四份文件：季度公开账样表、验收样品箱目录、港口吞吐报告、交货批次表。罗景南另备一份禁止展示清单，放在白先义手边，不给美方看。</p>
米勒先说好话：“华洋前两批交货稳定，美方希望扩大合作。更多监督只是为了确保战时供应可靠。”</p>
白先义点头：“可靠，我们也重视。所以我给你们更可靠的东西。”</p>
他推过去第一份季度公开账样表。表上分原料入库、生产批次、检验结果、交货数量、返修记录、港口装船、延期原因六栏，不列具体工厂布局、供应人名单和保密技术细节。第二份验收样品箱目录写明每批通信箱、密封圈、罐头、药包、维修件均留样编号，允许美方在指定验收室抽查。第三份港口吞吐报告列每日装卸量、船期、仓库周转、雨季延误和损耗，不涉及港口防务。第四份交货批次表将订单拆成批次，按时间验收，迟延有书面说明。</p>
帕克翻得很细：“这能说明交货结果，但不能让我们看到生产过程。”</p>
“战时供应看结果。”白先义说，“你们要的是通信箱能不能防潮，罐头会不会坏，药包能不能按时到，维修件能不能装上车。我们给样品、账、吞吐和批次。顾问若每间厂都进，反而扰乱生产。”</p>
帕克笑了一下：“总统先生很会保护秘密。”</p>
白先义也笑：“少校也很会寻找秘密。”</p>
米勒咳了一声，把话拉回去：“美方至少需要定期参观。”</p>
“可以。”白先义将一张公开参观点清单递过去，“第一，成品验收室；第二，公开装箱区；第三，港口仓储区；第四，通信箱防潮公开试验架；第五，罐头封样室。除此之外，临时新增参观点只能书面申请，三日后答复。”</p>
帕克问：“材料来源？”</p>
梁世安接话：“可提供类别和批次，不提供个人供应商名单。原胶、木材、铁件、药品均按批号入账。若美方怀疑质量，可抽样检测。”</p>
“工序监督？”</p>
张部长把一只通信箱样件放到桌上，箱盖打开，里面有密封圈、干燥剂包和湿度指示纸：“你们可看成品拆检和返修记录，不进标准件试制线。工序是我们的责任，验收是你们的权利。”</p>
这句话硬得很朴素，帕克一时没有反驳。</p>
谈判持续两个钟头。美方坚持派驻联络员，白先义同意在港口和验收室设联络席，不得进入生产区；美方要求库存盘点，华洋同意成品与待交货库存盘点，不接受原料全链条追查；美方要求材料核验，华洋同意按批次抽样；美方要求顾问临时查看返修原因，华洋同意提供返修记录和样件，不提供内部改型草图。</p>
最后，米勒在修改稿上写下“可转呈”。帕克临走前看了一眼罗景南手边的蓝色夹子，问：“那是什么？”</p>
罗景南平静回答：“不在今日议程内的文件。”</p>
帕克笑了笑，没有再问。</p>
傍晚，修改后的第三批订单草案送回总统府。白先义在第一页批注：接单，改监督为验收；借风，不开门。</p>
张部长已经在旁边列出产能表：通信箱两班倒，罐头厂增夜班，修车棚扩三跨，港口维修件交标准件厂配合，药包由医院和商会共同核单。梁世安则另开“第三批订单工业再投资暂记”，把可能到手的美元分成机床、标准件厂、橡胶实验室、无线电学校、修船坞扩建和港口仓库六栏。</p>
罗景南把禁止展示清单入柜，清单上写着：标准件试制线、橡胶配方记录、无线电限制课程、高气一号封套、气象探空试验室、南洋信用图内部版。</p>
夜深后，白先义独自看着两摞纸。一摞是美国订单，一摞是英国问话记录。订单能带来钱，问话能暴露敌人的眼睛。两者都危险，也都不能躲。</p>
他在私人笔记上写下：窗口还开着，门要自己守。</p>
然后把第三批订单压在工业再投资账的空白表上。钱还没进账，去处已经必须先写清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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