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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镑区结算表摊在华洋银行小会议室的长桌上，纸边已经被梁世安的手指压出灰印。旁边是三张美元订单收款单，一张写港口吊机齿轮更换，一张写柴油泵密封圈，一张写无线电学校训练用旧电表复修。数额都不大，却都盖着美国后勤采购处的收讫章。</p>
梁世安没有先说赚钱。他把铅笔在两张表之间来回点，先点橡胶预购款，再点锡砂仓单折价，最后点维修零件发票上的美元栏。</p>
“胶园、小矿主拿到的是英镑区结算。”他说，“我们替他们做预购、垫工资、贴仓单，最后绕不开英资银行的结汇口。可美国人的维修零件、港口服务、训练设备验收，用的是美元。若货真、发票真、验收真，中间有一段时辰，美元不必立刻换成英镑。”</p>
陆绍文听懂了一半，低头看梁世安的试算纸。纸上没有夸张的数，只有一行行日期：橡胶预购付款日、锡砂入仓日、维修零件交货日、美元到账日、英镑结汇日。每一行旁边都有当日牌价和手续费。</p>
“差不了多少。”陆绍文说。</p>
“差不多才像真的。”梁世安把试算纸推过去，“若差得吓人，那就是坑。现在这道口子小，小到英国人未必愿意为它撕破脸，却足够我们每月多留一批美元，买些不经英资行脸色的仪表、药剂和机床配件。”</p>
傅明修来得稍晚，听完第一句便皱眉：“你先别把它叫口子。英国人若听见，会替你起一个更难听的名字，逃汇、套利、规避英镑区管制，随便一个都够他们发函。”</p>
梁世安笑了笑：“所以请你来写难听话的挡板。”</p>
傅明修拿过美元订单收款单，逐张核印。港口吊机齿轮确有拆换记录，柴油泵密封圈有仓库出库单，无线电学校旧电表有学员签收和校方验收。三张发票都不是纸上货。他这才坐下，在白纸上写《美元收入与英镑区义务对应意见》。</p>
第一条：不得虚造贸易。凡美元收入，须有真实货物、真实服务、真实验收、真实纳税记录。</p>
第二条：不得挪用胶工、小矿主应得款。橡胶预购款、锡砂仓单垫款、工资保全款按原顺序支付，不得因等待美元结算而拖欠。</p>
第三条：美元留存只限支付与美元订单直接相关的进口仪表、备件、药剂、航运费用和训练器材，不得转入私人账户，不得借会馆、药铺、学校绕账。</p>
第四条：每笔美元收入须对应一张结汇时点表，写明应收日期、到账日期、拟保留用途、实际支付对象、若被英方查询时提交的公开摘要。</p>
陆绍文看着第四条，补了一句：“还要写谁批准。不能让柜台职员替国家担责。”</p>
傅明修点头，把“批准人”写进去，又加“复核人”和“凭证袋编号”。写完后，他抬头看梁世安：“这样做还是会被盯上。英资银行最怕的不是你多挣这点钱，是你证明美元可以不先跪在它柜台前。”</p>
梁世安收起笑意：“我知道。”</p>
他们试的第一笔很小。美国后勤采购处催修一批柴油泵密封圈和发电机接头，原本可由英商行转包，报价高，交期慢。华洋港口修械所能做一半，缺的是两个英制量规和一箱耐油胶料。梁世安让修械所以美元开票，但在发票背后附上零件编号、工时记录、验收签字和税费摘要。收到美元后，不急着全额结汇，只按傅明修意见留出购买量规和胶料的部分，其余照章兑换入账。</p>
同一日，橡胶预购款仍按英镑区表支付，阿泉所在胶园的工资保全栏没有少一分，林广顺矿线的锡砂仓单折价也照低额垫款支付。梁世安特意把三张小票并排贴进灰封袋：胶工工资保全、锡砂垫款、美元备件留存。袋口写“货流不同，账流分明”。</p>
下午，南华安业转来英资银行询问信，语气还算客气，问华洋近日美元收入为何未按往例即日全额兑换为英镑，是否涉及未申报转付。傅明修没有让柜台回话，而是按早晨写好的意见起草答复：美元收入来自港口修械所真实维修服务，已缴相关税费，留存部分用于同批维修所需量规与耐油胶料采购，余款按规定结汇；相关发票、验收、出库、采购申请和结汇时点表可供查验，但不提交学校学员名单、修械所工人家庭住址和港口内部排班。</p>
梁世安看完，把“可供查验”下面画线：“给看账，不给摸人。”</p>
傅明修说：“还要给他们一个不好发作的理由。”</p>
于是答复末尾又加一句：此安排旨在保证美方后勤订单按期交付，避免因重复兑换造成报价波动与交期延误。若英资银行要求即日全额兑换，请同时确认因量规、胶料采购迟延导致的维修订单延期责任由谁承担。</p>
这句话送出去后，对方半天没有回。不是因为英国人被说服，而是因为他们也不愿意在美国订单上签“延期责任”。小口子仍是小口子，但第一枚楔子算是塞进去了。</p>
傍晚，白先义看见那只灰封袋，先看凭证，再看傅明修的合规意见，最后才看梁世安的试算纸。他没有问能赚多少，只问：“最坏会怎样？”</p>
“英资银行提高询问频率，要求更多资料；南华安业可能暗示华商同行，说华洋在钻管制空子；若我们手脚不干净，他们就能把逃汇帽子扣下来。”梁世安说。</p>
“那就把手洗得比他们想象中更干净。”白先义拿起笔，在试算纸页脚写道：小口子不是暗洞。货要真，税要清，工资不可拖，名单不可交，美元要用在机器、药剂、仪表和港口上。英镑区卡我们的脖子，我们就先学会怎样呼吸，但不能为了多喘一口气，把自己的账做脏。</p>
夜里第一阵雨落下来，大南港外的铁皮棚被打得发响。码头来电说上游水涨，运胶小船明早恐怕靠不了岸；林广顺矿线也报山路塌了一段，药箱和柴油桶都压在半路。梁世安把灰封袋收进柜里，转身取出另一本册子。</p>
那是互保册。</p>
雨季到了，账上写得再清楚，也得有人真赔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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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镑区结算表摊在华洋银行小会议室的长桌上，纸边已经被梁世安的手指压出灰印。旁边是三张美元订单收款单，一张写港口吊机齿轮更换，一张写柴油泵密封圈，一张写无线电学校训练用旧电表复修。数额都不大，却都盖着美国后勤采购处的收讫章。</p>
梁世安没有先说赚钱。他把铅笔在两张表之间来回点，先点橡胶预购款，再点锡砂仓单折价，最后点维修零件发票上的美元栏。</p>
“胶园、小矿主拿到的是英镑区结算。”他说，“我们替他们做预购、垫工资、贴仓单，最后绕不开英资银行的结汇口。可美国人的维修零件、港口服务、训练设备验收，用的是美元。若货真、发票真、验收真，中间有一段时辰，美元不必立刻换成英镑。”</p>
陆绍文听懂了一半，低头看梁世安的试算纸。纸上没有夸张的数，只有一行行日期：橡胶预购付款日、锡砂入仓日、维修零件交货日、美元到账日、英镑结汇日。每一行旁边都有当日牌价和手续费。</p>
“差不了多少。”陆绍文说。</p>
“差不多才像真的。”梁世安把试算纸推过去，“若差得吓人，那就是坑。现在这道口子小，小到英国人未必愿意为它撕破脸，却足够我们每月多留一批美元，买些不经英资行脸色的仪表、药剂和机床配件。”</p>
傅明修来得稍晚，听完第一句便皱眉：“你先别把它叫口子。英国人若听见，会替你起一个更难听的名字，逃汇、套利、规避英镑区管制，随便一个都够他们发函。”</p>
梁世安笑了笑：“所以请你来写难听话的挡板。”</p>
傅明修拿过美元订单收款单，逐张核印。港口吊机齿轮确有拆换记录，柴油泵密封圈有仓库出库单，无线电学校旧电表有学员签收和校方验收。三张发票都不是纸上货。他这才坐下，在白纸上写《美元收入与英镑区义务对应意见》。</p>
第一条：不得虚造贸易。凡美元收入，须有真实货物、真实服务、真实验收、真实纳税记录。</p>
第二条：不得挪用胶工、小矿主应得款。橡胶预购款、锡砂仓单垫款、工资保全款按原顺序支付，不得因等待美元结算而拖欠。</p>
第三条：美元留存只限支付与美元订单直接相关的进口仪表、备件、药剂、航运费用和训练器材，不得转入私人账户，不得借会馆、药铺、学校绕账。</p>
第四条：每笔美元收入须对应一张结汇时点表，写明应收日期、到账日期、拟保留用途、实际支付对象、若被英方查询时提交的公开摘要。</p>
陆绍文看着第四条，补了一句：“还要写谁批准。不能让柜台职员替国家担责。”</p>
傅明修点头，把“批准人”写进去，又加“复核人”和“凭证袋编号”。写完后，他抬头看梁世安：“这样做还是会被盯上。英资银行最怕的不是你多挣这点钱，是你证明美元可以不先跪在它柜台前。”</p>
梁世安收起笑意：“我知道。”</p>
他们试的第一笔很小。美国后勤采购处催修一批柴油泵密封圈和发电机接头，原本可由英商行转包，报价高，交期慢。华洋港口修械所能做一半，缺的是两个英制量规和一箱耐油胶料。梁世安让修械所以美元开票，但在发票背后附上零件编号、工时记录、验收签字和税费摘要。收到美元后，不急着全额结汇，只按傅明修意见留出购买量规和胶料的部分，其余照章兑换入账。</p>
同一日，橡胶预购款仍按英镑区表支付，阿泉所在胶园的工资保全栏没有少一分，林广顺矿线的锡砂仓单折价也照低额垫款支付。梁世安特意把三张小票并排贴进灰封袋：胶工工资保全、锡砂垫款、美元备件留存。袋口写“货流不同，账流分明”。</p>
下午，南华安业转来英资银行询问信，语气还算客气，问华洋近日美元收入为何未按往例即日全额兑换为英镑，是否涉及未申报转付。傅明修没有让柜台回话，而是按早晨写好的意见起草答复：美元收入来自港口修械所真实维修服务，已缴相关税费，留存部分用于同批维修所需量规与耐油胶料采购，余款按规定结汇；相关发票、验收、出库、采购申请和结汇时点表可供查验，但不提交学校学员名单、修械所工人家庭住址和港口内部排班。</p>
梁世安看完，把“可供查验”下面画线：“给看账，不给摸人。”</p>
傅明修说：“还要给他们一个不好发作的理由。”</p>
于是答复末尾又加一句：此安排旨在保证美方后勤订单按期交付，避免因重复兑换造成报价波动与交期延误。若英资银行要求即日全额兑换，请同时确认因量规、胶料采购迟延导致的维修订单延期责任由谁承担。</p>
这句话送出去后，对方半天没有回。不是因为英国人被说服，而是因为他们也不愿意在美国订单上签“延期责任”。小口子仍是小口子，但第一枚楔子算是塞进去了。</p>
傍晚，白先义看见那只灰封袋，先看凭证，再看傅明修的合规意见，最后才看梁世安的试算纸。他没有问能赚多少，只问：“最坏会怎样？”</p>
“英资银行提高询问频率，要求更多资料；南华安业可能暗示华商同行，说华洋在钻管制空子；若我们手脚不干净，他们就能把逃汇帽子扣下来。”梁世安说。</p>
“那就把手洗得比他们想象中更干净。”白先义拿起笔，在试算纸页脚写道：小口子不是暗洞。货要真，税要清，工资不可拖，名单不可交，美元要用在机器、药剂、仪表和港口上。英镑区卡我们的脖子，我们就先学会怎样呼吸，但不能为了多喘一口气，把自己的账做脏。</p>
夜里第一阵雨落下来，大南港外的铁皮棚被打得发响。码头来电说上游水涨，运胶小船明早恐怕靠不了岸；林广顺矿线也报山路塌了一段，药箱和柴油桶都压在半路。梁世安把灰封袋收进柜里，转身取出另一本册子。</p>
那是互保册。</p>
雨季到了，账上写得再清楚，也得有人真赔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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