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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薪水那天，夜校前堂比上课时还安静。桌上摆着十七只牛皮纸袋，纸袋口用细麻绳绕了两圈，正面写教师姓名，背面写课程类别和本月课时。林秀贞拿起自己的那只，手指在“商业英文、课时二十四”上停了一下，没立刻签收。</p>
英方查薪通知是上午送来的，薄薄一张纸，却让屋里的人都不太敢碰薪水袋。通知问三件事：教师薪资来源、是否由外来机构补贴、课程是否与报备名册相符。末尾还加了一句，必要时可要求提供捐款人资料以核实资助目的。</p>
周秉衡坐在讲义柜旁，衣袖上还有松香灰。他的纸袋最薄，里面只是车马费和两晚公开维修课补贴。他笑了一声，说：“我这点钱，英方也要查？”</p>
夜校先生没有笑。“他们查的不是你拿多少，是谁给你。只要说这钱来路不清，公开维修课就能被写成受华洋指使。”</p>
教识字的陈老先生把纸袋推回桌中央。他年纪大，手背青筋浮着，声音也轻：“我拿不拿都行。若写了华洋教育专账，街坊会不会说我替华洋做事？我儿子还在英商仓库当小账房。”</p>
林秀贞看向他，想劝，却没立刻开口。她知道那不是怯懦。陈老先生教了三十年书，最怕的不是少几块薪水，而是儿子在仓库里被人拍肩问一句：你爹拿谁的钱？</p>
梁世安来得比约好的时辰早。他进门时，雨刚停，鞋底带着一圈泥。他没有先坐主位，只把英方通知看了一遍，然后把十七只薪水袋逐个翻到背面。“今天不劝谁勇敢。薪水要能拿得住，不是靠嘴硬，是靠账硬。”</p>
他让账房取来华洋教育专账。那本账没有夜校旧名册厚，纸页却分得清楚：教师合同、课程类别、课时、薪资总额、公开捐款编号、华洋补贴编号。捐款人名册另装一只灰封袋，只在袋面写编号区间，不写住址。</p>
陈老先生皱眉：“若他们要看捐款人呢？”</p>
傅明修坐在窗边，把钢笔帽旋紧。“可看公开编号和总额，不看私人住址。捐款人若公开署名，照原名；若要求保留风险信息，只给编号、金额、用途和收讫日期。对方若说要查是否政治资助，就请他写明法律依据、查验范围和保密责任。不能因为教师拿薪水，就把捐款人的家门也交出去。”</p>
一个教算术的年轻先生低声说：“可这样会不会显得我们心虚？”</p>
梁世安把一只薪水袋推到他面前。“心虚才会把所有东西堆给别人看。你家米缸在哪、妹妹嫁到哪、谁借过你钱，都不是教师薪水来源。公开的是课时、合同、课程和钱从哪个账走；不公开的是会被人拿去吓人的东西。”</p>
周秉衡拿起自己的合同。上面写得很短：公开电器维修课，每周二、四，讲安全用电、常见故障、焊接、读图，不讲收发。车马费另列。昨晚那张误填“无线电收发”的表被封存在牛皮袋里，如今合同上的字反倒像一块石头，压住了那阵慌。</p>
“我签。”他说。</p>
他先签，屋里的气才动了一点。林秀贞随后签下自己的薪资收据，她的笔锋比平日慢。陈老先生仍迟疑，最后问梁世安：“若英商仓库真为难我儿子呢？”</p>
梁世安没有装作不会发生。“可能会。华洋不能保证每个工头都讲理。但这份账会证明你教的是识字，拿的是公开薪水，不是暗钱。若仓库借此辞人，我们会把理由要到纸上，再让报馆看看，一个账房的父亲教识字，究竟犯了哪条法。”</p>
陈老先生听完，忽然笑了笑。“你这话不好听，但像真的。”他把纸袋拿回去，签了名。</p>
下午，霍布斯又派人来取教育专账摘要。来的是上次跟在他身后的本地翻译，姓许，眼神比英国书记更会躲。他看见桌上没有捐款人全名册，便说：“卫生署那边问得紧，学校这边也一样。若只给编号，他们可能觉得不够。”</p>
夜校先生把摘要推过去。公开页上列着教师合同编号、课程类别、课时、薪资总额和捐款编号。另有一页写明：捐款人私人住址、家族关系、雇主信息、可能导致报复的风险事项，不随普通报备提交。许翻译看了半天，小声说：“你们这样写，英国人会觉得你们在教他们做事。”</p>
傅明修说：“不是教他们，是教我们自己不把人交出去。”</p>
许翻译没有反驳，只把摘要夹进公文袋。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薪水袋，说：“我小时候也在夜校学过珠算。先生若没钱拿，夜校撑不久。”</p>
这句话说完，他像后悔似的，匆匆走了。</p>
傍晚，发薪重新开始。纸袋一个一个交到教师手里，签收不再只写姓名，还写合同号和课程类别。林秀贞发到最后，发现桌上多出一只小布包，里面是两块钱和一张纸条：给夜校买粉笔，不署名。</p>
阿标盯着那只布包，不敢动。经历过错名，他现在看什么都像会出错。林秀贞把布包推给夜校先生。先生拆开纸条，又把钱放回去。“不署名也不能直接收。明天贴告示，三日内请捐款人到会馆补收讫编号；若不来，这钱退到义学公箱，不进教师薪水。”</p>
阿标松了一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两块钱也这么麻烦？”</p>
“两块钱不麻烦。”林秀贞说，“怕的是有一天别人拿两块钱说我们收暗款。”</p>
夜校关门时，陈老先生把薪水袋塞进怀里，走到门口又回头，问明晚是否照常上课。夜校先生说照常。老人点点头，像确认的不是一节识字课，而是自己还能站在黑板前。</p>
梁世安夜里把教育专账摘要送给白先义。白先义翻到捐款人删名页，停得比别处久。他写下几字：教师薪水要公开，人的后路要留住。</p>
第二天清晨，会馆收到港口抽检处新函：下一批课本箱卸货前，须加英方铅封，未封不得入校。夜校先生看着“铅封”两个字，伸手摸了摸蓝柜钥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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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薪水那天，夜校前堂比上课时还安静。桌上摆着十七只牛皮纸袋，纸袋口用细麻绳绕了两圈，正面写教师姓名，背面写课程类别和本月课时。林秀贞拿起自己的那只，手指在“商业英文、课时二十四”上停了一下，没立刻签收。</p>
英方查薪通知是上午送来的，薄薄一张纸，却让屋里的人都不太敢碰薪水袋。通知问三件事：教师薪资来源、是否由外来机构补贴、课程是否与报备名册相符。末尾还加了一句，必要时可要求提供捐款人资料以核实资助目的。</p>
周秉衡坐在讲义柜旁，衣袖上还有松香灰。他的纸袋最薄，里面只是车马费和两晚公开维修课补贴。他笑了一声，说：“我这点钱，英方也要查？”</p>
夜校先生没有笑。“他们查的不是你拿多少，是谁给你。只要说这钱来路不清，公开维修课就能被写成受华洋指使。”</p>
教识字的陈老先生把纸袋推回桌中央。他年纪大，手背青筋浮着，声音也轻：“我拿不拿都行。若写了华洋教育专账，街坊会不会说我替华洋做事？我儿子还在英商仓库当小账房。”</p>
林秀贞看向他，想劝，却没立刻开口。她知道那不是怯懦。陈老先生教了三十年书，最怕的不是少几块薪水，而是儿子在仓库里被人拍肩问一句：你爹拿谁的钱？</p>
梁世安来得比约好的时辰早。他进门时，雨刚停，鞋底带着一圈泥。他没有先坐主位，只把英方通知看了一遍，然后把十七只薪水袋逐个翻到背面。“今天不劝谁勇敢。薪水要能拿得住，不是靠嘴硬，是靠账硬。”</p>
他让账房取来华洋教育专账。那本账没有夜校旧名册厚，纸页却分得清楚：教师合同、课程类别、课时、薪资总额、公开捐款编号、华洋补贴编号。捐款人名册另装一只灰封袋，只在袋面写编号区间，不写住址。</p>
陈老先生皱眉：“若他们要看捐款人呢？”</p>
傅明修坐在窗边，把钢笔帽旋紧。“可看公开编号和总额，不看私人住址。捐款人若公开署名，照原名；若要求保留风险信息，只给编号、金额、用途和收讫日期。对方若说要查是否政治资助，就请他写明法律依据、查验范围和保密责任。不能因为教师拿薪水，就把捐款人的家门也交出去。”</p>
一个教算术的年轻先生低声说：“可这样会不会显得我们心虚？”</p>
梁世安把一只薪水袋推到他面前。“心虚才会把所有东西堆给别人看。你家米缸在哪、妹妹嫁到哪、谁借过你钱，都不是教师薪水来源。公开的是课时、合同、课程和钱从哪个账走；不公开的是会被人拿去吓人的东西。”</p>
周秉衡拿起自己的合同。上面写得很短：公开电器维修课，每周二、四，讲安全用电、常见故障、焊接、读图，不讲收发。车马费另列。昨晚那张误填“无线电收发”的表被封存在牛皮袋里，如今合同上的字反倒像一块石头，压住了那阵慌。</p>
“我签。”他说。</p>
他先签，屋里的气才动了一点。林秀贞随后签下自己的薪资收据，她的笔锋比平日慢。陈老先生仍迟疑，最后问梁世安：“若英商仓库真为难我儿子呢？”</p>
梁世安没有装作不会发生。“可能会。华洋不能保证每个工头都讲理。但这份账会证明你教的是识字，拿的是公开薪水，不是暗钱。若仓库借此辞人，我们会把理由要到纸上，再让报馆看看，一个账房的父亲教识字，究竟犯了哪条法。”</p>
陈老先生听完，忽然笑了笑。“你这话不好听，但像真的。”他把纸袋拿回去，签了名。</p>
下午，霍布斯又派人来取教育专账摘要。来的是上次跟在他身后的本地翻译，姓许，眼神比英国书记更会躲。他看见桌上没有捐款人全名册，便说：“卫生署那边问得紧，学校这边也一样。若只给编号，他们可能觉得不够。”</p>
夜校先生把摘要推过去。公开页上列着教师合同编号、课程类别、课时、薪资总额和捐款编号。另有一页写明：捐款人私人住址、家族关系、雇主信息、可能导致报复的风险事项，不随普通报备提交。许翻译看了半天，小声说：“你们这样写，英国人会觉得你们在教他们做事。”</p>
傅明修说：“不是教他们，是教我们自己不把人交出去。”</p>
许翻译没有反驳，只把摘要夹进公文袋。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薪水袋，说：“我小时候也在夜校学过珠算。先生若没钱拿，夜校撑不久。”</p>
这句话说完，他像后悔似的，匆匆走了。</p>
傍晚，发薪重新开始。纸袋一个一个交到教师手里，签收不再只写姓名，还写合同号和课程类别。林秀贞发到最后，发现桌上多出一只小布包，里面是两块钱和一张纸条：给夜校买粉笔，不署名。</p>
阿标盯着那只布包，不敢动。经历过错名，他现在看什么都像会出错。林秀贞把布包推给夜校先生。先生拆开纸条，又把钱放回去。“不署名也不能直接收。明天贴告示，三日内请捐款人到会馆补收讫编号；若不来，这钱退到义学公箱，不进教师薪水。”</p>
阿标松了一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两块钱也这么麻烦？”</p>
“两块钱不麻烦。”林秀贞说，“怕的是有一天别人拿两块钱说我们收暗款。”</p>
夜校关门时，陈老先生把薪水袋塞进怀里，走到门口又回头，问明晚是否照常上课。夜校先生说照常。老人点点头，像确认的不是一节识字课，而是自己还能站在黑板前。</p>
梁世安夜里把教育专账摘要送给白先义。白先义翻到捐款人删名页，停得比别处久。他写下几字：教师薪水要公开，人的后路要留住。</p>
第二天清晨，会馆收到港口抽检处新函：下一批课本箱卸货前，须加英方铅封，未封不得入校。夜校先生看着“铅封”两个字，伸手摸了摸蓝柜钥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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