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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松的药包袋是在南华安业后巷口找到的。</p>
袋子是粗帆布，边角磨得发白，袋口还系着医院常用的蓝棉绳。罗景南蹲在巷口，没有马上碰它，只让同行的人把街边两家铺子的伙计请开，又叫人去找药房掌柜。巷子里有雨后积水，墙根一排青苔，南华安业银行的后门关着，门上铜牌擦得很亮。</p>
“别围。”罗景南说，“围起来，别人就知道这里有东西。”</p>
来的人本能地退后半步。保护伞查找单第一行写得清楚：失踪人员，药房伙计阿松；查找范围，最后路线、药包、账本、收据、接触人员；不得扩大至学校家长、夜校教师及病人名单。</p>
许文德到时，药房掌柜已经来了。掌柜姓吕，个子矮，袖口沾着药粉，眼睛红得厉害。他说阿松晚饭前还在铺里，按惯例给码头医院送两小瓶碘酒、一包纱布和三包退热散，另带一张上月药账抄件。平日半个时辰就该回来，昨夜却没回铺面，也没回住处。</p>
沈梅也来了。她看见药包袋，脸色一下白了些，却没急着问人。她先看医院收药回执。回执上写：碘酒二、纱布一、退热散三，收药时辰酉初，收药护士林姑娘，送药人阿松。也就是说，阿松到过医院，又离开了。</p>
“他离开时带什么？”许文德问。</p>
林姑娘回忆半晌：“一个空袋，一张药账抄件。沈医生让他下回补奎宁批号，他说回铺里问吕掌柜。”</p>
罗景南打开药包袋，里面没有药，只剩一张湿了半边的纸角。纸角上印着英资保险公司的徽记，背面有半行英文：student accident rider。学生意外险附页。</p>
“南华安业那边的人？”沈梅问。</p>
许文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纸角放进油纸袋：“只能说明这东西在袋里。不能说明谁放的。”</p>
吕掌柜急了：“阿松不识几个英文，拿这个做什么？”</p>
“所以要查。”罗景南说，“先回药房。”</p>
药房账本摊开后，问题比想的多。阿松平日不只送药，也替吕掌柜收几张小额药款，偶尔把医院减免药费的回条送回铺里。账本边上夹着几张没有正式编号的小纸：某日代取纱布、某日补抄奎宁批号、某日把一封空白信封交给广利号伙计。吕掌柜解释这些都是顺手活，铺里人少，谁去码头就顺路带。</p>
许文德听完，眉头沉下来。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不是一条明确暗线，而是一堆人人都觉得方便的小习惯。药、账、回条、信封、口信混在同一只药包袋里，出了事，谁都说不清哪一样被人盯上。</p>
“三联不接手药房。”许文德对罗景南说，“你查人。我查路。”</p>
罗景南点头，按保护伞查找单列出三处：医院到药房的路，南华安业后巷，阿松住处。又添一条：英资保险代理，不得拘押，先访谈。</p>
下午，他们找到了那名保险代理。那人姓蔡，穿浅色西装，手里有南华安业介绍信。他承认见过阿松，说只是问路，因自己要去码头医院推学生意外险附页，阿松正好从医院出来，就问他药房在哪。他还递过一张名片和保险附页。</p>
“他跟你走了吗？”罗景南问。</p>
蔡代理摇头：“没有。他说要回铺。”</p>
“谁能证明？”</p>
蔡代理看向南华安业后门的门房。门房说看见两人说话，但没看见阿松往哪边走。问到这里，线就断了。罗景南没有扣人，只要蔡代理写下见面时辰、地点、说过的话，并留下名片。蔡代理签字时手很稳，稳得像早知道自己不会被留。</p>
许文德在旁边看着，心里更冷。太干净的证词，有时也是一种味道。</p>
傍晚，三联有人送来另一条消息：山边一名中间人昨日也在码头附近出现，买过退热散，听说药房伙计常替医院带药账。吕掌柜的一个远房侄子又欠英商行赌债，近来有人催得紧。特别处方面没有正式问人记录，却有一辆黑车昨夜在南华安业后巷停过一刻钟。</p>
三种可能，都有一点影子；每一点影子又都不够抓住。</p>
罗景南问：“要不要把药房伙计常走的几个人都叫来？”</p>
许文德摇头：“叫来就散了。麦金农若在看，他等的就是我们把医院、药房、广利号、夜校家长全扯到一张桌上。到时候他不用查，我们自己把网摊给他看。”</p>
沈梅站在药房门口，听得脸色发沉：“那阿松呢？”</p>
许文德看向她：“找。只找阿松，不找一张大网。”</p>
夜里，保护伞把查找分成三组。第一组沿医院到药房的路问茶摊、车夫和码头巡夜人，只问是否见过阿松，不问医院病人。第二组守南华安业后巷，看是否有人回来取被丢下的东西。第三组去阿松住处，查看有没有被翻动、有没有留下字条。三联另派人查药品转递习惯：药账抄件从谁手里走，空白信封为何交给广利号，奎宁批号是否被人问过。</p>
麦金农确实在等。特别处办公室里，他桌上放着一份很薄的简报：华洋药房伙计失踪，保护伞未大规模行动，医院未停药，夜校未停课。布莱克看完有些失望：“他们不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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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金农却把“未大规模行动”圈了出来：“他们急，只是忍住了。”</p>
“那我们得到了什么？”</p>
麦金农拿起另一张纸，上面是从港口巡员口中得来的零碎消息：阿松常走医院药账，偶带回条，曾替广利号带空信封，药房与医院减免药费之间有未编号小纸。他说：“我们得到他们的习惯。人可以晚一点找回来，习惯已经露出来了。”</p>
后半夜，罗景南第三组传回消息：阿松住处未被翻乱，床下少了一双旧布鞋，墙缝里藏着的三块钱还在。桌上没有字条，只有半张被撕开的药账纸。纸上写着“奎宁批号补抄”，下面还有一个没写完的“蔡”字。</p>
沈梅看见那半张纸，心里反而更不安。若阿松是自己跑的，为什么不带钱；若是被人带走，为什么留下布鞋线索；若是有人故意摆给他们看，那个“蔡”字又太直了。</p>
许文德把半张纸收起，在短报上写：不按蔡字抓人，不按山中传言扩线，不碰病人名册。继续找人。外线习惯已暴露，药房、医院、广利号转递须立即冻结旧路。</p>
他写完，抬头对罗景南说：“明天若找回阿松，不管人有没有伤，先别问他知道多少。先让他睡，睡醒再问。”</p>
罗景南沉默片刻：“若他已经说了呢？”</p>
许文德看着窗外黑沉沉的街：“那就承认我们漏了。先救人，再补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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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松的药包袋是在南华安业后巷口找到的。</p>
袋子是粗帆布，边角磨得发白，袋口还系着医院常用的蓝棉绳。罗景南蹲在巷口，没有马上碰它，只让同行的人把街边两家铺子的伙计请开，又叫人去找药房掌柜。巷子里有雨后积水，墙根一排青苔，南华安业银行的后门关着，门上铜牌擦得很亮。</p>
“别围。”罗景南说，“围起来，别人就知道这里有东西。”</p>
来的人本能地退后半步。保护伞查找单第一行写得清楚：失踪人员，药房伙计阿松；查找范围，最后路线、药包、账本、收据、接触人员；不得扩大至学校家长、夜校教师及病人名单。</p>
许文德到时，药房掌柜已经来了。掌柜姓吕，个子矮，袖口沾着药粉，眼睛红得厉害。他说阿松晚饭前还在铺里，按惯例给码头医院送两小瓶碘酒、一包纱布和三包退热散，另带一张上月药账抄件。平日半个时辰就该回来，昨夜却没回铺面，也没回住处。</p>
沈梅也来了。她看见药包袋，脸色一下白了些，却没急着问人。她先看医院收药回执。回执上写：碘酒二、纱布一、退热散三，收药时辰酉初，收药护士林姑娘，送药人阿松。也就是说，阿松到过医院，又离开了。</p>
“他离开时带什么？”许文德问。</p>
林姑娘回忆半晌：“一个空袋，一张药账抄件。沈医生让他下回补奎宁批号，他说回铺里问吕掌柜。”</p>
罗景南打开药包袋，里面没有药，只剩一张湿了半边的纸角。纸角上印着英资保险公司的徽记，背面有半行英文：student accident rider。学生意外险附页。</p>
“南华安业那边的人？”沈梅问。</p>
许文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纸角放进油纸袋：“只能说明这东西在袋里。不能说明谁放的。”</p>
吕掌柜急了：“阿松不识几个英文，拿这个做什么？”</p>
“所以要查。”罗景南说，“先回药房。”</p>
药房账本摊开后，问题比想的多。阿松平日不只送药，也替吕掌柜收几张小额药款，偶尔把医院减免药费的回条送回铺里。账本边上夹着几张没有正式编号的小纸：某日代取纱布、某日补抄奎宁批号、某日把一封空白信封交给广利号伙计。吕掌柜解释这些都是顺手活，铺里人少，谁去码头就顺路带。</p>
许文德听完，眉头沉下来。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不是一条明确暗线，而是一堆人人都觉得方便的小习惯。药、账、回条、信封、口信混在同一只药包袋里，出了事，谁都说不清哪一样被人盯上。</p>
“三联不接手药房。”许文德对罗景南说，“你查人。我查路。”</p>
罗景南点头，按保护伞查找单列出三处：医院到药房的路，南华安业后巷，阿松住处。又添一条：英资保险代理，不得拘押，先访谈。</p>
下午，他们找到了那名保险代理。那人姓蔡，穿浅色西装，手里有南华安业介绍信。他承认见过阿松，说只是问路，因自己要去码头医院推学生意外险附页，阿松正好从医院出来，就问他药房在哪。他还递过一张名片和保险附页。</p>
“他跟你走了吗？”罗景南问。</p>
蔡代理摇头：“没有。他说要回铺。”</p>
“谁能证明？”</p>
蔡代理看向南华安业后门的门房。门房说看见两人说话，但没看见阿松往哪边走。问到这里，线就断了。罗景南没有扣人，只要蔡代理写下见面时辰、地点、说过的话，并留下名片。蔡代理签字时手很稳，稳得像早知道自己不会被留。</p>
许文德在旁边看着，心里更冷。太干净的证词，有时也是一种味道。</p>
傍晚，三联有人送来另一条消息：山边一名中间人昨日也在码头附近出现，买过退热散，听说药房伙计常替医院带药账。吕掌柜的一个远房侄子又欠英商行赌债，近来有人催得紧。特别处方面没有正式问人记录，却有一辆黑车昨夜在南华安业后巷停过一刻钟。</p>
三种可能，都有一点影子；每一点影子又都不够抓住。</p>
罗景南问：“要不要把药房伙计常走的几个人都叫来？”</p>
许文德摇头：“叫来就散了。麦金农若在看，他等的就是我们把医院、药房、广利号、夜校家长全扯到一张桌上。到时候他不用查，我们自己把网摊给他看。”</p>
沈梅站在药房门口，听得脸色发沉：“那阿松呢？”</p>
许文德看向她：“找。只找阿松，不找一张大网。”</p>
夜里，保护伞把查找分成三组。第一组沿医院到药房的路问茶摊、车夫和码头巡夜人，只问是否见过阿松，不问医院病人。第二组守南华安业后巷，看是否有人回来取被丢下的东西。第三组去阿松住处，查看有没有被翻动、有没有留下字条。三联另派人查药品转递习惯：药账抄件从谁手里走，空白信封为何交给广利号，奎宁批号是否被人问过。</p>
麦金农确实在等。特别处办公室里，他桌上放着一份很薄的简报：华洋药房伙计失踪，保护伞未大规模行动，医院未停药，夜校未停课。布莱克看完有些失望：“他们不急。”</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麦金农却把“未大规模行动”圈了出来：“他们急，只是忍住了。”</p>
“那我们得到了什么？”</p>
麦金农拿起另一张纸，上面是从港口巡员口中得来的零碎消息：阿松常走医院药账，偶带回条，曾替广利号带空信封，药房与医院减免药费之间有未编号小纸。他说：“我们得到他们的习惯。人可以晚一点找回来，习惯已经露出来了。”</p>
后半夜，罗景南第三组传回消息：阿松住处未被翻乱，床下少了一双旧布鞋，墙缝里藏着的三块钱还在。桌上没有字条，只有半张被撕开的药账纸。纸上写着“奎宁批号补抄”，下面还有一个没写完的“蔡”字。</p>
沈梅看见那半张纸，心里反而更不安。若阿松是自己跑的，为什么不带钱；若是被人带走，为什么留下布鞋线索；若是有人故意摆给他们看，那个“蔡”字又太直了。</p>
许文德把半张纸收起，在短报上写：不按蔡字抓人，不按山中传言扩线，不碰病人名册。继续找人。外线习惯已暴露，药房、医院、广利号转递须立即冻结旧路。</p>
他写完，抬头对罗景南说：“明天若找回阿松，不管人有没有伤，先别问他知道多少。先让他睡，睡醒再问。”</p>
罗景南沉默片刻：“若他已经说了呢？”</p>
许文德看着窗外黑沉沉的街：“那就承认我们漏了。先救人，再补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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