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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努瓦先生带来的是一只旧皮箱。</p>
箱扣磨得发白，打开后没有金条，也没有外交照会，只有一叠货轮清单、几张卷边的港口图纸、一册泵机维修簿和六份技师资历纸。最上面的清单写着泵件、车床附件、通信线圈、测深仪零件和一台拆开的柴油发电机，旁边都标了去处不定。</p>
会面仍在旧钟楼后的灰楼。傅明修先翻清单，梁世安看图纸，白先义坐在桌首，没有急着碰那只皮箱。</p>
勒努瓦把手放在箱盖上，说得很坦白：“法国在北边的安排会变。可法国不希望自己在亚洲只剩下几艘等命令的船和一堆没人要的机器。”</p>
“所以你们想卖给华洋？”梁世安问。</p>
“不只是卖。”勒努瓦说，“我们可以转让一部分设备，提供港口测绘图和维修资料，也可以让愿意南下的技师继续工作。法国方面希望这些东西仍有法国的名字，希望法语学校、技术互访和商行渠道能保留一席之地。”</p>
傅明修抬起头：“一席之地，还是一块不受华洋管的地？”</p>
勒努瓦没有立刻答。他显然预料到这个问题，还是从皮箱夹层取出一页法文草案。草案写得体面：法国技术人员集中居住，由法方技术代表协调；设备优先用于法方认可项目；法语教育机构保留内部管理传统；发生争议时，先由法国顾问与华洋方面协商。</p>
梁世安看完，轻轻把纸放回去。</p>
“这不是一席之地。”他说，“这是把旧船靠到新码头，还要保留自己的缆绳。”</p>
勒努瓦的脸有些发红：“梁先生，技师离开熟悉的体系，家属也需要照应。设备若没有原厂人员跟着，很容易变成废铁。法国不是要在华洋设一个殖民区，只是不能把人和机器像散货一样丢下。”</p>
这话并不全是假。莫雷尔的资历纸就在桌上，写着十七年泵机维护，后面夹着妻女的临时客舱登记。白先义看了那张纸一会儿，才开口。</p>
“人需要照应，机器需要会修的人，这些都可以写进合同。”他说，“但人住哪里、孩子上什么学校、设备修什么，都受华洋法律和合同约束。法国技师可以保留法语，可以办技术交流，可以在学校教课；不能带着一条我们看不见的命令链。”</p>
“如果法国要求文化保障？”勒努瓦问。</p>
“法语学校可依法办，教材、老师、账目按公开规矩来。不能把学校当作设备交易的附带条件，也不能把技师家属变成谁的私有人口。”</p>
勒努瓦垂下眼。他听懂了。法国如今能拿出来的，不再是枪和特权，而是机器、图纸、语言和一些尚愿意工作的人。可若这些全按华洋的规矩走，法国留下的便不再是控制，只是一点影响。</p>
傅明修从文件夹里抽出华洋合同草案。第一页写设备来源、产权和出口手续；第二页写图纸可复制、可用于华洋工厂和港口维护，但不得擅自转卖给第三方；第三页写技师个人合同、工时、薪资、医疗和家属安置；第四页写争议由华洋法院与双方约定的商事程序处理，不设法方独立工棚、独立警卫和独立裁决。</p>
“图纸为什么要可复制？”勒努瓦问。</p>
“因为我们不是买一张挂墙上的图。”梁世安说，“我们要修泵、改件、教学生。你若只肯给一份锁在法国顾问手里，等顾问走了，机器又是一堆铁。”</p>
勒努瓦望着那张维修簿。簿子上的法文手写得很密，油污遮住了几页。他忽然说：“这些图纸有些涉及旧港区和军用泊位，法国方面未必同意全部复制。”</p>
白先义点头：“那就分开。民用港口测绘、排水、修理和通用设备图纸，可以谈；涉及你们仍保密的部分，不给也行。我们不会拿一张图换一条看不见的绳。”</p>
这句让勒努瓦松了半口气。他原本以为华洋会趁法国局势不好，把整箱东西连同法国人的脸面一并压价。可白先义没有这么做，只把能用和不能碰分得很清。</p>
谈到发电机时，孙工程师被请了进来。他看过照片，说那台机子缺一个调速器和一套原配量具，若莫雷尔能带来维修经验，修船坞可以试着接；若没有，买回去风险太大。</p>
勒努瓦看向莫雷尔的资历纸：“他愿意来。”</p>
“愿意来，和必须来，是两回事。”傅明修说，“先问他本人。合同签个人，不签法国替他做主。”</p>
梁世安补了一句：“工钱直接给人，不走法商行代管。家属安置也由本人选择，不住所谓技术区。”</p>
勒努瓦的手指在皮箱边缘敲了两下。他没有反对，只说：“法国希望至少保留一个技术联络处。”</p>
“可以。”白先义说，“公开挂牌，做翻译、资料、技术互访和商事联络。不能管工钱，不能管住处，不能替谁发命令。”</p>
屋里的空气终于动了一点。勒努瓦把那页法文草案收回去，换了一张空白纸，开始记新的条件。他的字写得很慢，像在把法国仍想抓住的东西，一样样改成可以放在桌面上的话。</p>
会谈没有签约。设备清单要核，产权要向巴黎确认，图纸要分级，莫雷尔和其他技师要自己决定是否登记。临走前，勒努瓦把一张港口排水图留在桌上，说这是民用部分的副本，可供华洋先看。</p>
白先义没有马上收进抽屉，只让孙工程师带回修船坞核对。</p>
“图是真的，机器不一定能用，人也不一定会来。”梁世安说。</p>
“所以这不是收账。”白先义答，“是先把账摊开。”</p>
傍晚，莫雷尔收到代理处转来的通知：华洋修船坞愿在他自愿登记后安排资历面谈，需带维修记录，不保证录用，也不要求他放弃法籍身份。莫雷尔读完，妻子问：“他们要你什么？”</p>
他看着女儿在船票册上画歪的船，过了一会儿说：“要我会修的东西。”</p>
“别的呢？”</p>
“别的，要我自己留着。”</p>
同一时间，霍尔曼在美国领事馆收到一份简短消息：法国与华洋正讨论旧设备、港口图纸和技术人员的安置，没有英国人在桌边。</p>
他把消息夹进区域航线图，拿起一张更大的东南亚地图，在马六甲附近停了很久。</p>
地图上原本只有海和几条航线。霍尔曼拿起铅笔，轻轻画出一条从北边向南压来的虚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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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努瓦先生带来的是一只旧皮箱。</p>
箱扣磨得发白，打开后没有金条，也没有外交照会，只有一叠货轮清单、几张卷边的港口图纸、一册泵机维修簿和六份技师资历纸。最上面的清单写着泵件、车床附件、通信线圈、测深仪零件和一台拆开的柴油发电机，旁边都标了去处不定。</p>
会面仍在旧钟楼后的灰楼。傅明修先翻清单，梁世安看图纸，白先义坐在桌首，没有急着碰那只皮箱。</p>
勒努瓦把手放在箱盖上，说得很坦白：“法国在北边的安排会变。可法国不希望自己在亚洲只剩下几艘等命令的船和一堆没人要的机器。”</p>
“所以你们想卖给华洋？”梁世安问。</p>
“不只是卖。”勒努瓦说，“我们可以转让一部分设备，提供港口测绘图和维修资料，也可以让愿意南下的技师继续工作。法国方面希望这些东西仍有法国的名字，希望法语学校、技术互访和商行渠道能保留一席之地。”</p>
傅明修抬起头：“一席之地，还是一块不受华洋管的地？”</p>
勒努瓦没有立刻答。他显然预料到这个问题，还是从皮箱夹层取出一页法文草案。草案写得体面：法国技术人员集中居住，由法方技术代表协调；设备优先用于法方认可项目；法语教育机构保留内部管理传统；发生争议时，先由法国顾问与华洋方面协商。</p>
梁世安看完，轻轻把纸放回去。</p>
“这不是一席之地。”他说，“这是把旧船靠到新码头，还要保留自己的缆绳。”</p>
勒努瓦的脸有些发红：“梁先生，技师离开熟悉的体系，家属也需要照应。设备若没有原厂人员跟着，很容易变成废铁。法国不是要在华洋设一个殖民区，只是不能把人和机器像散货一样丢下。”</p>
这话并不全是假。莫雷尔的资历纸就在桌上，写着十七年泵机维护，后面夹着妻女的临时客舱登记。白先义看了那张纸一会儿，才开口。</p>
“人需要照应，机器需要会修的人，这些都可以写进合同。”他说，“但人住哪里、孩子上什么学校、设备修什么，都受华洋法律和合同约束。法国技师可以保留法语，可以办技术交流，可以在学校教课；不能带着一条我们看不见的命令链。”</p>
“如果法国要求文化保障？”勒努瓦问。</p>
“法语学校可依法办，教材、老师、账目按公开规矩来。不能把学校当作设备交易的附带条件，也不能把技师家属变成谁的私有人口。”</p>
勒努瓦垂下眼。他听懂了。法国如今能拿出来的，不再是枪和特权，而是机器、图纸、语言和一些尚愿意工作的人。可若这些全按华洋的规矩走，法国留下的便不再是控制，只是一点影响。</p>
傅明修从文件夹里抽出华洋合同草案。第一页写设备来源、产权和出口手续；第二页写图纸可复制、可用于华洋工厂和港口维护，但不得擅自转卖给第三方；第三页写技师个人合同、工时、薪资、医疗和家属安置；第四页写争议由华洋法院与双方约定的商事程序处理，不设法方独立工棚、独立警卫和独立裁决。</p>
“图纸为什么要可复制？”勒努瓦问。</p>
“因为我们不是买一张挂墙上的图。”梁世安说，“我们要修泵、改件、教学生。你若只肯给一份锁在法国顾问手里，等顾问走了，机器又是一堆铁。”</p>
勒努瓦望着那张维修簿。簿子上的法文手写得很密，油污遮住了几页。他忽然说：“这些图纸有些涉及旧港区和军用泊位，法国方面未必同意全部复制。”</p>
白先义点头：“那就分开。民用港口测绘、排水、修理和通用设备图纸，可以谈；涉及你们仍保密的部分，不给也行。我们不会拿一张图换一条看不见的绳。”</p>
这句让勒努瓦松了半口气。他原本以为华洋会趁法国局势不好，把整箱东西连同法国人的脸面一并压价。可白先义没有这么做，只把能用和不能碰分得很清。</p>
谈到发电机时，孙工程师被请了进来。他看过照片，说那台机子缺一个调速器和一套原配量具，若莫雷尔能带来维修经验，修船坞可以试着接；若没有，买回去风险太大。</p>
勒努瓦看向莫雷尔的资历纸：“他愿意来。”</p>
“愿意来，和必须来，是两回事。”傅明修说，“先问他本人。合同签个人，不签法国替他做主。”</p>
梁世安补了一句：“工钱直接给人，不走法商行代管。家属安置也由本人选择，不住所谓技术区。”</p>
勒努瓦的手指在皮箱边缘敲了两下。他没有反对，只说：“法国希望至少保留一个技术联络处。”</p>
“可以。”白先义说，“公开挂牌，做翻译、资料、技术互访和商事联络。不能管工钱，不能管住处，不能替谁发命令。”</p>
屋里的空气终于动了一点。勒努瓦把那页法文草案收回去，换了一张空白纸，开始记新的条件。他的字写得很慢，像在把法国仍想抓住的东西，一样样改成可以放在桌面上的话。</p>
会谈没有签约。设备清单要核，产权要向巴黎确认，图纸要分级，莫雷尔和其他技师要自己决定是否登记。临走前，勒努瓦把一张港口排水图留在桌上，说这是民用部分的副本，可供华洋先看。</p>
白先义没有马上收进抽屉，只让孙工程师带回修船坞核对。</p>
“图是真的，机器不一定能用，人也不一定会来。”梁世安说。</p>
“所以这不是收账。”白先义答，“是先把账摊开。”</p>
傍晚，莫雷尔收到代理处转来的通知：华洋修船坞愿在他自愿登记后安排资历面谈，需带维修记录，不保证录用，也不要求他放弃法籍身份。莫雷尔读完，妻子问：“他们要你什么？”</p>
他看着女儿在船票册上画歪的船，过了一会儿说：“要我会修的东西。”</p>
“别的呢？”</p>
“别的，要我自己留着。”</p>
同一时间，霍尔曼在美国领事馆收到一份简短消息：法国与华洋正讨论旧设备、港口图纸和技术人员的安置，没有英国人在桌边。</p>
他把消息夹进区域航线图，拿起一张更大的东南亚地图，在马六甲附近停了很久。</p>
地图上原本只有海和几条航线。霍尔曼拿起铅笔，轻轻画出一条从北边向南压来的虚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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