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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茂坤把三片胶片平码在桌上，像摆三张不肯认输的牌。</p>
第一片色浅，边缘干净；第二片有水斑；第三片最厚，却卷着树皮。雨气从筛网外钻进来，水分尺的指针在红线左边停住。</p>
梁世安没有先报价格，只问：“这三片，黄老板自己会把哪片算作好货？”</p>
“第一片。”</p>
“新仓给的价呢？”</p>
黄茂坤从账本里抽出一张报价单。英商行的即时报价确实高，每担比华洋拟的预购底价多出一角二分，收货也快。单子右下角仍有那句熟悉的话：以仓方复检、保险续保及最终结算为准。</p>
“他们今日就能收。”黄茂坤说，“我园里下旬要发工钱。高一角，少等三日，都是钱。”</p>
桌旁的何玉兰听了，手里的铅笔停住。她是胶工推来的代表，平时在割胶队管点名和药箱。她没有看报价单，先问黄茂坤：“若复检说第二片不合格，扣的是谁的？”</p>
黄茂坤皱起眉：“园里也没法不扣。”</p>
“那第三片里有树皮，是谁今天要少买米？”</p>
屋里安静下来。胶片经过烟房、晒场、车运和仓库；树皮可以是没挑净，也可以是雨天赶工或装车凑重。最后账却常只落在最靠近胶树的手上。</p>
梁世安将预购合同草案摊开。第一页只有价格：六个月，每月按约定数量交胶；华洋给一个不随每日行情下坠的预购底价，若本地公开行情高出底价一成以上，按月取其中一段回补，但不承诺追到新仓当天的最高价。</p>
黄茂坤看完，鼻子里出了口气。</p>
“也就是说，涨得最凶那天，我还是吃亏。”</p>
“是。”梁世安说，“长约不是替你押最高价。它换的是你知道下月哪天能拿到多少钱。”</p>
“你知道，我也得知道。”何玉兰说。</p>
梁世安翻到第二页。那里写着工资保全：园主每月交货前，先将下旬工资的六成存入专用户头；余下四成可随实际交货结算。若华洋迟付货款，互保准备金可先垫工资部分，但不替园主垫扩园、买车或还旧债。工资到人后，由会馆或工人推选的两名见证人在不公开个人数额的回执上按印。</p>
“六成先压住，我哪来的钱买肥料？”黄茂坤问。</p>
“你可以不签。”梁世安说。</p>
梁世安把算盘挪到一旁，给他算了两笔：不签约，可拿高价，也要扛补件拖款和续保浮动；签约，账上先少一块可动的钱，换来工资不被临时货款拖住。</p>
“谁来保证华洋那笔垫款不也拖？”黄茂坤问。</p>
“合同写七日。”梁世安说，“第八日开始按日记息，互保账上公开。若华洋自己没做到，你拿着回执去商会问，不用来求我。”</p>
何玉兰抬头看他：“要是园主扣工钱呢？”</p>
傅明修从窗口外走进来，手里夹着刚改好的第三页。他说，工资保全条不替法院判谁欠谁，但园主若无理由拖欠、又拿不出工人签收回执，下月预购额度自动缩减；争议中的数额先由商会临时保管，不能被园主或银行一边说了算。</p>
黄茂坤笑了一声：“你们这是买胶，还是管我的园子？”</p>
“我们不管你割几棵树。”傅明修说，“但你拿工资保全来换稳定货款，就得让这四个字不是空的。”</p>
谈到病假时，争执更久。黄茂坤不愿把医院塞进合同，怕有人拿一张病条便不下胶地；何玉兰则说割胶人脚上被水蛭咬烂、发热还得上山，病假若全扣成欠工，谁也不敢去看医生。</p>
沈梅带来的是一叠很薄的回执。上面没有病名，只分为可工作、短期休养、不得重体力三类，另有起止日期和医院印章。</p>
“医院不替你们定工钱，也不交谁得过什么病。”她说，“我们只证明这个人那几天能不能上山。病假补贴从工资保全里按约定比例出，最多十日；超过十日，园主、工人和医院再谈。这样既不是假装没人会病，也不是拿病历换钱。”</p>
黄茂坤把那张回执翻来覆去地看。他最后指着“不得重体力”几个字：“若有人说不能挑胶桶，能不能去分拣？”</p>
沈梅点头：“可以由医生写限制，不替你决定安排什么活。”</p>
这句让他缓了一点。合同不是替所有事情下命令，只把最容易被钱推走的那一步留住。</p>
第四页才谈样品。每月交货前，从每批胶中抽三片，园主、收货员和工人见证人各封一片；一片送实验室，一片留园里，一片进商会封柜。水分、杂质、厚薄和烟熏不匀都写在同一张判样单上。若三片结果差得太远，先不扣价，重抽并查烟房、运输和仓棚。质量奖励按季度结，不让一天的雨把整月的工钱打散。</p>
实验员阿青拿起那片卷树皮的胶，放在桌灯下。</p>
“这不是只靠谁手快能解决的。”他说，“烟房漏风，胶就干不匀；车篷破了，水分就回来。我们把原因分出来，才知道该扣给谁，还是谁都不该扣。”</p>
门外的陈炳良等得不耐烦。他是锡矿主，却是替一位胶园亲戚送账本来的，听到这里忍不住探头。</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你们给胶片立这么多附页，谁还敢签？”</p>
何玉兰把自己的回执收进布袋：“不敢签的人，可以拿高价去赌。敢签的人，也得知道这几页不是拿来扣他的。”</p>
下午，黄茂坤出去过一趟。他到新仓问过即时报价，又站在门口看见靠泊窗口表上“人工复核”那一栏仍没有划掉。回来时，他的鞋底沾着两种泥，一种是胶园的红土，一种是码头的黑水。</p>
“六成太高。”他坐下来说。</p>
梁世安没有立刻接话。</p>
“五成半。”黄茂坤说，“雨季里，烟房得修，工人要发钱。我肯让会馆看回执，也肯让样品进封柜。病假照你们的十日办。但华洋若拖到第八日，除了记息，要先替我把工资补齐。”</p>
傅明修看向梁世安。梁世安又看何玉兰。</p>
何玉兰想了很久：“五成半可以。可回执不能只按印，得写收到的是哪一旬的工钱。有人替人按手印，也不行。”</p>
黄茂坤点头。</p>
白先义下午才到。他没有坐主位，只看完改过的四页纸，在最后一页写下：首批三园，试行三月，按月公开总额、迟付天数和争议数，不公开个人姓名；达不到的条款，停签，不拿好听话续约。</p>
黄茂坤在合同上签了名。另两家胶园也在傍晚前签下，一家园主仍选择新仓的高价，带着报价单离开时没有被拦。</p>
暮色压到烟房屋顶，阿青把三片新抽的样品封进牛皮纸袋。封口上有三枚按印和一个园号。他正要把袋子放进柜子，陈炳良忽然拿起那张判样单，看着上头的三联封签、工资保全和病假回执。</p>
“锡砂也能这么做？”他问。</p>
阿青没有替梁世安回答，只把水分尺推到他面前。</p>
“先看你的砂，怕不怕晒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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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茂坤把三片胶片平码在桌上，像摆三张不肯认输的牌。</p>
第一片色浅，边缘干净；第二片有水斑；第三片最厚，却卷着树皮。雨气从筛网外钻进来，水分尺的指针在红线左边停住。</p>
梁世安没有先报价格，只问：“这三片，黄老板自己会把哪片算作好货？”</p>
“第一片。”</p>
“新仓给的价呢？”</p>
黄茂坤从账本里抽出一张报价单。英商行的即时报价确实高，每担比华洋拟的预购底价多出一角二分，收货也快。单子右下角仍有那句熟悉的话：以仓方复检、保险续保及最终结算为准。</p>
“他们今日就能收。”黄茂坤说，“我园里下旬要发工钱。高一角，少等三日，都是钱。”</p>
桌旁的何玉兰听了，手里的铅笔停住。她是胶工推来的代表，平时在割胶队管点名和药箱。她没有看报价单，先问黄茂坤：“若复检说第二片不合格，扣的是谁的？”</p>
黄茂坤皱起眉：“园里也没法不扣。”</p>
“那第三片里有树皮，是谁今天要少买米？”</p>
屋里安静下来。胶片经过烟房、晒场、车运和仓库；树皮可以是没挑净，也可以是雨天赶工或装车凑重。最后账却常只落在最靠近胶树的手上。</p>
梁世安将预购合同草案摊开。第一页只有价格：六个月，每月按约定数量交胶；华洋给一个不随每日行情下坠的预购底价，若本地公开行情高出底价一成以上，按月取其中一段回补，但不承诺追到新仓当天的最高价。</p>
黄茂坤看完，鼻子里出了口气。</p>
“也就是说，涨得最凶那天，我还是吃亏。”</p>
“是。”梁世安说，“长约不是替你押最高价。它换的是你知道下月哪天能拿到多少钱。”</p>
“你知道，我也得知道。”何玉兰说。</p>
梁世安翻到第二页。那里写着工资保全：园主每月交货前，先将下旬工资的六成存入专用户头；余下四成可随实际交货结算。若华洋迟付货款，互保准备金可先垫工资部分，但不替园主垫扩园、买车或还旧债。工资到人后，由会馆或工人推选的两名见证人在不公开个人数额的回执上按印。</p>
“六成先压住，我哪来的钱买肥料？”黄茂坤问。</p>
“你可以不签。”梁世安说。</p>
梁世安把算盘挪到一旁，给他算了两笔：不签约，可拿高价，也要扛补件拖款和续保浮动；签约，账上先少一块可动的钱，换来工资不被临时货款拖住。</p>
“谁来保证华洋那笔垫款不也拖？”黄茂坤问。</p>
“合同写七日。”梁世安说，“第八日开始按日记息，互保账上公开。若华洋自己没做到，你拿着回执去商会问，不用来求我。”</p>
何玉兰抬头看他：“要是园主扣工钱呢？”</p>
傅明修从窗口外走进来，手里夹着刚改好的第三页。他说，工资保全条不替法院判谁欠谁，但园主若无理由拖欠、又拿不出工人签收回执，下月预购额度自动缩减；争议中的数额先由商会临时保管，不能被园主或银行一边说了算。</p>
黄茂坤笑了一声：“你们这是买胶，还是管我的园子？”</p>
“我们不管你割几棵树。”傅明修说，“但你拿工资保全来换稳定货款，就得让这四个字不是空的。”</p>
谈到病假时，争执更久。黄茂坤不愿把医院塞进合同，怕有人拿一张病条便不下胶地；何玉兰则说割胶人脚上被水蛭咬烂、发热还得上山，病假若全扣成欠工，谁也不敢去看医生。</p>
沈梅带来的是一叠很薄的回执。上面没有病名，只分为可工作、短期休养、不得重体力三类，另有起止日期和医院印章。</p>
“医院不替你们定工钱，也不交谁得过什么病。”她说，“我们只证明这个人那几天能不能上山。病假补贴从工资保全里按约定比例出，最多十日；超过十日，园主、工人和医院再谈。这样既不是假装没人会病，也不是拿病历换钱。”</p>
黄茂坤把那张回执翻来覆去地看。他最后指着“不得重体力”几个字：“若有人说不能挑胶桶，能不能去分拣？”</p>
沈梅点头：“可以由医生写限制，不替你决定安排什么活。”</p>
这句让他缓了一点。合同不是替所有事情下命令，只把最容易被钱推走的那一步留住。</p>
第四页才谈样品。每月交货前，从每批胶中抽三片，园主、收货员和工人见证人各封一片；一片送实验室，一片留园里，一片进商会封柜。水分、杂质、厚薄和烟熏不匀都写在同一张判样单上。若三片结果差得太远，先不扣价，重抽并查烟房、运输和仓棚。质量奖励按季度结，不让一天的雨把整月的工钱打散。</p>
实验员阿青拿起那片卷树皮的胶，放在桌灯下。</p>
“这不是只靠谁手快能解决的。”他说，“烟房漏风，胶就干不匀；车篷破了，水分就回来。我们把原因分出来，才知道该扣给谁，还是谁都不该扣。”</p>
门外的陈炳良等得不耐烦。他是锡矿主，却是替一位胶园亲戚送账本来的，听到这里忍不住探头。</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你们给胶片立这么多附页，谁还敢签？”</p>
何玉兰把自己的回执收进布袋：“不敢签的人，可以拿高价去赌。敢签的人，也得知道这几页不是拿来扣他的。”</p>
下午，黄茂坤出去过一趟。他到新仓问过即时报价，又站在门口看见靠泊窗口表上“人工复核”那一栏仍没有划掉。回来时，他的鞋底沾着两种泥，一种是胶园的红土，一种是码头的黑水。</p>
“六成太高。”他坐下来说。</p>
梁世安没有立刻接话。</p>
“五成半。”黄茂坤说，“雨季里，烟房得修，工人要发钱。我肯让会馆看回执，也肯让样品进封柜。病假照你们的十日办。但华洋若拖到第八日，除了记息，要先替我把工资补齐。”</p>
傅明修看向梁世安。梁世安又看何玉兰。</p>
何玉兰想了很久：“五成半可以。可回执不能只按印，得写收到的是哪一旬的工钱。有人替人按手印，也不行。”</p>
黄茂坤点头。</p>
白先义下午才到。他没有坐主位，只看完改过的四页纸，在最后一页写下：首批三园，试行三月，按月公开总额、迟付天数和争议数，不公开个人姓名；达不到的条款，停签，不拿好听话续约。</p>
黄茂坤在合同上签了名。另两家胶园也在傍晚前签下，一家园主仍选择新仓的高价，带着报价单离开时没有被拦。</p>
暮色压到烟房屋顶，阿青把三片新抽的样品封进牛皮纸袋。封口上有三枚按印和一个园号。他正要把袋子放进柜子，陈炳良忽然拿起那张判样单，看着上头的三联封签、工资保全和病假回执。</p>
“锡砂也能这么做？”他问。</p>
阿青没有替梁世安回答，只把水分尺推到他面前。</p>
“先看你的砂，怕不怕晒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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