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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纸钉在东二棚的木柱上，风一吹，红章就一下一下拍着纸边。</p>
孙工程师用砖头压住图角，先不看图上的法文说明，只把透明水管两头挂到竹竿上。阿宁站在沟口，手里握着一根漆掉了一半的标尺；另一头是老邱，雨鞋踩在棚后积水里，裤脚已经湿到小腿。</p>
“水面齐了没有？”孙工程师问。</p>
“齐了。”阿宁说。</p>
“报。”</p>
“东口一米二十一。”</p>
老邱看了看自己的尺：“西口一米二十六。”</p>
五厘米，二十米。孙工程师在本子上算了一下，又抬头看法国图。图上这一段标的是每四百毫米落一毫米，二十米该落五厘米，和现场几乎贴上。</p>
老邱看见他的神色，松了口气：“那这图还能用？”</p>
“这一段能用。”孙工程师说。</p>
他说完就在图纸边上贴了一张绿纸条，只写了两行：东二棚内沟，西口至旧检修井，坡度现场复核，暂可用。</p>
阿宁等了等，没等到“整张可用”四个字，忍不住问：“后面呢？”</p>
后面在图上画得很顺。水沟越过旧检修井，沿着一条虚线向西北穿过“燃料存放棚”，再从一扇小闸门排进外海。箭头粗，坡度也规整，像一条终于找到出口的路。</p>
现实里，燃料棚早没了。它的位置如今堆着两排防潮木架，架上是玻璃瓶、蓄电池和几箱等验的金属零件。小闸门也看不见，西北角只剩一片被平码车压得发硬的泥地，地上还横着前年加的窄轨。</p>
“从旧井再量。”孙工程师说。</p>
阿宁和老邱拖着水管往西走。第一根竹竿刚插下去，便碰到一块硬东西。工人用铁钎撬开沟盖，下面不是图上画的方砖沟，而是一截缩了口的陶管，管边塞满麻绳、碎瓦和被水泡胀的木屑。</p>
老邱蹲下来，用手电照了一会儿：“这谁接的？”</p>
“图上没这段。”阿宁说。</p>
“图画的时候也没这段。”孙工程师说。</p>
他们继续往下找。陶管埋在两层新旧土之间，走了八米就朝上抬，正好顶到后来铺平码场时填高的土基。老邱让人把一根细铁丝从旧检修井捅进去，铁丝到第九米便卡死，拔出来时头上缠着一团发黑的油布。</p>
图纸上的出口并没有错。错的是它还活在旧年份里。法国人画图时，西北角是燃料棚和潮闸；后来港口扩棚，低处被填平，旧沟被陶管接了一段，又在谁也没留图纸的时候塞进了木屑和油布。雨水到了旧检修井，仍按一百八十毫米的坡度往下走，却在最后几米撞上一道抬高的土背，只能倒灌回东二棚。</p>
“把陶管挖掉不就行了？”老邱说。</p>
“挖掉以后往哪儿排？”孙工程师问。</p>
老邱望向木架。要照旧图继续往西，得先搬开半棚货，再掀开窄轨和平码场。沟挖通之前，雨水会先在施工口找新的低处，玻璃瓶和电池都得另找地方避潮。</p>
这时莫雷尔赶了过来。他手里还拿着南岸泵件的复测纸，听完数字便去看图角。图纸右下角有一行几乎被红章遮住的小字：一九四八年，燃料码头改修前。</p>
“我早该看见年份。”他说。</p>
孙工程师把图递给他：“年份不是罪。你们这段坡度画得对。”</p>
莫雷尔摸着那条虚线，神情有些复杂：“那时潮闸还在。后来法国人也不一定知道这里填了多高。”</p>
“所以这一段先不能用。”孙工程师说。</p>
他在图上又贴了一张黄纸条：旧检修井至外排口，走向与出口待证；不得按图开挖。旁边原本有个学徒写了“过时”，被他划掉。</p>
“为什么不写过时？”阿宁问。</p>
“它告诉我们旧沟在哪儿、为什么会堵，也告诉我们该先查哪一段。”孙工程师说，“过时的不是废纸，没量过的才是危险。”</p>
东二棚的值班货主听说要搬架子，很快赶来。一名药行伙计先问玻璃瓶会不会淋雨，一名美国课程技师则盯着蓄电池箱，说里面有几只明天要进教室。老邱不愿把半棚货搬三次，便在沟边摆出三种办法：照旧图全挖，封棚至少五天；只清已确认的二十米沟和检修井，先让棚内积水退得快些；或者什么也不动，等下一场雨再赌一次。</p>
“第一种多少钱？”药行伙计问。</p>
“还没法报。”老邱说，“外排口在哪儿没证。”</p>
“第二种能保药吗？”</p>
“能少淹一段，不能保证整棚不进水。”</p>
美国技师问：“明天的电池？”</p>
“照原计划验收，箱子先垫高。沟不拿来给你保证。”老邱答。</p>
没有一种好听。药行伙计咬了咬牙，问能不能先把他们那一架往东棚搬，晚上自己派人守着。美国技师也同意电池晚半日入教室，不占药行的干燥架。两边各让了一点，老邱才敢叫工人先清已确认的沟段。</p>
泥铲下去，先翻出的就是第四卷堵过一次的烂麻绳。后面还有一只锈成红块的饭盒、两截折断的竹片和一枚没有图案的灰色橡皮章。阿宁拿起章看了一眼，边缘缺了一角，印面却还留着半圈发灰的油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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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沟里的东西。”她说。</p>
孙工程师没有接。他只让她把章放进空铁盒，记下发现位置和时刻，交给老邱。排水沟先归港务，章从哪儿来，则是另一扇门的事。</p>
到傍晚，二十米内沟被掏出两车泥。旧检修井的水位慢慢下去，棚后积水终于从脚踝退到鞋底。谁都没把这当作修好，西北角仍塞着那段上翘的陶管，图上的潮闸仍只存在于纸里。</p>
孙工程师把图从木柱上取下，重新铺到干燥的工作台。他用红蓝两色铅笔划线：蓝线是坡度、沟宽和旧井位置已复核；红线是出口、陶管走向和平码场下的埋设情况待证。图纸最上方的红章仍在，他却在旁边另写了一行中文：民用排水图，分段使用，不作全线施工依据。</p>
阿宁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这要放进能力摘要？”</p>
“放。”孙工程师说，“东二棚不是‘排水可用’，是棚内沟暂可疏通，外排待证。少一个字，明天就有人以为雨再大也没事。”</p>
老邱从门口探头：“那值守板怎么写？”</p>
孙工程师想了想：“雨棚可用面积不变。大雨时，东二棚只接已经垫高、封签完好的怕潮货；普通货照队列等。别拿刚清出的二十米沟去多收一箱。”</p>
外头的晚潮涨起来，水拍在堤石上，声音比白天轻。莫雷尔带着那张年份露出来的法国图纸离开时，顺手把“待证”那张黄条压平。工作台上，蓝线和红线交错在一起，像一张刚刚学会承认缺口的地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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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纸钉在东二棚的木柱上，风一吹，红章就一下一下拍着纸边。</p>
孙工程师用砖头压住图角，先不看图上的法文说明，只把透明水管两头挂到竹竿上。阿宁站在沟口，手里握着一根漆掉了一半的标尺；另一头是老邱，雨鞋踩在棚后积水里，裤脚已经湿到小腿。</p>
“水面齐了没有？”孙工程师问。</p>
“齐了。”阿宁说。</p>
“报。”</p>
“东口一米二十一。”</p>
老邱看了看自己的尺：“西口一米二十六。”</p>
五厘米，二十米。孙工程师在本子上算了一下，又抬头看法国图。图上这一段标的是每四百毫米落一毫米，二十米该落五厘米，和现场几乎贴上。</p>
老邱看见他的神色，松了口气：“那这图还能用？”</p>
“这一段能用。”孙工程师说。</p>
他说完就在图纸边上贴了一张绿纸条，只写了两行：东二棚内沟，西口至旧检修井，坡度现场复核，暂可用。</p>
阿宁等了等，没等到“整张可用”四个字，忍不住问：“后面呢？”</p>
后面在图上画得很顺。水沟越过旧检修井，沿着一条虚线向西北穿过“燃料存放棚”，再从一扇小闸门排进外海。箭头粗，坡度也规整，像一条终于找到出口的路。</p>
现实里，燃料棚早没了。它的位置如今堆着两排防潮木架，架上是玻璃瓶、蓄电池和几箱等验的金属零件。小闸门也看不见，西北角只剩一片被平码车压得发硬的泥地，地上还横着前年加的窄轨。</p>
“从旧井再量。”孙工程师说。</p>
阿宁和老邱拖着水管往西走。第一根竹竿刚插下去，便碰到一块硬东西。工人用铁钎撬开沟盖，下面不是图上画的方砖沟，而是一截缩了口的陶管，管边塞满麻绳、碎瓦和被水泡胀的木屑。</p>
老邱蹲下来，用手电照了一会儿：“这谁接的？”</p>
“图上没这段。”阿宁说。</p>
“图画的时候也没这段。”孙工程师说。</p>
他们继续往下找。陶管埋在两层新旧土之间，走了八米就朝上抬，正好顶到后来铺平码场时填高的土基。老邱让人把一根细铁丝从旧检修井捅进去，铁丝到第九米便卡死，拔出来时头上缠着一团发黑的油布。</p>
图纸上的出口并没有错。错的是它还活在旧年份里。法国人画图时，西北角是燃料棚和潮闸；后来港口扩棚，低处被填平，旧沟被陶管接了一段，又在谁也没留图纸的时候塞进了木屑和油布。雨水到了旧检修井，仍按一百八十毫米的坡度往下走，却在最后几米撞上一道抬高的土背，只能倒灌回东二棚。</p>
“把陶管挖掉不就行了？”老邱说。</p>
“挖掉以后往哪儿排？”孙工程师问。</p>
老邱望向木架。要照旧图继续往西，得先搬开半棚货，再掀开窄轨和平码场。沟挖通之前，雨水会先在施工口找新的低处，玻璃瓶和电池都得另找地方避潮。</p>
这时莫雷尔赶了过来。他手里还拿着南岸泵件的复测纸，听完数字便去看图角。图纸右下角有一行几乎被红章遮住的小字：一九四八年，燃料码头改修前。</p>
“我早该看见年份。”他说。</p>
孙工程师把图递给他：“年份不是罪。你们这段坡度画得对。”</p>
莫雷尔摸着那条虚线，神情有些复杂：“那时潮闸还在。后来法国人也不一定知道这里填了多高。”</p>
“所以这一段先不能用。”孙工程师说。</p>
他在图上又贴了一张黄纸条：旧检修井至外排口，走向与出口待证；不得按图开挖。旁边原本有个学徒写了“过时”，被他划掉。</p>
“为什么不写过时？”阿宁问。</p>
“它告诉我们旧沟在哪儿、为什么会堵，也告诉我们该先查哪一段。”孙工程师说，“过时的不是废纸，没量过的才是危险。”</p>
东二棚的值班货主听说要搬架子，很快赶来。一名药行伙计先问玻璃瓶会不会淋雨，一名美国课程技师则盯着蓄电池箱，说里面有几只明天要进教室。老邱不愿把半棚货搬三次，便在沟边摆出三种办法：照旧图全挖，封棚至少五天；只清已确认的二十米沟和检修井，先让棚内积水退得快些；或者什么也不动，等下一场雨再赌一次。</p>
“第一种多少钱？”药行伙计问。</p>
“还没法报。”老邱说，“外排口在哪儿没证。”</p>
“第二种能保药吗？”</p>
“能少淹一段，不能保证整棚不进水。”</p>
美国技师问：“明天的电池？”</p>
“照原计划验收，箱子先垫高。沟不拿来给你保证。”老邱答。</p>
没有一种好听。药行伙计咬了咬牙，问能不能先把他们那一架往东棚搬，晚上自己派人守着。美国技师也同意电池晚半日入教室，不占药行的干燥架。两边各让了一点，老邱才敢叫工人先清已确认的沟段。</p>
泥铲下去，先翻出的就是第四卷堵过一次的烂麻绳。后面还有一只锈成红块的饭盒、两截折断的竹片和一枚没有图案的灰色橡皮章。阿宁拿起章看了一眼，边缘缺了一角，印面却还留着半圈发灰的油墨。</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这不是沟里的东西。”她说。</p>
孙工程师没有接。他只让她把章放进空铁盒，记下发现位置和时刻，交给老邱。排水沟先归港务，章从哪儿来，则是另一扇门的事。</p>
到傍晚，二十米内沟被掏出两车泥。旧检修井的水位慢慢下去，棚后积水终于从脚踝退到鞋底。谁都没把这当作修好，西北角仍塞着那段上翘的陶管，图上的潮闸仍只存在于纸里。</p>
孙工程师把图从木柱上取下，重新铺到干燥的工作台。他用红蓝两色铅笔划线：蓝线是坡度、沟宽和旧井位置已复核；红线是出口、陶管走向和平码场下的埋设情况待证。图纸最上方的红章仍在，他却在旁边另写了一行中文：民用排水图，分段使用，不作全线施工依据。</p>
阿宁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这要放进能力摘要？”</p>
“放。”孙工程师说，“东二棚不是‘排水可用’，是棚内沟暂可疏通，外排待证。少一个字，明天就有人以为雨再大也没事。”</p>
老邱从门口探头：“那值守板怎么写？”</p>
孙工程师想了想：“雨棚可用面积不变。大雨时，东二棚只接已经垫高、封签完好的怕潮货；普通货照队列等。别拿刚清出的二十米沟去多收一箱。”</p>
外头的晚潮涨起来，水拍在堤石上，声音比白天轻。莫雷尔带着那张年份露出来的法国图纸离开时，顺手把“待证”那张黄条压平。工作台上，蓝线和红线交错在一起，像一张刚刚学会承认缺口的地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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