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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蹲在河堤根下，用拇指抹掉水位尺上的一层青苔。</p>
尺是两年前钉上去的硬木板，白漆早叫船篙和雨水蹭花了，只剩几道横杠还看得出数。他昨晚摸黑量过一次，今早天刚亮又量了一遍。水面压在三尺二寸那条线上，比昨日低了一寸半。</p>
他把绳子拴到石桩上，另一头系着铅坠，等它不晃了，才把手指比到尺边。</p>
“还是三尺二。”岸上的撑船人说。</p>
阿福没应声。他怕的是自己把浪花当水位，特地等着上游来的小船过完，水纹平下去才又看一眼。那道湿痕停在更低处，像有人夜里偷偷从河里舀走了一勺水。</p>
他又把尺旁埋住的旧铁钉挖出来，钉帽离水面也多出了一截。木尺会胀，铁钉不会替谁说谎。</p>
河湾外停着顺发号。船老大林阿胜赤脚站在舱口，正让伙计把麻袋往船中间挪。二十九袋米还没上完，前舱已经压着两捆碾米机皮带，油布边上写着兴泰碾米铺的名字。皮带是阿福几个月前跑下来的单子，三十六寸耐潮胶带，原本随米一同送到廊开。货主、船主和碾米铺在凭条上都盖过章，谁也没想到船期临近，河先瘦了。</p>
“全装上，吃水多少？”阿福问。</p>
林阿胜用竹竿比了比舷边的吃水线：“三尺七。过青鲤滩，得看老天赏不赏脸。”</p>
“现在滩口只剩三尺二。”</p>
林阿胜吐掉嘴里的草茎：“你这边三尺二，不见得那边也是。昨天我从廊开来，靠右槽还能走。”</p>
“右槽在哪儿，谁带你走？”</p>
“张摆渡。”</p>
阿福记下这个名字，却没让林阿胜再装。他从裤袋里摸出河湾和廊开两处的抄报纸，摊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廊开昨晚报三尺四，北榄坡三尺二，中间那段没报；数不算吓人，可三天连着往下掉，谁也不敢拿一船米去赌没报的那一段。</p>
兴泰碾米铺的掌柜黄启发午前赶到，看到停在半装状态的顺发号，脸先沉了。他把皮带单从阿福手里抽出来，纸角已经被河风吹得发软。</p>
“这单写的是后日到。”他说，“我炉子里的旧带再跑两日就要裂。米晚些还能堆，皮带晚了，铺子停一天，谁给我工钱？”</p>
阿福指着船边：“照原样装，它能不能到都没准。”</p>
“那就少装米。”</p>
旁边的米行伙计立刻急了：“米是先签的。二十九袋拆下来，仓租和潮气算谁的？我们已把定金兑出去。”</p>
黄启发冷笑：“我订金也没拿回来。”</p>
两人隔着那张薄纸争，仿佛谁声高，河底的砂脊便会自己沉下去。阿福攥着铅坠，没插话。他在北榄坡只是替华洋看单、看尺，不替米行拿米，也不替碾米铺挑哪一袋该留岸上。</p>
午后的电话接到大南港时，梁世安先问的不是河会不会涨。</p>
“原船能轻多少？”</p>
阿福把林阿胜的说法复了一遍。二十九袋米加两捆皮带，须吃水三尺七；若卸下九袋米，约能降到三尺四；若只带皮带和十二袋米，可以贴近三尺二，可青鲤滩的实际水深仍没人敢担保。另有一条小平码船能从浅槽接十来袋，但船主开出的不是救急价，是按趟收钱，还要另请熟滩的摆渡人。</p>
“把这几种走法都写出来。”梁世安说。</p>
“黄掌柜说皮带不能等。”</p>
“那就把他说的话也写上。”</p>
阿福愣了一下：“写给谁看？”</p>
“给米行、船主、碾米铺和暹罗商事处。原船期作废，不许只打电话叫人各自认倒霉。谁要改走浅槽，谁承担哪一趟的船费、谁接受哪一段可能延误，先在新单上写明。”</p>
电话那头停了停。梁世安的声音仍不高：“信用凭条不是把河水固定住。可我们收了手续费，就不能等船误了，再告诉他们水浅。”</p>
阿福放下听筒，觉得后背的汗被河风一吹发凉。他找来一块拆箱木板，用粉笔写下临时重排表。第一项是水位：北榄坡三尺二，廊开三尺四，中段待复测。第二项是顺发号原船期暂停装满。第三项列了三种办法：全货候水；皮带与部分米改浅槽，费用另列；皮带先由小船转运，二十九袋米留仓，待新水位再排。</p>
他写到“费用另列”时，米行伙计骂了一声，说华洋这是临门加价。阿福把粉笔递给他：“价是浅船主开的。你可以不走，也可以把名字写在反对那一栏。”</p>
伙计没接。他认得顺发号，也认得平码船主，知道两边都不是华洋的人。真正叫他难受的是以前这种事没人给他看三种走法，船误了，就一句水不好，把仓租、坏米和罚钱全塞回货主手里。</p>
下午，巴颂派来的随员也来了。他没管船装多少，只抄走了重排表的暹罗文，又问浅槽摆渡人有没有当地准许。阿福拿不出，只能在第三项后面加了一句：未见准许，不作跨段转运承诺。</p>
黄启发看了半天，先在第二项下面签了名。他要两捆皮带随浅船走，再带十二袋米作平码费和到铺周转；多出的船费由他先垫，若浅船因水浅折返，皮带回北榄坡仓，不能改塞进别人的船。米行掌柜赶到后脸色很差，最后在旁边补签：余十七袋米留仓三日，每日仓租照单，第四日按三处水位重排，可撤回未支余款，不把延误罚在碾米铺头上。</p>
林阿胜也签了。他少跑一趟满载船，赚不到原先的运脚，却免得在青鲤滩刮破船底。签完，他将舱里刚码好的九袋米又扛回岸，麻袋落在木板上，闷声一响，灰尘扑了他一脸。</p>
傍晚，浅船还没到。阿福沿堤又量了一次，水线已滑到三尺一寸半。他把新数字写到板上，没有把早上的数擦掉。黄启发站在旁边看了许久，忽然把皮带外面的油布再裹紧一层。</p>
河湾尽头，顺发号空着半个肚子，缆绳绷在石桩上。没人知道浅船明天能不能贴着右槽过去，先前写在单子上的后日到货，也已经被划成了一个更不体面的日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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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蹲在河堤根下，用拇指抹掉水位尺上的一层青苔。</p>
尺是两年前钉上去的硬木板，白漆早叫船篙和雨水蹭花了，只剩几道横杠还看得出数。他昨晚摸黑量过一次，今早天刚亮又量了一遍。水面压在三尺二寸那条线上，比昨日低了一寸半。</p>
他把绳子拴到石桩上，另一头系着铅坠，等它不晃了，才把手指比到尺边。</p>
“还是三尺二。”岸上的撑船人说。</p>
阿福没应声。他怕的是自己把浪花当水位，特地等着上游来的小船过完，水纹平下去才又看一眼。那道湿痕停在更低处，像有人夜里偷偷从河里舀走了一勺水。</p>
他又把尺旁埋住的旧铁钉挖出来，钉帽离水面也多出了一截。木尺会胀，铁钉不会替谁说谎。</p>
河湾外停着顺发号。船老大林阿胜赤脚站在舱口，正让伙计把麻袋往船中间挪。二十九袋米还没上完，前舱已经压着两捆碾米机皮带，油布边上写着兴泰碾米铺的名字。皮带是阿福几个月前跑下来的单子，三十六寸耐潮胶带，原本随米一同送到廊开。货主、船主和碾米铺在凭条上都盖过章，谁也没想到船期临近，河先瘦了。</p>
“全装上，吃水多少？”阿福问。</p>
林阿胜用竹竿比了比舷边的吃水线：“三尺七。过青鲤滩，得看老天赏不赏脸。”</p>
“现在滩口只剩三尺二。”</p>
林阿胜吐掉嘴里的草茎：“你这边三尺二，不见得那边也是。昨天我从廊开来，靠右槽还能走。”</p>
“右槽在哪儿，谁带你走？”</p>
“张摆渡。”</p>
阿福记下这个名字，却没让林阿胜再装。他从裤袋里摸出河湾和廊开两处的抄报纸，摊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廊开昨晚报三尺四，北榄坡三尺二，中间那段没报；数不算吓人，可三天连着往下掉，谁也不敢拿一船米去赌没报的那一段。</p>
兴泰碾米铺的掌柜黄启发午前赶到，看到停在半装状态的顺发号，脸先沉了。他把皮带单从阿福手里抽出来，纸角已经被河风吹得发软。</p>
“这单写的是后日到。”他说，“我炉子里的旧带再跑两日就要裂。米晚些还能堆，皮带晚了，铺子停一天，谁给我工钱？”</p>
阿福指着船边：“照原样装，它能不能到都没准。”</p>
“那就少装米。”</p>
旁边的米行伙计立刻急了：“米是先签的。二十九袋拆下来，仓租和潮气算谁的？我们已把定金兑出去。”</p>
黄启发冷笑：“我订金也没拿回来。”</p>
两人隔着那张薄纸争，仿佛谁声高，河底的砂脊便会自己沉下去。阿福攥着铅坠，没插话。他在北榄坡只是替华洋看单、看尺，不替米行拿米，也不替碾米铺挑哪一袋该留岸上。</p>
午后的电话接到大南港时，梁世安先问的不是河会不会涨。</p>
“原船能轻多少？”</p>
阿福把林阿胜的说法复了一遍。二十九袋米加两捆皮带，须吃水三尺七；若卸下九袋米，约能降到三尺四；若只带皮带和十二袋米，可以贴近三尺二，可青鲤滩的实际水深仍没人敢担保。另有一条小平码船能从浅槽接十来袋，但船主开出的不是救急价，是按趟收钱，还要另请熟滩的摆渡人。</p>
“把这几种走法都写出来。”梁世安说。</p>
“黄掌柜说皮带不能等。”</p>
“那就把他说的话也写上。”</p>
阿福愣了一下：“写给谁看？”</p>
“给米行、船主、碾米铺和暹罗商事处。原船期作废，不许只打电话叫人各自认倒霉。谁要改走浅槽，谁承担哪一趟的船费、谁接受哪一段可能延误，先在新单上写明。”</p>
电话那头停了停。梁世安的声音仍不高：“信用凭条不是把河水固定住。可我们收了手续费，就不能等船误了，再告诉他们水浅。”</p>
阿福放下听筒，觉得后背的汗被河风一吹发凉。他找来一块拆箱木板，用粉笔写下临时重排表。第一项是水位：北榄坡三尺二，廊开三尺四，中段待复测。第二项是顺发号原船期暂停装满。第三项列了三种办法：全货候水；皮带与部分米改浅槽，费用另列；皮带先由小船转运，二十九袋米留仓，待新水位再排。</p>
他写到“费用另列”时，米行伙计骂了一声，说华洋这是临门加价。阿福把粉笔递给他：“价是浅船主开的。你可以不走，也可以把名字写在反对那一栏。”</p>
伙计没接。他认得顺发号，也认得平码船主，知道两边都不是华洋的人。真正叫他难受的是以前这种事没人给他看三种走法，船误了，就一句水不好，把仓租、坏米和罚钱全塞回货主手里。</p>
下午，巴颂派来的随员也来了。他没管船装多少，只抄走了重排表的暹罗文，又问浅槽摆渡人有没有当地准许。阿福拿不出，只能在第三项后面加了一句：未见准许，不作跨段转运承诺。</p>
黄启发看了半天，先在第二项下面签了名。他要两捆皮带随浅船走，再带十二袋米作平码费和到铺周转；多出的船费由他先垫，若浅船因水浅折返，皮带回北榄坡仓，不能改塞进别人的船。米行掌柜赶到后脸色很差，最后在旁边补签：余十七袋米留仓三日，每日仓租照单，第四日按三处水位重排，可撤回未支余款，不把延误罚在碾米铺头上。</p>
林阿胜也签了。他少跑一趟满载船，赚不到原先的运脚，却免得在青鲤滩刮破船底。签完，他将舱里刚码好的九袋米又扛回岸，麻袋落在木板上，闷声一响，灰尘扑了他一脸。</p>
傍晚，浅船还没到。阿福沿堤又量了一次，水线已滑到三尺一寸半。他把新数字写到板上，没有把早上的数擦掉。黄启发站在旁边看了许久，忽然把皮带外面的油布再裹紧一层。</p>
河湾尽头，顺发号空着半个肚子，缆绳绷在石桩上。没人知道浅船明天能不能贴着右槽过去，先前写在单子上的后日到货，也已经被划成了一个更不体面的日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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