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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底擦过砂脊时，永昌号像被谁从河里拽住了。</p>
船老大苏旺先听见木板底下一阵发涩的磨响，随即整条船向左一歪。舵工猛打回来，篙子已经探不到足够的水。前舱的米袋撞在一起，后舱一只装泵件的木箱滑了半寸，撞得箱角掉下一块木屑。</p>
“都别跑到一边！”苏旺喊。</p>
河水浅得发白，离右岸不过十来丈，水下却藏着一条新露的砂背。船头压在砂上，船上十二袋米、三包给廊开诊所的干药材和一箱排水泵阀件，忽然全成了谁先下船的问题。</p>
药材主人素婉先抓住那三包布袋。她是廊开诊所的药房人，昨天才拿到收货凭条，袋上写的是黄连、止血草和两小包干燥树皮。</p>
“先把药搬到右岸。”她说。</p>
米行的陈小满立刻反对：“右岸没有仓。米袋也怕水，船一轻，谁知道会不会整个翻过去？”</p>
“泵件也不能泡。”从北榄坡来的修理工坤达拍着木箱，“里面有阀片和轴套，明天要给东岸排水沟试装。箱子一开，编号乱了，谁给我换？”</p>
三个人在窄甲板上各守着自己的货。苏旺气得把撑篙往船帮一顿：“你们都别碰！船头在砂上，先搬错一边，货没到岸，人先进河。”</p>
阿福的浅船原本跟在永昌号后面，见状绕到右岸停下。他跳上永昌号时，鞋底被湿木板滑了一下，险些撞到米袋。</p>
“水位？”他先问。</p>
苏旺指着船边：“船头不到两尺半，船尾三尺出头。再落半寸，晚潮也不一定托得起来。”</p>
阿福望向右岸。岸边是一片被晒裂的泥坡，坡上有两间竹棚和一条只够牛车走的土路。那条路通不通廊开，谁也说不准。</p>
他掏出回执册，却没立刻写。先让苏旺报船上每样货的封签号、装船时辰和收货人。十二袋米有八袋是陈小满那一家的普通试单，四袋是兴泰碾米铺临时补货；药材有诊所收条和当地卫生处的章；泵件只有顺河修理铺的木牌号，另附一张排水沟试装单，目的地写的是东岸村公所。</p>
“你箱子走哪条保险？”阿福问坤达。</p>
坤达脸一僵：“列名件，不是说有互保？”</p>
“列名件是售后和港内短段核验。”阿福说，“这段在河里搁浅，谁跟你保过？”</p>
“货是从华洋的表上买的。”</p>
“从表上买，不等于河底也写在表上。”</p>
坤达还想争，阿福已把册子递给他。册页上印着很小一行字：内河停船、搁浅、口岸滞留及地方转运，不列入互保限额赔付；另有承运约定者，从其约定。坤达看完，脸色发青。</p>
“那我这箱怎么办？”</p>
“先别让它受潮。”阿福说，“以后谁该赔、赔不赔，得看你和船主的单。现在把它和米、药混成一笔，明天谁也说不清。”</p>
永昌号已经开始轻轻蹭砂，船身每一动，前舱的米袋便发出低闷的摩擦声。阿福叫人从浅船取来三块空木板，又拿蓝、黄、白三色粉笔，在舱盖上分开写：米十二袋，药材三包，泵件一箱。</p>
“药材先下。”陈小满不服，“凭什么？”</p>
素婉没有抢话，只把诊所的收条塞给他看。上面写着前一批止血草已用尽，剩下的是两名待换药病人的量。阿福看完，又问：“右岸谁接？”</p>
素婉指向泥坡上的竹棚：“阿儒，村诊所的护工。他能带药到廊开，但今晚只能走到白榕渡口，明早再找车。”</p>
阿福让人把阿儒叫下来。护工穿着褪色衬衣，先看药材再看河上的船，承认可以接，却不肯替泵件和米作看管。</p>
“药我签，放诊所后屋。”他说，“后屋漏雨，我得先把旧被褥挪出来。米没有干仓，泵件我也没有锁。”</p>
这话反倒让陈小满安静了。不是有人借药名把一船货带走，只是右岸真的只接得住那三包药。</p>
阿福在药材栏下写：右岸临时接收，阿儒签；傍晚前转白榕渡口，后段自诊所负责。素婉按了手印，又让阿儒在三只药袋的封签外各系一根红线。浅船靠上来时，所有人都盯着。三包药材很轻，过船不过一会儿，船头却只抬起一点。</p>
“还不够。”苏旺说。</p>
坤达抱住木箱：“不能动泵件。”</p>
阿福没碰箱子，先让他读自己的试装单。东岸村公所收件，原定明日上午验接口；木箱外有华洋标准件厂的封签，但没有适合内河转驳的承运附约。若要下到浅船，须由坤达、苏旺和村公所认可箱外状态、转驳时辰及夜间存放处；若不下，永昌号就只能等水或卸米。</p>
“浅船到村公所要多久？”坤达问。</p>
“顺水一时辰，过砂背再一时辰。”阿福答，“但村公所今晚有人没有，得问。”</p>
坤达咬着牙，托人往东岸跑。等回话的空当，陈小满已经把四袋兴泰碾米铺的米往后舱拖。米行的八袋仍在前舱，卸哪几袋，关系着谁先承担二次搬运的钱和可能的潮损。</p>
陆绍文的电话从北榄坡接过来时，船头正晒得发烫。阿福说完船况，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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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拆回执开了没有？”</p>
“药材已下。泵件等村公所答复。米还没动。”</p>
“就按货类写。药材的临时接收和后段交接分开；泵件若转驳，写清箱号、封签、谁接、谁保管；米若卸到岸，写仓没有、谁看守、谁付二次脚钱。”陆绍文说，“别写成一条船的共同损失。”</p>
陈小满听见最后一句，抢过话筒：“互保总得给个说法！船是照你们的水位表走的。”</p>
“水位表给的是读数，不是保证。”陆绍文说，“若港务报错水位，另查；现在是低水位搁浅，内河风险没进互保。把承运单、搁浅时刻和货物状态留好，你可以向船主主张，也可以按合同谈运费。互保不能拿没收过的保费替所有河船垫。”</p>
陈小满把话筒放下，没再骂。他盯着脚边的米袋，知道这不是好听的回答，可也不是一句“天灾自认”就把人打发了。</p>
东岸的回话终于到：村公所值夜的人愿收泵件，但只收至明早，须有两人共同封存，且不替试装结果担保。坤达签了转驳单。木箱下船前，阿福让他和苏旺各摸了一遍四角，确认掉屑的位置、封签绳的走向和箱底沾砂的范围。箱子上浅船时，永昌号船头又抬了一截。</p>
还差一点。苏旺估算至少再下四袋米，才能借傍晚的水缓缓倒出来。陈小满最后选择卸兴泰的四袋补货，因它们本就要送碾米铺，右岸可用牛车拖去白榕渡口；八袋试单米留船，等待夜里水位和船尾浮力。</p>
四袋米落到泥坡上时，陈小满在回执上写下“露天暂放，未入仓”。他写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花钱。阿福没有替他把这一栏改成“安全转移”。</p>
日头落到对岸树林后，永昌号终于借着船尾和撑篙，往后滑出半船身。没人欢呼。药材已过河，泵件在村公所的灯下等明早，四袋米还在泥坡上盖着油布，剩下八袋随船回头找深水。</p>
阿福把三张分拆回执夹进册子。河面上露出的砂脊横在船灯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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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底擦过砂脊时，永昌号像被谁从河里拽住了。</p>
船老大苏旺先听见木板底下一阵发涩的磨响，随即整条船向左一歪。舵工猛打回来，篙子已经探不到足够的水。前舱的米袋撞在一起，后舱一只装泵件的木箱滑了半寸，撞得箱角掉下一块木屑。</p>
“都别跑到一边！”苏旺喊。</p>
河水浅得发白，离右岸不过十来丈，水下却藏着一条新露的砂背。船头压在砂上，船上十二袋米、三包给廊开诊所的干药材和一箱排水泵阀件，忽然全成了谁先下船的问题。</p>
药材主人素婉先抓住那三包布袋。她是廊开诊所的药房人，昨天才拿到收货凭条，袋上写的是黄连、止血草和两小包干燥树皮。</p>
“先把药搬到右岸。”她说。</p>
米行的陈小满立刻反对：“右岸没有仓。米袋也怕水，船一轻，谁知道会不会整个翻过去？”</p>
“泵件也不能泡。”从北榄坡来的修理工坤达拍着木箱，“里面有阀片和轴套，明天要给东岸排水沟试装。箱子一开，编号乱了，谁给我换？”</p>
三个人在窄甲板上各守着自己的货。苏旺气得把撑篙往船帮一顿：“你们都别碰！船头在砂上，先搬错一边，货没到岸，人先进河。”</p>
阿福的浅船原本跟在永昌号后面，见状绕到右岸停下。他跳上永昌号时，鞋底被湿木板滑了一下，险些撞到米袋。</p>
“水位？”他先问。</p>
苏旺指着船边：“船头不到两尺半，船尾三尺出头。再落半寸，晚潮也不一定托得起来。”</p>
阿福望向右岸。岸边是一片被晒裂的泥坡，坡上有两间竹棚和一条只够牛车走的土路。那条路通不通廊开，谁也说不准。</p>
他掏出回执册，却没立刻写。先让苏旺报船上每样货的封签号、装船时辰和收货人。十二袋米有八袋是陈小满那一家的普通试单，四袋是兴泰碾米铺临时补货；药材有诊所收条和当地卫生处的章；泵件只有顺河修理铺的木牌号，另附一张排水沟试装单，目的地写的是东岸村公所。</p>
“你箱子走哪条保险？”阿福问坤达。</p>
坤达脸一僵：“列名件，不是说有互保？”</p>
“列名件是售后和港内短段核验。”阿福说，“这段在河里搁浅，谁跟你保过？”</p>
“货是从华洋的表上买的。”</p>
“从表上买，不等于河底也写在表上。”</p>
坤达还想争，阿福已把册子递给他。册页上印着很小一行字：内河停船、搁浅、口岸滞留及地方转运，不列入互保限额赔付；另有承运约定者，从其约定。坤达看完，脸色发青。</p>
“那我这箱怎么办？”</p>
“先别让它受潮。”阿福说，“以后谁该赔、赔不赔，得看你和船主的单。现在把它和米、药混成一笔，明天谁也说不清。”</p>
永昌号已经开始轻轻蹭砂，船身每一动，前舱的米袋便发出低闷的摩擦声。阿福叫人从浅船取来三块空木板，又拿蓝、黄、白三色粉笔，在舱盖上分开写：米十二袋，药材三包，泵件一箱。</p>
“药材先下。”陈小满不服，“凭什么？”</p>
素婉没有抢话，只把诊所的收条塞给他看。上面写着前一批止血草已用尽，剩下的是两名待换药病人的量。阿福看完，又问：“右岸谁接？”</p>
素婉指向泥坡上的竹棚：“阿儒，村诊所的护工。他能带药到廊开，但今晚只能走到白榕渡口，明早再找车。”</p>
阿福让人把阿儒叫下来。护工穿着褪色衬衣，先看药材再看河上的船，承认可以接，却不肯替泵件和米作看管。</p>
“药我签，放诊所后屋。”他说，“后屋漏雨，我得先把旧被褥挪出来。米没有干仓，泵件我也没有锁。”</p>
这话反倒让陈小满安静了。不是有人借药名把一船货带走，只是右岸真的只接得住那三包药。</p>
阿福在药材栏下写：右岸临时接收，阿儒签；傍晚前转白榕渡口，后段自诊所负责。素婉按了手印，又让阿儒在三只药袋的封签外各系一根红线。浅船靠上来时，所有人都盯着。三包药材很轻，过船不过一会儿，船头却只抬起一点。</p>
“还不够。”苏旺说。</p>
坤达抱住木箱：“不能动泵件。”</p>
阿福没碰箱子，先让他读自己的试装单。东岸村公所收件，原定明日上午验接口；木箱外有华洋标准件厂的封签，但没有适合内河转驳的承运附约。若要下到浅船，须由坤达、苏旺和村公所认可箱外状态、转驳时辰及夜间存放处；若不下，永昌号就只能等水或卸米。</p>
“浅船到村公所要多久？”坤达问。</p>
“顺水一时辰，过砂背再一时辰。”阿福答，“但村公所今晚有人没有，得问。”</p>
坤达咬着牙，托人往东岸跑。等回话的空当，陈小满已经把四袋兴泰碾米铺的米往后舱拖。米行的八袋仍在前舱，卸哪几袋，关系着谁先承担二次搬运的钱和可能的潮损。</p>
陆绍文的电话从北榄坡接过来时，船头正晒得发烫。阿福说完船况，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分拆回执开了没有？”</p>
“药材已下。泵件等村公所答复。米还没动。”</p>
“就按货类写。药材的临时接收和后段交接分开；泵件若转驳，写清箱号、封签、谁接、谁保管；米若卸到岸，写仓没有、谁看守、谁付二次脚钱。”陆绍文说，“别写成一条船的共同损失。”</p>
陈小满听见最后一句，抢过话筒：“互保总得给个说法！船是照你们的水位表走的。”</p>
“水位表给的是读数，不是保证。”陆绍文说，“若港务报错水位，另查；现在是低水位搁浅，内河风险没进互保。把承运单、搁浅时刻和货物状态留好，你可以向船主主张，也可以按合同谈运费。互保不能拿没收过的保费替所有河船垫。”</p>
陈小满把话筒放下，没再骂。他盯着脚边的米袋，知道这不是好听的回答，可也不是一句“天灾自认”就把人打发了。</p>
东岸的回话终于到：村公所值夜的人愿收泵件，但只收至明早，须有两人共同封存，且不替试装结果担保。坤达签了转驳单。木箱下船前，阿福让他和苏旺各摸了一遍四角，确认掉屑的位置、封签绳的走向和箱底沾砂的范围。箱子上浅船时，永昌号船头又抬了一截。</p>
还差一点。苏旺估算至少再下四袋米，才能借傍晚的水缓缓倒出来。陈小满最后选择卸兴泰的四袋补货，因它们本就要送碾米铺，右岸可用牛车拖去白榕渡口；八袋试单米留船，等待夜里水位和船尾浮力。</p>
四袋米落到泥坡上时，陈小满在回执上写下“露天暂放，未入仓”。他写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花钱。阿福没有替他把这一栏改成“安全转移”。</p>
日头落到对岸树林后，永昌号终于借着船尾和撑篙，往后滑出半船身。没人欢呼。药材已过河，泵件在村公所的灯下等明早，四袋米还在泥坡上盖着油布，剩下八袋随船回头找深水。</p>
阿福把三张分拆回执夹进册子。河面上露出的砂脊横在船灯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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