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催款函压在阿岚的镇纸下面，纸上只有称呼和第一行字。</p>
致兴泰碾米铺黄启发掌柜：</p>
按北暹小额信用附约，贵铺应于收货后第七日结清已垫船费、平码及公开仓储款项……</p>
第二行还没写完，阿岚就放下了笔。今日正是第七日。柜台后的挂钟走得很响，外面有人在数铜钱，数到一半又从头再数。黄启发一早送来一张口信，说米机昨夜转满过一回，没跳带，却要等午后的账房才能来。</p>
“信要发吗？”阿岚问。</p>
梁世安没有碰镇纸：“先把收货看完。”</p>
“三十二袋已经进仓，回执在这儿。”</p>
“五袋呢？”</p>
阿岚将另一叠纸摊开。廊开河埠第二次过秤的回执刚随船到：北三十六号袋底湿重，收货方与送货方按原买卖单折价两成；两袋只湿外皮，晾干后照原价收；一袋底部发潮，扣去晒损；最后那袋有破口，暂按实收重量结，不许把撒在木板缝里的米也算进去。五只袋没有一只全退，却也没有一只按最初的整价结。</p>
“扣价一共多少？”梁世安问。</p>
“蔡美顺只写了算法，没写最后数。”</p>
“那三十二袋和五袋能放在一张催款函里？”</p>
阿岚摇头。</p>
短垫的条款本来不垫米价，只垫船费、平码和公开仓储。可黄启发为了让碾米铺不断粮，先拿自己的铺子接下三十二袋，又为四袋补货付了浅船、牛车和关卡检验费。米机停了两日，修理铺的专门工时、煤油和临时套筒也记在另一页。如今若只看第七日，账上是一笔到期的垫款；若把纸翻全，货物的到达、价差和铺子真正拿到的米又不是同一回事。</p>
“他会说没钱。”阿岚说。</p>
“没钱不是账。”梁世安说，“可货有没有到、米能不能磨、该扣的价差扣没扣，也是账。”</p>
午前，梁世安和阿岚到了兴泰碾米铺。机器已经开着，飞轮转得不快，皮带在两只轮中间走得还算正。披猜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张温度记录。昨夜满料试磨了四十分钟，轴承座升温比半负荷时高，却没有再往上窜；临时套筒边缘也没听见异响。按孙工程师留的要求，这只能叫“完成一日复检”，还算不上一次能长期依赖的修复。</p>
黄启发看见他们，先把围裙上的糠拍掉：“是来收钱的？”</p>
“来对账。”梁世安说。</p>
黄启发苦笑：“说得好听些，还是钱。”</p>
账房小李从米仓里出来，怀里抱着两本账。仓内三十二袋米已叠到墙边，袋身都盖着到仓日期；四袋补货则靠近机器，已经开了一袋。小李指着空下来的位置说，今天早上磨出了六小袋米，卖给附近两家食铺，钱还没收全。</p>
“五袋湿米呢？”梁世安问。</p>
“还在河埠。”黄启发说，“蔡美顺要等潘老四的人过去，才肯把折价的最后数写死。”</p>
“你们的买卖单写谁付河埠到铺子的脚钱？”</p>
“原来是送货人。可低水位转驳没写。”</p>
“关卡检验费呢？”</p>
“告示出来后才有。”</p>
梁世安一项项问下去，不替他找理由，也不让他一句“河水不好”把所有花销混掉。浅船费是黄启发自己签的，牛车脚钱有阿拐的单据，八分检验费有廊开收据，夜间费已划掉；修理铺的工时、煤油和套筒各自有维修单，华洋列名皮带和轴承的价钱另列，尚未到售后结算日。</p>
最麻烦的是一张米价差单。黄启发原先同北榄坡米行谈的是每担固定价，五袋湿米折价后，米行认为差额该从兴泰后续货款里抵；兴泰则说湿袋发生在河上，不能让磨坊把运输风险吃进去。两边各算各的，纸上只差十来个字，钱却差了近半日的磨坊收入。</p>
阿岚翻着账，忽然说：“这里把四袋补货算进原来的三十二袋了。”</p>
小李伸头一看，脸一下红了。那是他昨夜抄账时图省事，把“北平码道转入四袋”写进了首批到仓栏。这样一来，账面上看着像兴泰已经多收四袋，催款时便会多出一笔不该催的米款。</p>
“我以为都是给铺子的。”他小声说。</p>
“都是给铺子的，不等于同一笔。”梁世安说。</p>
黄启发没有骂小李。他坐到谷斗边，沉默了很久，才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只铁盒。盒里只有零散钞票、几张食铺欠条和一枚还没洗净印泥的收据章。</p>
“我今天能先给船费和关卡费。”他说，“平码和仓租再给我两天。皮带、轴承和修理铺那笔，等这批米卖完先补一半。你们若不同意，就把函发了。”</p>
“你是要我们免掉？”梁世安问。</p>
“不是。”黄启发抬起头，“我是不想拿四袋还没算清的钱，去填三十二袋已经到了的洞。可你们的垫款我认。”</p>
披猜在旁边咳了一声：“修理铺的工钱也认。只是套筒是我从旧泵轴上截的，不能按新件价向黄掌柜要。煤油和两个学徒的工钱，照单就行。”</p>
这不是一桩好看的和解。黄启发仍要付钱，修理铺也不能白干；华洋更不能把一笔小额短垫拖成没有期限的人情。梁世安让阿岚在催款函旁另起一张“核账通知”：三十二袋的短垫仍按原附约计日；四袋补货、湿袋折价和关卡费用分别挂账；皮带轴承款待复检与售后期限届满后结；修理铺工时按已签维修单算，不把临时套筒混进华洋供件。</p>
“两天后你先结哪一笔？”阿岚问。</p>
黄启发数了数铁盒里的钱：“先结船费、平码和仓租。那是你们替我垫的。米价差，等蔡美顺把五袋的数写完；皮带和轴承，等机器过完复检。”</p>
梁世安点头，却添了一句：“两天不是新信用。到日不结，催款函照发，利息照附约算。你若认为哪一项算错，在回执背面写异议，别等到信送来才说。”</p>
黄启发接过通知，手指停在“催款函照发”几个字上。他没有说谢谢，只把铁盒里的一叠钞票抽出来，先付清关卡检验费、浅船费和已经确认的仓租。钱不多，数完后盒底几乎空了。</p>
阿岚回到银行，把那封只写了第一行的催款函重新压回镇纸下。旁边多了一张核账通知和四张分列回执。窗外，兴泰碾米铺的机器声隔着河风隐约传来，皮带还在转，五袋湿米的最后一笔价差却仍停在廊开的秤梁上。</p>
</p>
催款函压在阿岚的镇纸下面，纸上只有称呼和第一行字。</p>
致兴泰碾米铺黄启发掌柜：</p>
按北暹小额信用附约，贵铺应于收货后第七日结清已垫船费、平码及公开仓储款项……</p>
第二行还没写完，阿岚就放下了笔。今日正是第七日。柜台后的挂钟走得很响，外面有人在数铜钱，数到一半又从头再数。黄启发一早送来一张口信，说米机昨夜转满过一回，没跳带，却要等午后的账房才能来。</p>
“信要发吗？”阿岚问。</p>
梁世安没有碰镇纸：“先把收货看完。”</p>
“三十二袋已经进仓，回执在这儿。”</p>
“五袋呢？”</p>
阿岚将另一叠纸摊开。廊开河埠第二次过秤的回执刚随船到：北三十六号袋底湿重，收货方与送货方按原买卖单折价两成；两袋只湿外皮，晾干后照原价收；一袋底部发潮，扣去晒损；最后那袋有破口，暂按实收重量结，不许把撒在木板缝里的米也算进去。五只袋没有一只全退，却也没有一只按最初的整价结。</p>
“扣价一共多少？”梁世安问。</p>
“蔡美顺只写了算法，没写最后数。”</p>
“那三十二袋和五袋能放在一张催款函里？”</p>
阿岚摇头。</p>
短垫的条款本来不垫米价，只垫船费、平码和公开仓储。可黄启发为了让碾米铺不断粮，先拿自己的铺子接下三十二袋，又为四袋补货付了浅船、牛车和关卡检验费。米机停了两日，修理铺的专门工时、煤油和临时套筒也记在另一页。如今若只看第七日，账上是一笔到期的垫款；若把纸翻全，货物的到达、价差和铺子真正拿到的米又不是同一回事。</p>
“他会说没钱。”阿岚说。</p>
“没钱不是账。”梁世安说，“可货有没有到、米能不能磨、该扣的价差扣没扣，也是账。”</p>
午前，梁世安和阿岚到了兴泰碾米铺。机器已经开着，飞轮转得不快，皮带在两只轮中间走得还算正。披猜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张温度记录。昨夜满料试磨了四十分钟，轴承座升温比半负荷时高，却没有再往上窜；临时套筒边缘也没听见异响。按孙工程师留的要求，这只能叫“完成一日复检”，还算不上一次能长期依赖的修复。</p>
黄启发看见他们，先把围裙上的糠拍掉：“是来收钱的？”</p>
“来对账。”梁世安说。</p>
黄启发苦笑：“说得好听些，还是钱。”</p>
账房小李从米仓里出来，怀里抱着两本账。仓内三十二袋米已叠到墙边，袋身都盖着到仓日期；四袋补货则靠近机器，已经开了一袋。小李指着空下来的位置说，今天早上磨出了六小袋米，卖给附近两家食铺，钱还没收全。</p>
“五袋湿米呢？”梁世安问。</p>
“还在河埠。”黄启发说，“蔡美顺要等潘老四的人过去，才肯把折价的最后数写死。”</p>
“你们的买卖单写谁付河埠到铺子的脚钱？”</p>
“原来是送货人。可低水位转驳没写。”</p>
“关卡检验费呢？”</p>
“告示出来后才有。”</p>
梁世安一项项问下去，不替他找理由，也不让他一句“河水不好”把所有花销混掉。浅船费是黄启发自己签的，牛车脚钱有阿拐的单据，八分检验费有廊开收据，夜间费已划掉；修理铺的工时、煤油和套筒各自有维修单，华洋列名皮带和轴承的价钱另列，尚未到售后结算日。</p>
最麻烦的是一张米价差单。黄启发原先同北榄坡米行谈的是每担固定价，五袋湿米折价后，米行认为差额该从兴泰后续货款里抵；兴泰则说湿袋发生在河上，不能让磨坊把运输风险吃进去。两边各算各的，纸上只差十来个字，钱却差了近半日的磨坊收入。</p>
阿岚翻着账，忽然说：“这里把四袋补货算进原来的三十二袋了。”</p>
小李伸头一看，脸一下红了。那是他昨夜抄账时图省事，把“北平码道转入四袋”写进了首批到仓栏。这样一来，账面上看着像兴泰已经多收四袋，催款时便会多出一笔不该催的米款。</p>
“我以为都是给铺子的。”他小声说。</p>
“都是给铺子的，不等于同一笔。”梁世安说。</p>
黄启发没有骂小李。他坐到谷斗边，沉默了很久，才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只铁盒。盒里只有零散钞票、几张食铺欠条和一枚还没洗净印泥的收据章。</p>
“我今天能先给船费和关卡费。”他说，“平码和仓租再给我两天。皮带、轴承和修理铺那笔，等这批米卖完先补一半。你们若不同意，就把函发了。”</p>
“你是要我们免掉？”梁世安问。</p>
“不是。”黄启发抬起头，“我是不想拿四袋还没算清的钱，去填三十二袋已经到了的洞。可你们的垫款我认。”</p>
披猜在旁边咳了一声：“修理铺的工钱也认。只是套筒是我从旧泵轴上截的，不能按新件价向黄掌柜要。煤油和两个学徒的工钱，照单就行。”</p>
这不是一桩好看的和解。黄启发仍要付钱，修理铺也不能白干；华洋更不能把一笔小额短垫拖成没有期限的人情。梁世安让阿岚在催款函旁另起一张“核账通知”：三十二袋的短垫仍按原附约计日；四袋补货、湿袋折价和关卡费用分别挂账；皮带轴承款待复检与售后期限届满后结；修理铺工时按已签维修单算，不把临时套筒混进华洋供件。</p>
“两天后你先结哪一笔？”阿岚问。</p>
黄启发数了数铁盒里的钱：“先结船费、平码和仓租。那是你们替我垫的。米价差，等蔡美顺把五袋的数写完；皮带和轴承，等机器过完复检。”</p>
梁世安点头，却添了一句：“两天不是新信用。到日不结，催款函照发，利息照附约算。你若认为哪一项算错，在回执背面写异议，别等到信送来才说。”</p>
黄启发接过通知，手指停在“催款函照发”几个字上。他没有说谢谢，只把铁盒里的一叠钞票抽出来，先付清关卡检验费、浅船费和已经确认的仓租。钱不多，数完后盒底几乎空了。</p>
阿岚回到银行，把那封只写了第一行的催款函重新压回镇纸下。旁边多了一张核账通知和四张分列回执。窗外，兴泰碾米铺的机器声隔着河风隐约传来，皮带还在转，五袋湿米的最后一笔价差却仍停在廊开的秤梁上。</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