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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索叻把带泥的桥板立在泵箱旁，递来油布包着的纸：“不是修好了，只换了最坏的一根。”</p>
北木桥昨夜从旧谷仓拆木补梁，限重九百斤，辰时后至午前可单车通行；急雨即封桥。桥上不能停车错车，东桥头养路工会挂红布示警，班临得自己派人看或托传话船问。纸上只有索叻的签名和养护站印。</p>
泵和附件约三百九十斤，班临旧卡车、司机、潘赛和一名养路工刚过六百斤，不能另带货。索叻把桥板翻过去，白粉线指出车轮位置。</p>
沈梅接过那张纸，看了两遍。她没有问索叻能否让车夜里再走一回，只问桥头是否有人守，雨若先到，谁能把封桥的消息送到医院。索叻说东桥头有个养路工白天看着，急雨时会把一面红布挂到路口；班临若想知道，只能派人到桥头看，或用河边的传话船问，养护站没有电台。</p>
“那就照这个写。”沈梅说。</p>
一旁的罗炳春抬起眼：“只照这个？”</p>
“桥只答了它能答的。”沈梅把纸压回泵箱，“它没答护送，也没答关卡。”</p>
关卡的人到得比预想晚。小渡船靠岸时，普荣先把湿斗笠递给跟班，才踩着跳板上来。他是对岸临时验货桌的经办，昨日收到三份抄件，今早又被地方公署催着快办，脸色很不好看。他翻过医院的草图、坎蓬的两封信和索叻的限重纸，最后把手指停在“救灾设备”四个字上。</p>
“这四个字是谁写的？”他问。</p>
“医院申请写排水，华洋的回执写设备状态。”罗炳春说，“没有人替你们写免验。”</p>
普荣看了他一眼，像在分辨这句话是不是客气话。他把泵箱外的编号同收件单对了一遍，又让阿福拿掉一根钉子，从缝里照见泵壳上的钢印。钢印、软管捆数和皮带数都合得上，他仍没立刻盖章。</p>
“我可以收这台泵进册，也能写班临医院在桥头接收。”普荣说，“但一张纸不能让所有挂着‘救灾’的东西都过来。今天是泵，明天若有人把无线电、药箱、枪油也塞进去，要谁验？”</p>
棚外一时安静。玛妮刚从船上下来，听不懂后半句，却看得出事情卡住，手指把饭盒提环捏得发白。</p>
傅明修赶到时，衬衣领口还沾着马车溅起的泥点。他没有接普荣手里的纸，先从阿福的桌上抽出一张空白副本，把“救灾设备”划掉，换成“班临地方医院排水泵一台及随箱软管、吸水笼头、皮带”。再往下写：不得增添箱件；到桥头开验，由坎蓬或其书面指定接收人签收；仅按白榕渡口、对岸验货桌、北木桥、班临医院这一线转运。</p>
“日期呢？”普荣问。</p>
“明日辰时起，到后日酉时止。”傅明修说，“索叻只写上午能过桥，留一天不是让它多跑，是给雨和回单留路。”</p>
“过了后日呢？”</p>
“回到你们现行手续。”</p>
普荣用指关节敲了敲纸面：“那检验费呢？”</p>
玛妮闻言发急。罗炳春不争免除，只问收费项目和桥头是否重收。普荣翻册答：验货费按机器件一箱八分，桥头只签收；渡船、车辆和养路另算。</p>
“写上。”罗炳春说，“医院知道该付什么，才不会有人明天拿着红章多收一遍。”</p>
普荣另添一行：本次登记不构成免税、免验、免收费凭据，不作为任何人员、车辆和后续货物的通行资格。写完后，他将笔递给傅明修。</p>
傅明修没接：“这是你们的条件，你自己署名。华洋只署设备交付前的封签和副本保管。”</p>
普荣的嘴角动了动，终究在那一行下面签了。索叻也在自己的桥梁条件旁写名。玛妮不会写华文，按了拇指印，坎蓬的收货委托则与医院印并排钉在背页。轮到沈梅，她只在“医院可收、现有操作人两名、到院后自行安置试机”的一栏签字。</p>
坤达低声问：“这样就能走了？”</p>
“今天还不能。”沈梅说，“车、船和桥的时辰没凑上。”</p>
白榕渡口的浅船午后才能靠近对岸，而索叻明日只允辰时到午前过桥。若今日过河，泵得在验货桌外露一夜；若明早先过河，渡口水浅，船又未必能贴岸。船老大张摆渡提出用他的平底船，天不亮装箱，借晨涨水靠过去，卸到对岸验货桌后，班临的车直接接走。</p>
“我船钱照浅水价。”他说，“夜里装船，要加两个人手。泵箱要是滑进河，别把我写成救灾不力。”</p>
罗炳春看着他：“你能保证哪一段？”</p>
“从白榕到对岸验货桌。箱子上船前验封，到岸后当面点数。水太低或风太大，我不出。”</p>
“写出来。”</p>
张摆渡咂了下嘴，还是把价钱和条件报了。班临医院愿从救济账上付船费和验货费，车辆由当地合作社出，潘赛随车，不派军卡，不带武装护送。索叻补了一句，卡车过桥时只准司机、潘赛和一名养路工在车上，玛妮须先步行到桥头等待。玛妮听到要步行，先想争，抬头看见桥板背面的白粉线，又把话吞了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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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书誊成四份，跟泵、留验货桌、存公告栏、交班临医院。每份同号：临民-白榕-零零七，没有空白附页，也没有“同类货物照此办理”。</p>
刚盖完章，一个穿灰衫的男人从人群里挤进来，肩上背着帆布包。他说自己是班临小学的代办，雨季里孩子也要喝干净水，想把两匣净水片一同塞进泵箱后的空隙，反正都是救命东西。</p>
玛妮迟疑地看向沈梅。净水片不一定不急，可她没见过这人，也不知道那两匣东西从哪来、要放到谁手里。普荣更干脆，叫他把帆布包放到桌上，问收货单位、数量、日期和当地接收人。男人一开始说得含糊，后来只掏出一张没有盖章的便条，上面写着“学校若干”。</p>
“那就不能搭这趟。”傅明修说。</p>
男人涨红了脸：“一台泵能过，两匣药片为什么不能？你们这是挑人。”</p>
“泵能过，不是因为谁挑了它。”沈梅说，“它有一只箱子、一间医院、一条已经查过的沟和两天的路。你的东西另报，能证明就另走。别拿孩子的名字替一张空便条开门。”</p>
那人抓起帆布包，骂骂咧咧地走了。张摆渡望着他的背影，半真半假地问罗炳春：“明日船上还查人名不查？”</p>
“查这趟文书写了谁接货，不查一船人的祖宗。”罗炳春说，“你的船票还是你的船票。”</p>
天将黑时，泵箱被重新钉牢，白榕东棚的封条换成了验封待运的蓝条。玛妮坐在渡口石阶上，把临民-白榕-零零七的副本折了又折，塞进饭盒盖底。阿福去船行抄晨潮时刻，回来时在跳板缝里捡到一张半湿的船票。</p>
票上的名字被人用墨涂过一笔，底下透出另一个笔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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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索叻把带泥的桥板立在泵箱旁，递来油布包着的纸：“不是修好了，只换了最坏的一根。”</p>
北木桥昨夜从旧谷仓拆木补梁，限重九百斤，辰时后至午前可单车通行；急雨即封桥。桥上不能停车错车，东桥头养路工会挂红布示警，班临得自己派人看或托传话船问。纸上只有索叻的签名和养护站印。</p>
泵和附件约三百九十斤，班临旧卡车、司机、潘赛和一名养路工刚过六百斤，不能另带货。索叻把桥板翻过去，白粉线指出车轮位置。</p>
沈梅接过那张纸，看了两遍。她没有问索叻能否让车夜里再走一回，只问桥头是否有人守，雨若先到，谁能把封桥的消息送到医院。索叻说东桥头有个养路工白天看着，急雨时会把一面红布挂到路口；班临若想知道，只能派人到桥头看，或用河边的传话船问，养护站没有电台。</p>
“那就照这个写。”沈梅说。</p>
一旁的罗炳春抬起眼：“只照这个？”</p>
“桥只答了它能答的。”沈梅把纸压回泵箱，“它没答护送，也没答关卡。”</p>
关卡的人到得比预想晚。小渡船靠岸时，普荣先把湿斗笠递给跟班，才踩着跳板上来。他是对岸临时验货桌的经办，昨日收到三份抄件，今早又被地方公署催着快办，脸色很不好看。他翻过医院的草图、坎蓬的两封信和索叻的限重纸，最后把手指停在“救灾设备”四个字上。</p>
“这四个字是谁写的？”他问。</p>
“医院申请写排水，华洋的回执写设备状态。”罗炳春说，“没有人替你们写免验。”</p>
普荣看了他一眼，像在分辨这句话是不是客气话。他把泵箱外的编号同收件单对了一遍，又让阿福拿掉一根钉子，从缝里照见泵壳上的钢印。钢印、软管捆数和皮带数都合得上，他仍没立刻盖章。</p>
“我可以收这台泵进册，也能写班临医院在桥头接收。”普荣说，“但一张纸不能让所有挂着‘救灾’的东西都过来。今天是泵，明天若有人把无线电、药箱、枪油也塞进去，要谁验？”</p>
棚外一时安静。玛妮刚从船上下来，听不懂后半句，却看得出事情卡住，手指把饭盒提环捏得发白。</p>
傅明修赶到时，衬衣领口还沾着马车溅起的泥点。他没有接普荣手里的纸，先从阿福的桌上抽出一张空白副本，把“救灾设备”划掉，换成“班临地方医院排水泵一台及随箱软管、吸水笼头、皮带”。再往下写：不得增添箱件；到桥头开验，由坎蓬或其书面指定接收人签收；仅按白榕渡口、对岸验货桌、北木桥、班临医院这一线转运。</p>
“日期呢？”普荣问。</p>
“明日辰时起，到后日酉时止。”傅明修说，“索叻只写上午能过桥，留一天不是让它多跑，是给雨和回单留路。”</p>
“过了后日呢？”</p>
“回到你们现行手续。”</p>
普荣用指关节敲了敲纸面：“那检验费呢？”</p>
玛妮闻言发急。罗炳春不争免除，只问收费项目和桥头是否重收。普荣翻册答：验货费按机器件一箱八分，桥头只签收；渡船、车辆和养路另算。</p>
“写上。”罗炳春说，“医院知道该付什么，才不会有人明天拿着红章多收一遍。”</p>
普荣另添一行：本次登记不构成免税、免验、免收费凭据，不作为任何人员、车辆和后续货物的通行资格。写完后，他将笔递给傅明修。</p>
傅明修没接：“这是你们的条件，你自己署名。华洋只署设备交付前的封签和副本保管。”</p>
普荣的嘴角动了动，终究在那一行下面签了。索叻也在自己的桥梁条件旁写名。玛妮不会写华文，按了拇指印，坎蓬的收货委托则与医院印并排钉在背页。轮到沈梅，她只在“医院可收、现有操作人两名、到院后自行安置试机”的一栏签字。</p>
坤达低声问：“这样就能走了？”</p>
“今天还不能。”沈梅说，“车、船和桥的时辰没凑上。”</p>
白榕渡口的浅船午后才能靠近对岸，而索叻明日只允辰时到午前过桥。若今日过河，泵得在验货桌外露一夜；若明早先过河，渡口水浅，船又未必能贴岸。船老大张摆渡提出用他的平底船，天不亮装箱，借晨涨水靠过去，卸到对岸验货桌后，班临的车直接接走。</p>
“我船钱照浅水价。”他说，“夜里装船，要加两个人手。泵箱要是滑进河，别把我写成救灾不力。”</p>
罗炳春看着他：“你能保证哪一段？”</p>
“从白榕到对岸验货桌。箱子上船前验封，到岸后当面点数。水太低或风太大，我不出。”</p>
“写出来。”</p>
张摆渡咂了下嘴，还是把价钱和条件报了。班临医院愿从救济账上付船费和验货费，车辆由当地合作社出，潘赛随车，不派军卡，不带武装护送。索叻补了一句，卡车过桥时只准司机、潘赛和一名养路工在车上，玛妮须先步行到桥头等待。玛妮听到要步行，先想争，抬头看见桥板背面的白粉线，又把话吞了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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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书誊成四份，跟泵、留验货桌、存公告栏、交班临医院。每份同号：临民-白榕-零零七，没有空白附页，也没有“同类货物照此办理”。</p>
刚盖完章，一个穿灰衫的男人从人群里挤进来，肩上背着帆布包。他说自己是班临小学的代办，雨季里孩子也要喝干净水，想把两匣净水片一同塞进泵箱后的空隙，反正都是救命东西。</p>
玛妮迟疑地看向沈梅。净水片不一定不急，可她没见过这人，也不知道那两匣东西从哪来、要放到谁手里。普荣更干脆，叫他把帆布包放到桌上，问收货单位、数量、日期和当地接收人。男人一开始说得含糊，后来只掏出一张没有盖章的便条，上面写着“学校若干”。</p>
“那就不能搭这趟。”傅明修说。</p>
男人涨红了脸：“一台泵能过，两匣药片为什么不能？你们这是挑人。”</p>
“泵能过，不是因为谁挑了它。”沈梅说，“它有一只箱子、一间医院、一条已经查过的沟和两天的路。你的东西另报，能证明就另走。别拿孩子的名字替一张空便条开门。”</p>
那人抓起帆布包，骂骂咧咧地走了。张摆渡望着他的背影，半真半假地问罗炳春：“明日船上还查人名不查？”</p>
“查这趟文书写了谁接货，不查一船人的祖宗。”罗炳春说，“你的船票还是你的船票。”</p>
天将黑时，泵箱被重新钉牢，白榕东棚的封条换成了验封待运的蓝条。玛妮坐在渡口石阶上，把临民-白榕-零零七的副本折了又折，塞进饭盒盖底。阿福去船行抄晨潮时刻，回来时在跳板缝里捡到一张半湿的船票。</p>
票上的名字被人用墨涂过一笔，底下透出另一个笔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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