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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走过来，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塞进大壮手里。</p>
“大壮乖，别哭了，吃糖。”</p>
大壮攥着糖，抽抽搭搭地不哭了，可还紧紧抱着春花的脖子不撒手。</p>
春花把大壮抱进屋里，给他后背上了点药膏，又拿湿布擦了脸。</p>
大壮吃了糖，又喝了半碗凉水，在炕上迷迷糊糊睡着了。</p>
春花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当中，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p>
翠兰，一直没走。</p>
“春花。”</p>
“嗯。”</p>
“你还犹豫啥？”</p>
春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没掉泪。</p>
“你婆婆拿走两千块赔偿款，说给大壮攒着，可大壮在她那儿连个鸡蛋都吃不上，饿了去拿一个还挨打。”</p>
“那钱到底攒给谁了？给大壮？还是全贴补了她那个瘫在床上的大儿子？”</p>
春花没接话，可心里头跟明镜似的。</p>
大牛死后换来的那两千块钱买断了赵家的情分，这破院子里，除了她自己，没人会把大壮和妮子当人看。</p>
翠兰走到她跟前，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p>
“妹子，俺不是劝你去跟哪个男人搅和，俺就问你一句话。”</p>
“你是要守着这个破院子，看着你儿子饿得去捡人家吃的、想吃个鸡蛋被亲奶奶打得满背是伤？”</p>
“还是出去挣钱，让你的娃吃饱穿暖？”</p>
春花想起了大壮舔罐头瓶子被打的事儿，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慢慢往下咽了。</p>
“采石场那边……都是男人。”</p>
“男人咋了？男人又不吃人。”翠兰松开手，“你去做饭，又不是去陪睡，怕个啥？”</p>
“再说了，有俺跟刘素梅在，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p>
春花低头看了看自己长了薄茧的手，这双手，能拔草，能缝补，能揉面蒸馒头。</p>
“一天一块五，正常情况下管吃，提前下工或休息不管，你自己那份饭钱都省了。”</p>
春花咬着嘴唇里侧的嫩肉，咬了好半天。</p>
“俺……俺再想想。”</p>
翠兰没逼她，点了下头，“行，你想，但别想太久，人家后天就要人了，过了这村没这店。”</p>
翠兰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p>
“对了，王铁山在采石场管着食堂那一摊子事，你要是去了，算是在他手底下干活。”</p>
春花愣住了。</p>
翠兰冲她挤了下眼，转身走了。</p>
院门关上，春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p>
屋里传来大壮翻身的动静，小孩子梦里还在抽噎。</p>
春花走到灶房，掀开案板底下的蛇皮袋子看了一眼。</p>
米剩不到三斤了。</p>
她把袋口重新扎好，站起身，走到院门口。</p>
手搭在门闩上，这回她没犹豫太久。</p>
拉开门，探出头往巷子外看了一眼，翠兰的身影还没走远，正拐过巷子口。</p>
“兰姐。”</p>
翠兰回过头。</p>
“后天早上，你来叫俺。”</p>
翠兰咧开嘴笑了，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扭身走了。</p>
春花把门关上，后背贴着门板站了一会儿。</p>
后天就要上采石场了。</p>
王铁山在那儿。</p>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不知道为啥，忽然想起柜子底下压着一件半新的蓝底碎花布衫。</p>
那还是去年赵大牛在的时候扯的布，一直没舍得穿。</p>
春花甩了甩脑袋，转身进了灶房烧火做饭。</p>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往里头下了把粗面条，又磕了一个鸡蛋进去。</p>
是早上王铁山送来的。</p>
面条煮好了，她端进屋里，把大壮摇醒。</p>
“大壮，起来吃面，娘给你卧了个鸡蛋。”</p>
大壮揉着眼坐起来，看见碗里那个圆溜溜的荷包蛋，眼睛一下亮了。</p>
“娘，真的给俺吃？”</p>
“吃吧。”</p>
大壮捧着碗，先把鸡蛋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眯着眼嚼，那副满足的样子，看得春花鼻子又开始泛酸。</p>
她扭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把脸。</p>
后天，她就去挣钱。</p>
一块五一天，一个月四十五。</p>
够买奶粉，够买鸡蛋，够让大壮想吃啥就吃啥。</p>
至于王铁山——</p>
春花把这个名字从脑子里赶走，可那三个字跟长了脚似的，赶了又回来。</p>
晚上躺在炕上，妮子睡在里侧，大壮今天没回婆婆那边，缩在她另一侧，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p>
后山方向，采石场的灯火隐隐约约亮着一片。</p>
春花闭上眼，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p>
快睡着的时候，院门外头又响了。</p>
这回不是两下，是三下。</p>
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p>
春花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没动。</p>
门外的人等了一阵，脚步声慢慢远了。</p>
春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p>
后天就能见着了，急啥。</p>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把被子蒙住了脑袋。</p>
翠兰拍门的时候，春花已经在灶房里站了半柱香的工夫了。</p>
妮子用旧布兜结结实实绑在背上，头上包着块洗了多少水都褪不干净的蓝布巾，脑后打了个死结。</p>
她面前的破木柜底层，那件蓝底碎花布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下面。</p>
昨晚她摸黑把它翻出来在身上比划了一回，又塞回去了。</p>
今早起来又翻出来，手摸着那层软和的新布料愣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叠好压回了柜底。</p>
穿出门的还是那件浆洗得泛白的旧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边腋下还有块补丁。</p>
就是系扣子的时候，她把最上面那颗风纪扣也扣严实了，连脖子底下那点皮肉都遮得死死的。</p>
院门一开，翠兰拿眼上下扫了她一趟。</p>
“咋的，上山干活去又不是上法场，裹这么严实。”</p>
春花不搭腔，侧身跨出门槛，顺手把门闩从外头搭好。</p>
翠兰没再犯贫，领着她拐进村后头的小路。</p>
这条道窄，两边全是齐腰深的苞谷秆子，走在里头外面的人根本瞧不见。</p>
翠兰走前头，春花跟后头，中间隔了两步远。</p>
妮子在后背上睡得踏实，小脑袋歪在布兜边上跟着脚步一颠一颠的。</p>
绕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翠兰特意停下脚往树底下瞅了一眼。</p>
“好，没人，赶紧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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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走过来，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塞进大壮手里。</p>
“大壮乖，别哭了，吃糖。”</p>
大壮攥着糖，抽抽搭搭地不哭了，可还紧紧抱着春花的脖子不撒手。</p>
春花把大壮抱进屋里，给他后背上了点药膏，又拿湿布擦了脸。</p>
大壮吃了糖，又喝了半碗凉水，在炕上迷迷糊糊睡着了。</p>
春花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当中，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p>
翠兰，一直没走。</p>
“春花。”</p>
“嗯。”</p>
“你还犹豫啥？”</p>
春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没掉泪。</p>
“你婆婆拿走两千块赔偿款，说给大壮攒着，可大壮在她那儿连个鸡蛋都吃不上，饿了去拿一个还挨打。”</p>
“那钱到底攒给谁了？给大壮？还是全贴补了她那个瘫在床上的大儿子？”</p>
春花没接话，可心里头跟明镜似的。</p>
大牛死后换来的那两千块钱买断了赵家的情分，这破院子里，除了她自己，没人会把大壮和妮子当人看。</p>
翠兰走到她跟前，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p>
“妹子，俺不是劝你去跟哪个男人搅和，俺就问你一句话。”</p>
“你是要守着这个破院子，看着你儿子饿得去捡人家吃的、想吃个鸡蛋被亲奶奶打得满背是伤？”</p>
“还是出去挣钱，让你的娃吃饱穿暖？”</p>
春花想起了大壮舔罐头瓶子被打的事儿，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慢慢往下咽了。</p>
“采石场那边……都是男人。”</p>
“男人咋了？男人又不吃人。”翠兰松开手，“你去做饭，又不是去陪睡，怕个啥？”</p>
“再说了，有俺跟刘素梅在，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p>
春花低头看了看自己长了薄茧的手，这双手，能拔草，能缝补，能揉面蒸馒头。</p>
“一天一块五，正常情况下管吃，提前下工或休息不管，你自己那份饭钱都省了。”</p>
春花咬着嘴唇里侧的嫩肉，咬了好半天。</p>
“俺……俺再想想。”</p>
翠兰没逼她，点了下头，“行，你想，但别想太久，人家后天就要人了，过了这村没这店。”</p>
翠兰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p>
“对了，王铁山在采石场管着食堂那一摊子事，你要是去了，算是在他手底下干活。”</p>
春花愣住了。</p>
翠兰冲她挤了下眼，转身走了。</p>
院门关上，春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p>
屋里传来大壮翻身的动静，小孩子梦里还在抽噎。</p>
春花走到灶房，掀开案板底下的蛇皮袋子看了一眼。</p>
米剩不到三斤了。</p>
她把袋口重新扎好，站起身，走到院门口。</p>
手搭在门闩上，这回她没犹豫太久。</p>
拉开门，探出头往巷子外看了一眼，翠兰的身影还没走远，正拐过巷子口。</p>
“兰姐。”</p>
翠兰回过头。</p>
“后天早上，你来叫俺。”</p>
翠兰咧开嘴笑了，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扭身走了。</p>
春花把门关上，后背贴着门板站了一会儿。</p>
后天就要上采石场了。</p>
王铁山在那儿。</p>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不知道为啥，忽然想起柜子底下压着一件半新的蓝底碎花布衫。</p>
那还是去年赵大牛在的时候扯的布，一直没舍得穿。</p>
春花甩了甩脑袋，转身进了灶房烧火做饭。</p>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往里头下了把粗面条，又磕了一个鸡蛋进去。</p>
是早上王铁山送来的。</p>
面条煮好了，她端进屋里，把大壮摇醒。</p>
“大壮，起来吃面，娘给你卧了个鸡蛋。”</p>
大壮揉着眼坐起来，看见碗里那个圆溜溜的荷包蛋，眼睛一下亮了。</p>
“娘，真的给俺吃？”</p>
“吃吧。”</p>
大壮捧着碗，先把鸡蛋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眯着眼嚼，那副满足的样子，看得春花鼻子又开始泛酸。</p>
她扭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把脸。</p>
后天，她就去挣钱。</p>
一块五一天，一个月四十五。</p>
够买奶粉，够买鸡蛋，够让大壮想吃啥就吃啥。</p>
至于王铁山——</p>
春花把这个名字从脑子里赶走，可那三个字跟长了脚似的，赶了又回来。</p>
晚上躺在炕上，妮子睡在里侧，大壮今天没回婆婆那边，缩在她另一侧，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p>
后山方向，采石场的灯火隐隐约约亮着一片。</p>
春花闭上眼，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p>
快睡着的时候，院门外头又响了。</p>
这回不是两下，是三下。</p>
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p>
春花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没动。</p>
门外的人等了一阵，脚步声慢慢远了。</p>
春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p>
后天就能见着了，急啥。</p>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把被子蒙住了脑袋。</p>
翠兰拍门的时候，春花已经在灶房里站了半柱香的工夫了。</p>
妮子用旧布兜结结实实绑在背上，头上包着块洗了多少水都褪不干净的蓝布巾，脑后打了个死结。</p>
她面前的破木柜底层，那件蓝底碎花布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下面。</p>
昨晚她摸黑把它翻出来在身上比划了一回，又塞回去了。</p>
今早起来又翻出来，手摸着那层软和的新布料愣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叠好压回了柜底。</p>
穿出门的还是那件浆洗得泛白的旧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边腋下还有块补丁。</p>
就是系扣子的时候，她把最上面那颗风纪扣也扣严实了，连脖子底下那点皮肉都遮得死死的。</p>
院门一开，翠兰拿眼上下扫了她一趟。</p>
“咋的，上山干活去又不是上法场，裹这么严实。”</p>
春花不搭腔，侧身跨出门槛，顺手把门闩从外头搭好。</p>
翠兰没再犯贫，领着她拐进村后头的小路。</p>
这条道窄，两边全是齐腰深的苞谷秆子，走在里头外面的人根本瞧不见。</p>
翠兰走前头，春花跟后头，中间隔了两步远。</p>
妮子在后背上睡得踏实，小脑袋歪在布兜边上跟着脚步一颠一颠的。</p>
绕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翠兰特意停下脚往树底下瞅了一眼。</p>
“好，没人，赶紧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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