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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里的路不好走。</p>
两个人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翻了一道梁，又顺着羊肠小道往下溜了大半个钟头。</p>
老李走惯了的，脚底下不打绊，赵大有可就惨了，裤腿刮在荆条上撕了两道口子，脚趾头磕了三回石头。</p>
快了快了，拐过这个弯就到。</p>
沟底下窝着七八户人家，全是土坯房，矮趴趴的，墙上的泥皮子一块一块往下掉。</p>
院墙塌了一半，用几捆干柴堵着。鸡窝搭在门口，鸡屎味冲鼻子。</p>
赵大有站在沟口往下看，心里头凉了一截。</p>
他老家也穷，可比这地方强。</p>
这沟里头穷得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全是踩出来的土坎子。</p>
老李领着他拐进第三家院子。</p>
院门是两根木桩子拿铁丝绑的，一推就开。</p>
屋里亮着煤油灯，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昏黄的一小团。</p>
门开了，迎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头发用布巾子裹着，脸上皱纹一道叠一道。</p>
看见老李，整个人立刻换了副面孔，笑得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p>
哎呀小李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小翠还说你今儿不来了呢！</p>
这是小翠她娘。</p>
老李进了屋，从兜里掏出一包点心搁在桌上，婶子，给你带了点吃的。</p>
小翠她娘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接过点心包，嘴里不住地说好。</p>
她扭头冲里屋喊了一嗓子，小翠！你李哥来了！还不出来倒水？</p>
里屋门帘子掀开了，出来个小姑娘。</p>
赵大有一看，心里头咯噔了一下。</p>
十七岁的小翠，辫子又黑又粗搭在肩上，脸蛋子嫩得掐一把能出水。</p>
个头不高，身板薄，褂子洗得发白，但穿在她身上干干净净的。</p>
小翠看了赵大有一眼，又看老李，不说话。</p>
老李大咧咧往炕沿上一坐，这是俺工友，赵大有，来串门的。</p>
小翠她娘赶忙又端了碗水过，赵兄弟，坐，别客气。</p>
赵大有接过水碗，嘴唇碰了碰碗沿，没喝。</p>
屋里的陈设他扫了一圈。</p>
一张炕，半截柜子，柜面上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墙角堆着几捆干柴。</p>
灶台上的锅盖缺了一块，拿铁片补的。</p>
窗户纸糊得不严实，风从破洞里灌进来，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直晃。</p>
穷。</p>
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穷。</p>
老李在炕上跷着腿跟小翠她娘唠嗑，说矿上的事，说镇上的事，那妇人一个劲地点头赔笑，时不时叫小翠给续水。</p>
赵大有坐不住了，端着碗站起来，俺出去透透气。</p>
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鸡窝里的鸡被他脚步声惊得扑棱了两下。</p>
他靠着院墙站着，仰头看天。</p>
山沟里的天窄，两边的山挤着，只露出一条缝，星星稀稀拉拉几颗。</p>
你是李哥的工友？</p>
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轻轻的。</p>
赵大有扭头，院墙另一头站着个人影，比小翠高半个头。</p>
你是？</p>
俺是大萍，小翠她姐。</p>
大萍从墙根那边挪过来两步，月光照在她脸上。</p>
赵大有看清了，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跟小翠有几分相似，可比小翠长开了许多。</p>
鹅蛋脸，眉毛细长，下巴尖尖的，说话的时候嘴唇抿着，文文静静的。</p>
你咋一个人在外头？赵大有问。</p>
屋里挤，俺出来凉快凉快。</p>
大萍靠在院墙上，两只手背在身后。</p>
她穿着件灰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p>
沟里头晒不着太阳，皮肤比村子里的女人白了不止一点。</p>
赵大有把碗搁在墙头上，搓了搓手。</p>
你……你男人呢？</p>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太突兀。</p>
大萍的身子顿了一下。</p>
没了，去年从山崖上摔下去的，上山砍柴踩空了。</p>
赵大有张了张嘴，俺……俺不是故意问的。</p>
没事。大萍的声音平平的，都一年多了，不心疼了。</p>
两个人靠着墙站着，中间隔了两步远。</p>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虫叫声和屋里头小翠她娘说话的闷响。</p>
你在矿上干啥活？大萍先开了口。</p>
打石头的。</p>
危险不？</p>
还行。</p>
大萍没再追问，低头拿脚尖在地上划拉。</p>
赵大有偷着瞄了她两眼。</p>
月光底下，她侧脸的轮廓干干净净的，鼻梁直挺挺的，脖颈那一截细长，褂子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锁骨窝里卧着一小片阴影。</p>
他喉结动了一下，把脸扭回去了。</p>
屋里老李已经进了里屋，门帘子放了下来。</p>
小翠她娘从屋里出来，看见赵大有和大萍站在院子里，擦着手笑。</p>
赵兄弟，外头凉，进屋坐吧，大萍，给你赵哥倒碗热水。</p>
大萍应了一声，转身进了旁边那间偏房。</p>
赵大有跟在后头进去了。</p>
偏房比正屋还小，一张窄炕，一条板凳，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p>
大萍在灶台上烧水，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p>
你坐。大萍指了下板凳。</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赵大有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不停地搓。</p>
水烧开了，大萍倒了一碗递过来，赵大有接碗的时候，指头碰到了她的手。</p>
大萍的手缩了一下，没抽走。</p>
赵大有的心跳快了。</p>
他攥着碗没喝，嗓子干得厉害，喉咙里堵着东西，上下不得。</p>
大萍在炕沿上坐下了，两只手拢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p>
安静了好一阵子。</p>
赵大有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五块钱的票子，在手心里捏了又捏，纸都捏出了汗印。</p>
大萍。</p>
他把那张五块钱搁在炕桌上，手指头在上头按了两秒，松开了。</p>
大萍盯着那张钱看了一会儿，脸上的颜色变了两变。</p>
她没伸手去拿。</p>
你跟李哥一样。</p>
这话说得赵大有脸上烧了一下，俺不是……俺跟他不一样。</p>
哪儿不一样？</p>
赵大有答不上来了。</p>
他低头看了看炕桌上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再看了看大萍褂子上那颗缺了的扣子、袖口磨出来的线头、脚上那双露脚趾的布鞋。</p>
大萍伸手把那张钱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了褂子口袋。</p>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帘子放了下来。</p>
灯灭不灭？</p>
赵大有的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p>
煤油灯吹熄了，偏房里黑透了，连手指头都看不见。</p>
黑暗里传来褂子布料蹭着皮肤的声响，窸窸窣窣的。</p>
赵大有坐在板凳上没动，手心全是汗，脊背绷得僵硬。</p>
你过来。大萍的声音从炕上飘过来，比刚才轻了许多。</p>
赵大有站起来，膝盖磕在炕沿上，疼得他吸了口凉气。</p>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往炕上拽。</p>
那只手凉凉的，细细的，手心里有薄茧，和翠兰的手不一样。</p>
翠兰。</p>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p>
大萍的手已经扯上了他的裤腰带。</p>
你别愣着。</p>
赵大有闭上了眼，炕板子吱嘎响了一声。</p>
</p>
沟里的路不好走。</p>
两个人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翻了一道梁，又顺着羊肠小道往下溜了大半个钟头。</p>
老李走惯了的，脚底下不打绊，赵大有可就惨了，裤腿刮在荆条上撕了两道口子，脚趾头磕了三回石头。</p>
快了快了，拐过这个弯就到。</p>
沟底下窝着七八户人家，全是土坯房，矮趴趴的，墙上的泥皮子一块一块往下掉。</p>
院墙塌了一半，用几捆干柴堵着。鸡窝搭在门口，鸡屎味冲鼻子。</p>
赵大有站在沟口往下看，心里头凉了一截。</p>
他老家也穷，可比这地方强。</p>
这沟里头穷得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全是踩出来的土坎子。</p>
老李领着他拐进第三家院子。</p>
院门是两根木桩子拿铁丝绑的，一推就开。</p>
屋里亮着煤油灯，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昏黄的一小团。</p>
门开了，迎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头发用布巾子裹着，脸上皱纹一道叠一道。</p>
看见老李，整个人立刻换了副面孔，笑得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p>
哎呀小李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小翠还说你今儿不来了呢！</p>
这是小翠她娘。</p>
老李进了屋，从兜里掏出一包点心搁在桌上，婶子，给你带了点吃的。</p>
小翠她娘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接过点心包，嘴里不住地说好。</p>
她扭头冲里屋喊了一嗓子，小翠！你李哥来了！还不出来倒水？</p>
里屋门帘子掀开了，出来个小姑娘。</p>
赵大有一看，心里头咯噔了一下。</p>
十七岁的小翠，辫子又黑又粗搭在肩上，脸蛋子嫩得掐一把能出水。</p>
个头不高，身板薄，褂子洗得发白，但穿在她身上干干净净的。</p>
小翠看了赵大有一眼，又看老李，不说话。</p>
老李大咧咧往炕沿上一坐，这是俺工友，赵大有，来串门的。</p>
小翠她娘赶忙又端了碗水过，赵兄弟，坐，别客气。</p>
赵大有接过水碗，嘴唇碰了碰碗沿，没喝。</p>
屋里的陈设他扫了一圈。</p>
一张炕，半截柜子，柜面上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墙角堆着几捆干柴。</p>
灶台上的锅盖缺了一块，拿铁片补的。</p>
窗户纸糊得不严实，风从破洞里灌进来，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直晃。</p>
穷。</p>
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穷。</p>
老李在炕上跷着腿跟小翠她娘唠嗑，说矿上的事，说镇上的事，那妇人一个劲地点头赔笑，时不时叫小翠给续水。</p>
赵大有坐不住了，端着碗站起来，俺出去透透气。</p>
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鸡窝里的鸡被他脚步声惊得扑棱了两下。</p>
他靠着院墙站着，仰头看天。</p>
山沟里的天窄，两边的山挤着，只露出一条缝，星星稀稀拉拉几颗。</p>
你是李哥的工友？</p>
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轻轻的。</p>
赵大有扭头，院墙另一头站着个人影，比小翠高半个头。</p>
你是？</p>
俺是大萍，小翠她姐。</p>
大萍从墙根那边挪过来两步，月光照在她脸上。</p>
赵大有看清了，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跟小翠有几分相似，可比小翠长开了许多。</p>
鹅蛋脸，眉毛细长，下巴尖尖的，说话的时候嘴唇抿着，文文静静的。</p>
你咋一个人在外头？赵大有问。</p>
屋里挤，俺出来凉快凉快。</p>
大萍靠在院墙上，两只手背在身后。</p>
她穿着件灰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p>
沟里头晒不着太阳，皮肤比村子里的女人白了不止一点。</p>
赵大有把碗搁在墙头上，搓了搓手。</p>
你……你男人呢？</p>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太突兀。</p>
大萍的身子顿了一下。</p>
没了，去年从山崖上摔下去的，上山砍柴踩空了。</p>
赵大有张了张嘴，俺……俺不是故意问的。</p>
没事。大萍的声音平平的，都一年多了，不心疼了。</p>
两个人靠着墙站着，中间隔了两步远。</p>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虫叫声和屋里头小翠她娘说话的闷响。</p>
你在矿上干啥活？大萍先开了口。</p>
打石头的。</p>
危险不？</p>
还行。</p>
大萍没再追问，低头拿脚尖在地上划拉。</p>
赵大有偷着瞄了她两眼。</p>
月光底下，她侧脸的轮廓干干净净的，鼻梁直挺挺的，脖颈那一截细长，褂子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锁骨窝里卧着一小片阴影。</p>
他喉结动了一下，把脸扭回去了。</p>
屋里老李已经进了里屋，门帘子放了下来。</p>
小翠她娘从屋里出来，看见赵大有和大萍站在院子里，擦着手笑。</p>
赵兄弟，外头凉，进屋坐吧，大萍，给你赵哥倒碗热水。</p>
大萍应了一声，转身进了旁边那间偏房。</p>
赵大有跟在后头进去了。</p>
偏房比正屋还小，一张窄炕，一条板凳，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p>
大萍在灶台上烧水，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p>
你坐。大萍指了下板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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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有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不停地搓。</p>
水烧开了，大萍倒了一碗递过来，赵大有接碗的时候，指头碰到了她的手。</p>
大萍的手缩了一下，没抽走。</p>
赵大有的心跳快了。</p>
他攥着碗没喝，嗓子干得厉害，喉咙里堵着东西，上下不得。</p>
大萍在炕沿上坐下了，两只手拢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p>
安静了好一阵子。</p>
赵大有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五块钱的票子，在手心里捏了又捏，纸都捏出了汗印。</p>
大萍。</p>
他把那张五块钱搁在炕桌上，手指头在上头按了两秒，松开了。</p>
大萍盯着那张钱看了一会儿，脸上的颜色变了两变。</p>
她没伸手去拿。</p>
你跟李哥一样。</p>
这话说得赵大有脸上烧了一下，俺不是……俺跟他不一样。</p>
哪儿不一样？</p>
赵大有答不上来了。</p>
他低头看了看炕桌上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再看了看大萍褂子上那颗缺了的扣子、袖口磨出来的线头、脚上那双露脚趾的布鞋。</p>
大萍伸手把那张钱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了褂子口袋。</p>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帘子放了下来。</p>
灯灭不灭？</p>
赵大有的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p>
煤油灯吹熄了，偏房里黑透了，连手指头都看不见。</p>
黑暗里传来褂子布料蹭着皮肤的声响，窸窸窣窣的。</p>
赵大有坐在板凳上没动，手心全是汗，脊背绷得僵硬。</p>
你过来。大萍的声音从炕上飘过来，比刚才轻了许多。</p>
赵大有站起来，膝盖磕在炕沿上，疼得他吸了口凉气。</p>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往炕上拽。</p>
那只手凉凉的，细细的，手心里有薄茧，和翠兰的手不一样。</p>
翠兰。</p>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p>
大萍的手已经扯上了他的裤腰带。</p>
你别愣着。</p>
赵大有闭上了眼，炕板子吱嘎响了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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