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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鸡叫了两遍。</p>
老李醒了，动作很轻，从炕上下来，穿褂子的时候扣子错了一颗，摸了摸又解开重来。</p>
刘素梅其实也醒了，她没睁眼，听着他在屋里头窸窸窣窣地穿鞋、系裤腰带。</p>
老李穿好了，在炕桌前头站了一会儿。</p>
他从裤兜里掏出来两张票子，在桌上码了码，压在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碗底下。</p>
然后掀帘子出去了。</p>
院门响了一声，脚步声远了。</p>
刘素梅睁开眼，从炕上坐起来。</p>
搪瓷碗底下压着两张五块的，崭新的，没有褶子。</p>
十块。</p>
刘素梅把两张票子抽出来，在手里翻了翻。</p>
她寻思了半天，没寻思明白这钱算什么，不是嫖资，不是搓背钱，那是啥？</p>
她把钱叠好，塞进炕席底下的布口袋里，跟之前那些皱巴巴的票子放在一块儿。</p>
管他啥意思。</p>
钱到手了就是钱。</p>
---</p>
食堂里，三个女人难得都带着好脸色。</p>
翠兰一进棚子就哼上了调子，解围裙的时候手脚麻利得不行，系了一回就打上了结，不像昨天怎么都拧不对。</p>
春花在灶台上和面，听见她哼曲儿，手底下顿了一拍。</p>
“你今天吃了蜜了？”</p>
翠兰的脸红了一截，“俺高兴不行啊？”</p>
刘素梅蹲在灶膛口添柴，抬头瞅了翠兰一眼，嘴角抿着没说话。</p>
春花用胳膊肘碰了碰翠兰，“昨晚赵大有去了？”</p>
翠兰低着头揉面，揉得比平时卖力，面团在她手底下翻来翻去的。</p>
“去了。”</p>
“哟。”春花拖了个长音。</p>
“你别，人家帮俺割了一宿的麦子，总得让人家洗个澡吃口热饭吧。”</p>
“洗澡吃饭，嗯，就洗澡吃饭，脖子上那一溜红印子是面粉蹭的？”</p>
翠兰一把捂住脖子，脸烧到了耳根。</p>
“春花你给俺闭嘴！”</p>
刘素梅在灶膛口笑出了声，笑完又咳了两下，拿袖子挡着嘴。</p>
翠兰气得拿面团往案板上摔了一下，面粉扬了半尺高。</p>
“你俩成心的是不是？”</p>
春花没再逗她，转身去搅锅里的粥，搅了两下自个儿也笑了。</p>
三个女人在棚子里头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着，中间夹着笑声和拌嘴声，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烟从棚顶的缝里钻出去，散在晨雾里。</p>
---</p>
矿坑那边，赵大有一整天都心神不定。</p>
他上午抡锤的时候砸偏了两回，碎石崩在小腿上，裤子又划了个口子。</p>
中午来食堂打饭，翠兰给他舀了满满一勺粥，夹了三个馒头，还往缸子盖上搁了一块咸菜。</p>
“赵大有，你裤子又破了。”</p>
“刮的。”</p>
“晚上拿过来，俺给你补。”</p>
赵大有端着缸子，喉结滚了一下，“嗯”了一声，低着头走了。</p>
翠兰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往上翘着压不下来。</p>
赵大有蹲在棚外的石墩子上喝粥，喝了两口就走了神。</p>
昨晚在翠兰炕上，她搂着他的脖子不松手，腿压在他身上，连梦里都攥着他的衣角。</p>
他挪了一下，她就跟着挪一下，死活不放开。</p>
他心里热乎了一夜。</p>
可另一个念头跟虫子一样，钻进来就赶不走。</p>
大萍。</p>
沟底下那个偏房里，她凉凉的手指头，搭在他手腕上的触感，到现在还没散。</p>
赵大有把粥灌进嘴里，烫得他嘶了一声。</p>
下午收工的时候，他磨磨蹭蹭在矿坑边上耗了半天，等着老李经过。</p>
老李扛着铁钎从坑里出来，走到水井边上冲了个头，拧干毛巾搭在肩上。</p>
赵大有凑上去，手插在裤兜里，装作没话找话。</p>
“老李，今晚……你去沟里不？”</p>
这话在嗓子眼里堵了一整天，他自个儿都觉着说出来的声音发虚。</p>
老李甩了甩头上的水，斜了他一眼。</p>
“不去。”</p>
赵大有愣住了。</p>
“没意思。”老李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p>
“来回翻一道梁，颠得腿疼，到了也就那么回事，不如多睡两个钟头。”</p>
赵大有张了张嘴。</p>
“你呢？”老李歪着头看他，“你想去？”</p>
“俺……俺也没说想去。”</p>
“你不想去你问俺干啥？”</p>
赵大有被堵得没话说，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p>
老李把烟夹在指头间，晃了晃。</p>
“赵大有，俺问你一句话。”</p>
“你说。”</p>
“你心搁在哪儿？”</p>
赵大有没吭声。</p>
“心在哪儿，人就去哪儿。”老李把烟蒂弹进水沟里，拍了拍裤腿，“俺先回了，明天还得干活。”</p>
他背着手往工棚走了，口哨声都没吹，整个人蔫蔫的，跟换了个人一样。</p>
赵大有站在井台边上，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p>
村子方向，翠兰家的烟囱冒着烟，灰白灰白的，拖了一长条。</p>
她在做饭了，说不定还在等他拿裤子过去补。</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沟那边，山梁黑沉沉压着，看不见底下的土坯房，看不见那个门口站着的瘦长身影。</p>
赵大有在两个方向之间站了很久。</p>
他的脚往村子方向动了一下，又收回来了。</p>
又往沟的方向偏了偏，还是收回来了。</p>
最后他哪都没去。</p>
他回了工棚，躺在铺板上。</p>
对面王铁山不在，估计又去春花家了。</p>
铺板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缸子也不在。</p>
整个工棚里就剩他一个人。</p>
赵大有翻了个身，脑子里浮现出翠兰的脸。</p>
他又翻了个身，这回转着大萍的脸，鹅蛋脸，辫子搭在肩上，领口松了一颗扣子。</p>
老李说心在哪儿人就去哪儿。</p>
他的心在哪儿？</p>
赵大有把被子盖在脸上，闷着头，眼睛瞪着粗布的纹路。</p>
他的心搁不到任何一头去。</p>
翠兰那头他亏欠，大萍那头他惦记。</p>
两边都扯着他，两边他都搁不下，可两边又都够不上实打实的。</p>
他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工棚外头的虫叫声一阵接一阵，赵大有盯着房梁上的蛛网发愣。</p>
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哪也不去，最省心。</p>
可省心归省心，他知道这事拖不了多久。</p>
翠兰在这头等他给话儿，大萍在那头等他再去，两根绳子拴在一个人身上，迟早得扯断一根。</p>
赵大有闭上眼，翻了最后一个身，面朝墙。</p>
棚外头有脚步声，是王铁山回来了。</p>
门板推开，一股夜风灌进来。</p>
“没睡？”</p>
“睡了。”</p>
王铁山没再问，脱了褂子上铺板。</p>
赵大有闷了半天，冒了一句。</p>
“铁山。”</p>
“嗯？”</p>
“你说一个人要是脚踩两条船，迟早翻不翻？”</p>
王铁山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p>
“翻。”</p>
赵大有不说话了。</p>
王铁山又补了一句。</p>
“而且翻的时候，两条船上的人都得掉水里。”</p>
工棚里安静下来了，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长一短，各想各的心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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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鸡叫了两遍。</p>
老李醒了，动作很轻，从炕上下来，穿褂子的时候扣子错了一颗，摸了摸又解开重来。</p>
刘素梅其实也醒了，她没睁眼，听着他在屋里头窸窸窣窣地穿鞋、系裤腰带。</p>
老李穿好了，在炕桌前头站了一会儿。</p>
他从裤兜里掏出来两张票子，在桌上码了码，压在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碗底下。</p>
然后掀帘子出去了。</p>
院门响了一声，脚步声远了。</p>
刘素梅睁开眼，从炕上坐起来。</p>
搪瓷碗底下压着两张五块的，崭新的，没有褶子。</p>
十块。</p>
刘素梅把两张票子抽出来，在手里翻了翻。</p>
她寻思了半天，没寻思明白这钱算什么，不是嫖资，不是搓背钱，那是啥？</p>
她把钱叠好，塞进炕席底下的布口袋里，跟之前那些皱巴巴的票子放在一块儿。</p>
管他啥意思。</p>
钱到手了就是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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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三个女人难得都带着好脸色。</p>
翠兰一进棚子就哼上了调子，解围裙的时候手脚麻利得不行，系了一回就打上了结，不像昨天怎么都拧不对。</p>
春花在灶台上和面，听见她哼曲儿，手底下顿了一拍。</p>
“你今天吃了蜜了？”</p>
翠兰的脸红了一截，“俺高兴不行啊？”</p>
刘素梅蹲在灶膛口添柴，抬头瞅了翠兰一眼，嘴角抿着没说话。</p>
春花用胳膊肘碰了碰翠兰，“昨晚赵大有去了？”</p>
翠兰低着头揉面，揉得比平时卖力，面团在她手底下翻来翻去的。</p>
“去了。”</p>
“哟。”春花拖了个长音。</p>
“你别，人家帮俺割了一宿的麦子，总得让人家洗个澡吃口热饭吧。”</p>
“洗澡吃饭，嗯，就洗澡吃饭，脖子上那一溜红印子是面粉蹭的？”</p>
翠兰一把捂住脖子，脸烧到了耳根。</p>
“春花你给俺闭嘴！”</p>
刘素梅在灶膛口笑出了声，笑完又咳了两下，拿袖子挡着嘴。</p>
翠兰气得拿面团往案板上摔了一下，面粉扬了半尺高。</p>
“你俩成心的是不是？”</p>
春花没再逗她，转身去搅锅里的粥，搅了两下自个儿也笑了。</p>
三个女人在棚子里头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着，中间夹着笑声和拌嘴声，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烟从棚顶的缝里钻出去，散在晨雾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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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坑那边，赵大有一整天都心神不定。</p>
他上午抡锤的时候砸偏了两回，碎石崩在小腿上，裤子又划了个口子。</p>
中午来食堂打饭，翠兰给他舀了满满一勺粥，夹了三个馒头，还往缸子盖上搁了一块咸菜。</p>
“赵大有，你裤子又破了。”</p>
“刮的。”</p>
“晚上拿过来，俺给你补。”</p>
赵大有端着缸子，喉结滚了一下，“嗯”了一声，低着头走了。</p>
翠兰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往上翘着压不下来。</p>
赵大有蹲在棚外的石墩子上喝粥，喝了两口就走了神。</p>
昨晚在翠兰炕上，她搂着他的脖子不松手，腿压在他身上，连梦里都攥着他的衣角。</p>
他挪了一下，她就跟着挪一下，死活不放开。</p>
他心里热乎了一夜。</p>
可另一个念头跟虫子一样，钻进来就赶不走。</p>
大萍。</p>
沟底下那个偏房里，她凉凉的手指头，搭在他手腕上的触感，到现在还没散。</p>
赵大有把粥灌进嘴里，烫得他嘶了一声。</p>
下午收工的时候，他磨磨蹭蹭在矿坑边上耗了半天，等着老李经过。</p>
老李扛着铁钎从坑里出来，走到水井边上冲了个头，拧干毛巾搭在肩上。</p>
赵大有凑上去，手插在裤兜里，装作没话找话。</p>
“老李，今晚……你去沟里不？”</p>
这话在嗓子眼里堵了一整天，他自个儿都觉着说出来的声音发虚。</p>
老李甩了甩头上的水，斜了他一眼。</p>
“不去。”</p>
赵大有愣住了。</p>
“没意思。”老李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p>
“来回翻一道梁，颠得腿疼，到了也就那么回事，不如多睡两个钟头。”</p>
赵大有张了张嘴。</p>
“你呢？”老李歪着头看他，“你想去？”</p>
“俺……俺也没说想去。”</p>
“你不想去你问俺干啥？”</p>
赵大有被堵得没话说，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p>
老李把烟夹在指头间，晃了晃。</p>
“赵大有，俺问你一句话。”</p>
“你说。”</p>
“你心搁在哪儿？”</p>
赵大有没吭声。</p>
“心在哪儿，人就去哪儿。”老李把烟蒂弹进水沟里，拍了拍裤腿，“俺先回了，明天还得干活。”</p>
他背着手往工棚走了，口哨声都没吹，整个人蔫蔫的，跟换了个人一样。</p>
赵大有站在井台边上，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p>
村子方向，翠兰家的烟囱冒着烟，灰白灰白的，拖了一长条。</p>
她在做饭了，说不定还在等他拿裤子过去补。</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沟那边，山梁黑沉沉压着，看不见底下的土坯房，看不见那个门口站着的瘦长身影。</p>
赵大有在两个方向之间站了很久。</p>
他的脚往村子方向动了一下，又收回来了。</p>
又往沟的方向偏了偏，还是收回来了。</p>
最后他哪都没去。</p>
他回了工棚，躺在铺板上。</p>
对面王铁山不在，估计又去春花家了。</p>
铺板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缸子也不在。</p>
整个工棚里就剩他一个人。</p>
赵大有翻了个身，脑子里浮现出翠兰的脸。</p>
他又翻了个身，这回转着大萍的脸，鹅蛋脸，辫子搭在肩上，领口松了一颗扣子。</p>
老李说心在哪儿人就去哪儿。</p>
他的心在哪儿？</p>
赵大有把被子盖在脸上，闷着头，眼睛瞪着粗布的纹路。</p>
他的心搁不到任何一头去。</p>
翠兰那头他亏欠，大萍那头他惦记。</p>
两边都扯着他，两边他都搁不下，可两边又都够不上实打实的。</p>
他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工棚外头的虫叫声一阵接一阵，赵大有盯着房梁上的蛛网发愣。</p>
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哪也不去，最省心。</p>
可省心归省心，他知道这事拖不了多久。</p>
翠兰在这头等他给话儿，大萍在那头等他再去，两根绳子拴在一个人身上，迟早得扯断一根。</p>
赵大有闭上眼，翻了最后一个身，面朝墙。</p>
棚外头有脚步声，是王铁山回来了。</p>
门板推开，一股夜风灌进来。</p>
“没睡？”</p>
“睡了。”</p>
王铁山没再问，脱了褂子上铺板。</p>
赵大有闷了半天，冒了一句。</p>
“铁山。”</p>
“嗯？”</p>
“你说一个人要是脚踩两条船，迟早翻不翻？”</p>
王铁山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p>
“翻。”</p>
赵大有不说话了。</p>
王铁山又补了一句。</p>
“而且翻的时候，两条船上的人都得掉水里。”</p>
工棚里安静下来了，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长一短，各想各的心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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