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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p>
刘素梅站在地中间，手心里的汗把围裙都洇湿了一块。</p>
她喘匀了气，转身走到炕边，脱了鞋上炕，端起那碗放温的棒子面糊糊。</p>
拴住还在嚼着花生米，腮帮子一鼓一鼓的。</p>
刘素梅拿筷子拨弄了两下碗里的糊糊，没抬头。</p>
“拴住，刚才那个老李，真是娘矿上的工友，他今天帮娘拉了一天麦子，娘留他吃口热饭。”</p>
这话编得生硬，她自己讲出来都觉得虚。</p>
拴住把嘴里的花生米咽下去，端起碗喝了口水。</p>
他放下碗，看着刘素梅。</p>
“娘，“他是谁不重要。”</p>
刘素梅的手顿在半空。</p>
拴住把那个旧书包拽过来，拉开拉链，把老李给的那两张五块钱掏出来，平平整整地搁在炕桌上，“只要他不欺负娘，能帮衬咱们家，就行。”</p>
十多岁的半大娃子，讲出这种话，字字句句像钝刀子割肉。</p>
刘素梅的眼圈唰地一下红了。</p>
她把脸别过去，拿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p>
拴住把钱推到刘素梅跟前，“娘，这钱你收着，俺以后好好念书，等俺长大了，挣大钱，不让你再受这些委屈。”</p>
刘素梅再也绷不住了。</p>
她一把将拴住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儿子瘦削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砸在拴住的衣服上。</p>
她心里头那股狠劲儿彻底被激出来了。</p>
老李这条大鱼，她咬死了就不会松口。</p>
今天老李能坐在她家炕上吃她做的饭，能给拴住钱，这就说明他心里那道防线松了。</p>
她要把这个男人连皮带骨地拿下。</p>
不为别的，就为拴住这句“不让你受委屈”。</p>
夜深了。</p>
翠兰家。</p>
赵大有推开院门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在半空了。</p>
灶房里没点灯，里屋亮着一盏煤油灯。</p>
翠兰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件旧衣裳缝缝补补。</p>
听见脚步声，翠兰没抬头，手里的针线也没停。</p>
赵大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搓，迈过门槛。</p>
“俺来拿裤子。”</p>
翠兰把手里的针线笸箩往旁边一推，从柜子上抓起那条补好的破裤子，照着赵大有的脸就砸了过去。</p>
裤子糊在赵大有头上，他扯下来，拿在手里捏了捏。</p>
补丁打得平整，针脚细密，比原来的布料还结实，针线里透着过日子的心意。</p>
“翠兰……”</p>
“拿了裤子就滚。”翠兰的嗓音里没带一点热乎气，冷得掉渣。</p>
赵大有站在原地没动。</p>
他这两天被大萍和翠兰两头扯着，身子乏，心也乏。</p>
他看着翠兰那张板着的脸，腿肚子发酸。</p>
“俺累了。”他憋出三个字。</p>
翠兰没接茬，扯过被子抖开，自己钻进去，脸朝墙躺下，留给他一个冷硬的后背。</p>
赵大有脱了鞋，把那条补好的裤子搁在炕沿上，凑过去吹了灯。</p>
他摸黑上了炕，钻进被窝。</p>
两个人躺在一张炕上，中间隔着半尺宽的缝，谁也没往谁那边靠。</p>
翠兰睁着眼，盯着墙上的黑影。</p>
赵大有身上那股雪花膏味儿没了，换成了一股浓重的劣质肥皂味。</p>
她心里头一阵阵发凉。</p>
这男人躺在她身边，心却不知道飘在哪张炕上。</p>
肥皂味再重，也洗不干净他心里的脏。</p>
赵大有翻了个身，背对着翠兰。</p>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哄哄的。</p>
大萍偏房里那盏昏黄的灯，翠兰砸过来的破裤子，老李那句“心在哪儿人就去哪儿”交替着在眼前晃。</p>
他哪头都舍不得丢，哪头都抓不牢。</p>
这一夜，两人谁也没碰谁，连个喘大气的声音都没漏出来。</p>
第二天上午，食堂。</p>
翠兰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在灶台后头切土豆。</p>
刀切在案板上，软绵绵的没力气，土豆块切得大大小小，不成规矩。</p>
春花看她精神不济，走过去把她手里的刀夺下来。</p>
“你去外头透透气，这儿俺来。”</p>
翠兰没推辞，解了围裙，走到棚子外头。</p>
日头晃眼，矿区里飞扬着灰白色的石粉。</p>
她靠在土墙上，拿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p>
一阵脚步声传过来，不是矿工那种趿拉着鞋底、沉重拖沓的步子，这脚步声轻快、利落，鞋底敲在地上带着点节奏。</p>
翠兰抬起头。</p>
宋振江走过来。</p>
这是老板的侄子，新来的会计。</p>
二十出头，个子高大，生得白净，穿了件的确良短袖衬衫，扣子系到领口，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连指甲盖里都没有一点泥垢。</p>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跟这矿场格格不入的干净劲儿。</p>
他来了半个月，极少在食堂露面。</p>
翠兰这才是第二回见他，以前她的心思全拴在赵大有身上，根本没拿正眼瞧过别的男人。</p>
宋振江手里拿着个蓝皮账本，走到翠兰跟前停下。</p>
“翠兰嫂子，这两天怎么无精打采的？”他笑眯眯地开口，露出一口白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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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站直身子，两手在裤腿上胡乱蹭了蹭。</p>
她以为老板侄子这是在查岗，批评她干活不上心。</p>
“俺……俺昨晚没睡好，干活没耽误，土豆都切完了，马上就下锅。”她慌乱地解释，连头都不敢抬。</p>
宋振江看着她局促的样子，笑出了声。</p>
“你这么紧张干啥？我又不是来查饭的，我也不在食堂吃。”</p>
翠兰松了口气，脸却红了。</p>
她这辈子没被这么年轻干净的男人盯着看过，那口白牙晃得她不敢直视，总觉得自个儿身上的油烟味会熏着人家。</p>
宋振江把账本夹在腋下，往前凑了半步。</p>
“嫂子，你见过大海没？”</p>
翠兰被问懵了。</p>
“啥海？”</p>
“大海，蓝色的，一眼望不到边，浪打过来能把人掀翻。”宋振江拿手比划了一下，眼里透着光。</p>
翠兰摇了摇头。</p>
她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最远就到过镇上的集市，哪见过什么海。</p>
“没见过。”</p>
宋振江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翠兰面前。</p>
那是一串手链。</p>
细细的红绳串着五六个白色的小贝壳，贝壳表面被打磨过，泛着一层温润的光，跟矿场上粗糙的石头完全是两码事。</p>
“我在海边捡的，自己穿的。”</p>
宋振江拉过翠兰的手，把手链塞进她手心里，“上回打饭你多给我盛了半勺肉，这玩意儿送你了。”</p>
翠兰的手猛地往回缩，“这咋成！俺不能要！”</p>
“拿着吧。”宋振江没收回手，语气随意得很，“这东西不值钱，海边多得是，就是个稀罕物，你戴着好看。”</p>
翠兰的手心被那几个贝壳硌了一下。</p>
冰凉冰凉的，却烫得她心头一哆嗦。</p>
她抬起头，宋振江还在笑，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赵大有那种算计，也没有老李那种油滑，就是干干净净的笑，不带一点杂念。</p>
翠兰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一路红到耳根。</p>
她攥着那串贝壳手链，站在原地，看着宋振江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子往账房方向走，背影挺拔。</p>
手心里的贝壳慢慢被捂热了。</p>
翠兰低头看着那串手链，红绳鲜亮，贝壳洁白。</p>
她把手链套在手腕上，粗糙开裂的皮肤和那几个精致的贝壳凑在一起，反差大得刺眼。</p>
这串手链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煤烟子、没有石灰粉、没有劣质肥皂味的世界。</p>
她摸着光滑的贝壳，忽然觉得，赵大有那条补好的破裤子，还有他身上那股欲盖弥彰的劣质肥皂味，怎么想怎么让人反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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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p>
刘素梅站在地中间，手心里的汗把围裙都洇湿了一块。</p>
她喘匀了气，转身走到炕边，脱了鞋上炕，端起那碗放温的棒子面糊糊。</p>
拴住还在嚼着花生米，腮帮子一鼓一鼓的。</p>
刘素梅拿筷子拨弄了两下碗里的糊糊，没抬头。</p>
“拴住，刚才那个老李，真是娘矿上的工友，他今天帮娘拉了一天麦子，娘留他吃口热饭。”</p>
这话编得生硬，她自己讲出来都觉得虚。</p>
拴住把嘴里的花生米咽下去，端起碗喝了口水。</p>
他放下碗，看着刘素梅。</p>
“娘，“他是谁不重要。”</p>
刘素梅的手顿在半空。</p>
拴住把那个旧书包拽过来，拉开拉链，把老李给的那两张五块钱掏出来，平平整整地搁在炕桌上，“只要他不欺负娘，能帮衬咱们家，就行。”</p>
十多岁的半大娃子，讲出这种话，字字句句像钝刀子割肉。</p>
刘素梅的眼圈唰地一下红了。</p>
她把脸别过去，拿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p>
拴住把钱推到刘素梅跟前，“娘，这钱你收着，俺以后好好念书，等俺长大了，挣大钱，不让你再受这些委屈。”</p>
刘素梅再也绷不住了。</p>
她一把将拴住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儿子瘦削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砸在拴住的衣服上。</p>
她心里头那股狠劲儿彻底被激出来了。</p>
老李这条大鱼，她咬死了就不会松口。</p>
今天老李能坐在她家炕上吃她做的饭，能给拴住钱，这就说明他心里那道防线松了。</p>
她要把这个男人连皮带骨地拿下。</p>
不为别的，就为拴住这句“不让你受委屈”。</p>
夜深了。</p>
翠兰家。</p>
赵大有推开院门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在半空了。</p>
灶房里没点灯，里屋亮着一盏煤油灯。</p>
翠兰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件旧衣裳缝缝补补。</p>
听见脚步声，翠兰没抬头，手里的针线也没停。</p>
赵大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搓，迈过门槛。</p>
“俺来拿裤子。”</p>
翠兰把手里的针线笸箩往旁边一推，从柜子上抓起那条补好的破裤子，照着赵大有的脸就砸了过去。</p>
裤子糊在赵大有头上，他扯下来，拿在手里捏了捏。</p>
补丁打得平整，针脚细密，比原来的布料还结实，针线里透着过日子的心意。</p>
“翠兰……”</p>
“拿了裤子就滚。”翠兰的嗓音里没带一点热乎气，冷得掉渣。</p>
赵大有站在原地没动。</p>
他这两天被大萍和翠兰两头扯着，身子乏，心也乏。</p>
他看着翠兰那张板着的脸，腿肚子发酸。</p>
“俺累了。”他憋出三个字。</p>
翠兰没接茬，扯过被子抖开，自己钻进去，脸朝墙躺下，留给他一个冷硬的后背。</p>
赵大有脱了鞋，把那条补好的裤子搁在炕沿上，凑过去吹了灯。</p>
他摸黑上了炕，钻进被窝。</p>
两个人躺在一张炕上，中间隔着半尺宽的缝，谁也没往谁那边靠。</p>
翠兰睁着眼，盯着墙上的黑影。</p>
赵大有身上那股雪花膏味儿没了，换成了一股浓重的劣质肥皂味。</p>
她心里头一阵阵发凉。</p>
这男人躺在她身边，心却不知道飘在哪张炕上。</p>
肥皂味再重，也洗不干净他心里的脏。</p>
赵大有翻了个身，背对着翠兰。</p>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哄哄的。</p>
大萍偏房里那盏昏黄的灯，翠兰砸过来的破裤子，老李那句“心在哪儿人就去哪儿”交替着在眼前晃。</p>
他哪头都舍不得丢，哪头都抓不牢。</p>
这一夜，两人谁也没碰谁，连个喘大气的声音都没漏出来。</p>
第二天上午，食堂。</p>
翠兰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在灶台后头切土豆。</p>
刀切在案板上，软绵绵的没力气，土豆块切得大大小小，不成规矩。</p>
春花看她精神不济，走过去把她手里的刀夺下来。</p>
“你去外头透透气，这儿俺来。”</p>
翠兰没推辞，解了围裙，走到棚子外头。</p>
日头晃眼，矿区里飞扬着灰白色的石粉。</p>
她靠在土墙上，拿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p>
一阵脚步声传过来，不是矿工那种趿拉着鞋底、沉重拖沓的步子，这脚步声轻快、利落，鞋底敲在地上带着点节奏。</p>
翠兰抬起头。</p>
宋振江走过来。</p>
这是老板的侄子，新来的会计。</p>
二十出头，个子高大，生得白净，穿了件的确良短袖衬衫，扣子系到领口，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连指甲盖里都没有一点泥垢。</p>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跟这矿场格格不入的干净劲儿。</p>
他来了半个月，极少在食堂露面。</p>
翠兰这才是第二回见他，以前她的心思全拴在赵大有身上，根本没拿正眼瞧过别的男人。</p>
宋振江手里拿着个蓝皮账本，走到翠兰跟前停下。</p>
“翠兰嫂子，这两天怎么无精打采的？”他笑眯眯地开口，露出一口白牙。</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翠兰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站直身子，两手在裤腿上胡乱蹭了蹭。</p>
她以为老板侄子这是在查岗，批评她干活不上心。</p>
“俺……俺昨晚没睡好，干活没耽误，土豆都切完了，马上就下锅。”她慌乱地解释，连头都不敢抬。</p>
宋振江看着她局促的样子，笑出了声。</p>
“你这么紧张干啥？我又不是来查饭的，我也不在食堂吃。”</p>
翠兰松了口气，脸却红了。</p>
她这辈子没被这么年轻干净的男人盯着看过，那口白牙晃得她不敢直视，总觉得自个儿身上的油烟味会熏着人家。</p>
宋振江把账本夹在腋下，往前凑了半步。</p>
“嫂子，你见过大海没？”</p>
翠兰被问懵了。</p>
“啥海？”</p>
“大海，蓝色的，一眼望不到边，浪打过来能把人掀翻。”宋振江拿手比划了一下，眼里透着光。</p>
翠兰摇了摇头。</p>
她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最远就到过镇上的集市，哪见过什么海。</p>
“没见过。”</p>
宋振江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翠兰面前。</p>
那是一串手链。</p>
细细的红绳串着五六个白色的小贝壳，贝壳表面被打磨过，泛着一层温润的光，跟矿场上粗糙的石头完全是两码事。</p>
“我在海边捡的，自己穿的。”</p>
宋振江拉过翠兰的手，把手链塞进她手心里，“上回打饭你多给我盛了半勺肉，这玩意儿送你了。”</p>
翠兰的手猛地往回缩，“这咋成！俺不能要！”</p>
“拿着吧。”宋振江没收回手，语气随意得很，“这东西不值钱，海边多得是，就是个稀罕物，你戴着好看。”</p>
翠兰的手心被那几个贝壳硌了一下。</p>
冰凉冰凉的，却烫得她心头一哆嗦。</p>
她抬起头，宋振江还在笑，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赵大有那种算计，也没有老李那种油滑，就是干干净净的笑，不带一点杂念。</p>
翠兰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一路红到耳根。</p>
她攥着那串贝壳手链，站在原地，看着宋振江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子往账房方向走，背影挺拔。</p>
手心里的贝壳慢慢被捂热了。</p>
翠兰低头看着那串手链，红绳鲜亮，贝壳洁白。</p>
她把手链套在手腕上，粗糙开裂的皮肤和那几个精致的贝壳凑在一起，反差大得刺眼。</p>
这串手链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煤烟子、没有石灰粉、没有劣质肥皂味的世界。</p>
她摸着光滑的贝壳，忽然觉得，赵大有那条补好的破裤子，还有他身上那股欲盖弥彰的劣质肥皂味，怎么想怎么让人反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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