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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振江找到翠兰的时候，她刚把最后一筐土豆洗完，两只手泡在冷水里，指尖通红。</p>
“翠兰嫂子。”他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捏着那本蓝皮账本。</p>
翠兰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看他。</p>
日头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道毛边，那件的确良衬衫白得晃眼。</p>
“会计有事？”</p>
宋振江走近两步，声音压得不高，“仓库那边堆了几麻袋账本，叔叔让我理理，可我一个人弄不来。”</p>
他顿了顿，手里的账本换了只手拿，“顺便对对这个月的伙食开支，好像有点超标。”</p>
翠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p>
伙食超标这事，春花念叨过两回，说是这个月来干活的人多了，可菜金没涨多少，账对不上。</p>
“那俺跟你去看看。”她解下围裙，搭在灶台边沿。</p>
仓库在食堂后头，土坯垒的墙，铁皮顶，日头晒一天进去能热死人。</p>
宋振江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一股潮闷的灰尘味扑出来。</p>
“就这儿。”他侧身让翠兰先进。</p>
翠兰迈过门槛，脚底下绊了一下，门槛底下塞了半块砖头，是上个月她自己垫的。</p>
宋振江的手伸过来，在她胳膊上扶了一把。</p>
手掌干燥，指节硌在她小臂皮肤上。</p>
翠兰往前踉跄了一步，站稳了，胳膊上那点触感还在，热乎乎的。</p>
她没回头，径直往仓库深处走。</p>
堆着的麻袋和木箱子把过道挤得只剩一人宽，光线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照在灰尘上，一圈一圈的浮着。</p>
“账本都在那个木箱子后头。”宋振江跟在她身后，嗓音离得很近。</p>
翠兰侧着身子挤过去，麻袋蹭在她后背上，粗粝的布料刮着褂子。</p>
她蹲下身子，箱子盖掀开，里头塞满了泛黄的本子，边角都卷了。</p>
“这么多？”</p>
“叔叔攒了好几年的，没正经理过。”</p>
宋振江也蹲下来，膝盖几乎挨着她的。</p>
他伸手去抽最底下那摞，胳膊从翠兰脸侧掠过去，袖口擦着她的耳廓。</p>
翠兰的身子僵了一下。</p>
宋振江好像没察觉，抽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的账本，拍了拍灰。</p>
“先看这个，这个月的。”</p>
他把账本摊在膝盖上，翠兰凑过去看。</p>
数字密密麻麻，她只认得几个。</p>
宋振江的指头点在其中一行上。</p>
“你看这儿，肉是买了八十斤，可上个月只买了五十斤，多了三十斤。”</p>
“但月底算下来，钱数对不上。”</p>
他的指节修长，指甲缝里干干净净，跟赵大有那永远嵌着石灰渣的手指头完全两个样。</p>
翠兰盯着那行字，宋振江的胳膊挨着她的胳膊。</p>
仓库里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p>
她闻见一股味儿，不是石灰也不是肥皂，是洗衣皂角混着阳光晒过的干净布料的味道。</p>
“那……是不是记错了？”</p>
“不清楚，得对原始单据。”宋振江合上账本，搁在箱子沿上。</p>
他站起来，过道窄，翠兰还蹲着。</p>
他的腰胯就在她脸旁边，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墙，“你站起来吧，蹲久了腿麻。”</p>
翠兰撑着箱子沿站起来，眼前发黑，晃了一下。</p>
宋振江的手又伸过来，扶着她的手肘。</p>
“慢点。”</p>
翠兰站稳了，手肘上那点温度却没散。</p>
她抬手擦了把汗，手背蹭过嘴唇，干的。</p>
仓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撞在肋骨上。</p>
宋振江靠在墙上，手插在裤兜里。</p>
光线从他侧后方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清楚楚，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p>
“嫂子，你在食堂一个月挣四十五？”</p>
“嗯。”</p>
“够花吗？”</p>
翠兰舔了舔嘴唇，“紧巴点，够。”</p>
宋振江从裤兜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p>
翠兰摆手，“俺不会。”</p>
他走到门口，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飘出来。</p>
“我叔这人，抠门，你们干活辛苦，给得少。”</p>
翠兰没接话，这话不好接。</p>
“不过，”宋振江吐了口烟，眯着眼看她，“食堂的账要是能理清楚，说不定能多要点菜金，你们也轻松点。”</p>
“咋理？”</p>
宋振江扔掉烟，往前走了一步。</p>
过道窄，他这一动，两人之间就剩一拳宽的距离。</p>
他伸手去够翠兰身后箱子上的那摞账本，胳膊从她肩侧环过去，整个人把她半圈在怀里。</p>
翠兰的后背绷直了，贴着冰凉的土墙。</p>
宋振江的胸口离她脸不到三寸，衬衫料子薄，她能看清领口下那截锁骨，皮肤白得晃眼。</p>
他抽出那摞账本，手臂收回来，人却没退开。</p>
“原始单据都在后头，得一张一张对。”</p>
他低头看她，嗓音压得低，“你帮我递一下？”</p>
翠兰点了点头，喉咙发紧。</p>
宋振江这才退开半步，转身去翻后面的箱子。</p>
翠兰的腿有点软，背靠着墙，指尖掐进掌心。</p>
肋骨底下那串贝壳手链硌着肉，她下意识摸了一下，红绳的触感，滑溜溜的。</p>
“找到了。”宋振江转过来，手里抱着一叠散乱的票据，“出去对吧，这儿太闷。”</p>
他先侧身挤了出去，站在门口等她。</p>
翠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手又搭了一下她的肩膀，“慢点，门槛高。”</p>
翠兰跨出门槛，日头晃得她眯起眼。</p>
宋振江跟出来，反手把仓库门带上，木头撞击门框发出“嘎吱”一声。</p>
两人站在棚子后头的阴影里。</p>
宋振江把那叠票据搁在石头上，蹲下来开始理。</p>
翠兰也蹲下，帮他按着纸角。</p>
票据泛黄，边角都毛了。</p>
宋振江一张一张看，嘴里念念有词。</p>
“九月三号，白菜三十斤……九月四号，萝卜二十斤……”</p>
他的手指修长，翻纸的动作很轻，翠兰的眼睛盯着那些纸片，余光却扫着他低垂的侧脸。</p>
汗珠从他鬓角冒出来，顺着下颌线往下滚，滴在衬衫领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p>
“嫂子。”他忽然抬头。</p>
翠兰吓了一跳，手里的票据散了两张。</p>
“你手在抖。”宋振江看着她。</p>
翠兰的手缩回来，攥在膝盖上。“没……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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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振江找到翠兰的时候，她刚把最后一筐土豆洗完，两只手泡在冷水里，指尖通红。</p>
“翠兰嫂子。”他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捏着那本蓝皮账本。</p>
翠兰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看他。</p>
日头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道毛边，那件的确良衬衫白得晃眼。</p>
“会计有事？”</p>
宋振江走近两步，声音压得不高，“仓库那边堆了几麻袋账本，叔叔让我理理，可我一个人弄不来。”</p>
他顿了顿，手里的账本换了只手拿，“顺便对对这个月的伙食开支，好像有点超标。”</p>
翠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p>
伙食超标这事，春花念叨过两回，说是这个月来干活的人多了，可菜金没涨多少，账对不上。</p>
“那俺跟你去看看。”她解下围裙，搭在灶台边沿。</p>
仓库在食堂后头，土坯垒的墙，铁皮顶，日头晒一天进去能热死人。</p>
宋振江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一股潮闷的灰尘味扑出来。</p>
“就这儿。”他侧身让翠兰先进。</p>
翠兰迈过门槛，脚底下绊了一下，门槛底下塞了半块砖头，是上个月她自己垫的。</p>
宋振江的手伸过来，在她胳膊上扶了一把。</p>
手掌干燥，指节硌在她小臂皮肤上。</p>
翠兰往前踉跄了一步，站稳了，胳膊上那点触感还在，热乎乎的。</p>
她没回头，径直往仓库深处走。</p>
堆着的麻袋和木箱子把过道挤得只剩一人宽，光线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照在灰尘上，一圈一圈的浮着。</p>
“账本都在那个木箱子后头。”宋振江跟在她身后，嗓音离得很近。</p>
翠兰侧着身子挤过去，麻袋蹭在她后背上，粗粝的布料刮着褂子。</p>
她蹲下身子，箱子盖掀开，里头塞满了泛黄的本子，边角都卷了。</p>
“这么多？”</p>
“叔叔攒了好几年的，没正经理过。”</p>
宋振江也蹲下来，膝盖几乎挨着她的。</p>
他伸手去抽最底下那摞，胳膊从翠兰脸侧掠过去，袖口擦着她的耳廓。</p>
翠兰的身子僵了一下。</p>
宋振江好像没察觉，抽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的账本，拍了拍灰。</p>
“先看这个，这个月的。”</p>
他把账本摊在膝盖上，翠兰凑过去看。</p>
数字密密麻麻，她只认得几个。</p>
宋振江的指头点在其中一行上。</p>
“你看这儿，肉是买了八十斤，可上个月只买了五十斤，多了三十斤。”</p>
“但月底算下来，钱数对不上。”</p>
他的指节修长，指甲缝里干干净净，跟赵大有那永远嵌着石灰渣的手指头完全两个样。</p>
翠兰盯着那行字，宋振江的胳膊挨着她的胳膊。</p>
仓库里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p>
她闻见一股味儿，不是石灰也不是肥皂，是洗衣皂角混着阳光晒过的干净布料的味道。</p>
“那……是不是记错了？”</p>
“不清楚，得对原始单据。”宋振江合上账本，搁在箱子沿上。</p>
他站起来，过道窄，翠兰还蹲着。</p>
他的腰胯就在她脸旁边，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墙，“你站起来吧，蹲久了腿麻。”</p>
翠兰撑着箱子沿站起来，眼前发黑，晃了一下。</p>
宋振江的手又伸过来，扶着她的手肘。</p>
“慢点。”</p>
翠兰站稳了，手肘上那点温度却没散。</p>
她抬手擦了把汗，手背蹭过嘴唇，干的。</p>
仓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撞在肋骨上。</p>
宋振江靠在墙上，手插在裤兜里。</p>
光线从他侧后方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清楚楚，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p>
“嫂子，你在食堂一个月挣四十五？”</p>
“嗯。”</p>
“够花吗？”</p>
翠兰舔了舔嘴唇，“紧巴点，够。”</p>
宋振江从裤兜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p>
翠兰摆手，“俺不会。”</p>
他走到门口，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飘出来。</p>
“我叔这人，抠门，你们干活辛苦，给得少。”</p>
翠兰没接话，这话不好接。</p>
“不过，”宋振江吐了口烟，眯着眼看她，“食堂的账要是能理清楚，说不定能多要点菜金，你们也轻松点。”</p>
“咋理？”</p>
宋振江扔掉烟，往前走了一步。</p>
过道窄，他这一动，两人之间就剩一拳宽的距离。</p>
他伸手去够翠兰身后箱子上的那摞账本，胳膊从她肩侧环过去，整个人把她半圈在怀里。</p>
翠兰的后背绷直了，贴着冰凉的土墙。</p>
宋振江的胸口离她脸不到三寸，衬衫料子薄，她能看清领口下那截锁骨，皮肤白得晃眼。</p>
他抽出那摞账本，手臂收回来，人却没退开。</p>
“原始单据都在后头，得一张一张对。”</p>
他低头看她，嗓音压得低，“你帮我递一下？”</p>
翠兰点了点头，喉咙发紧。</p>
宋振江这才退开半步，转身去翻后面的箱子。</p>
翠兰的腿有点软，背靠着墙，指尖掐进掌心。</p>
肋骨底下那串贝壳手链硌着肉，她下意识摸了一下，红绳的触感，滑溜溜的。</p>
“找到了。”宋振江转过来，手里抱着一叠散乱的票据，“出去对吧，这儿太闷。”</p>
他先侧身挤了出去，站在门口等她。</p>
翠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手又搭了一下她的肩膀，“慢点，门槛高。”</p>
翠兰跨出门槛，日头晃得她眯起眼。</p>
宋振江跟出来，反手把仓库门带上，木头撞击门框发出“嘎吱”一声。</p>
两人站在棚子后头的阴影里。</p>
宋振江把那叠票据搁在石头上，蹲下来开始理。</p>
翠兰也蹲下，帮他按着纸角。</p>
票据泛黄，边角都毛了。</p>
宋振江一张一张看，嘴里念念有词。</p>
“九月三号，白菜三十斤……九月四号，萝卜二十斤……”</p>
他的手指修长，翻纸的动作很轻，翠兰的眼睛盯着那些纸片，余光却扫着他低垂的侧脸。</p>
汗珠从他鬓角冒出来，顺着下颌线往下滚，滴在衬衫领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p>
“嫂子。”他忽然抬头。</p>
翠兰吓了一跳，手里的票据散了两张。</p>
“你手在抖。”宋振江看着她。</p>
翠兰的手缩回来，攥在膝盖上。“没……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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