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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没回头。</p>
春花拉了拉刘素梅的袖子，两人端着盆出去了。</p>
棚子里就剩两个人。</p>
赵大有往前走了两步，嗓子发干，“俺……俺今天不该那样。”</p>
翠兰继续刷碗。</p>
“俺是急糊涂了。”赵大有又往前挪了半步，“你跟宋会计……俺晓得没啥事，俺就是……”</p>
“你就是啥？”翠兰停下手，转过身，她手里还攥着那只碗，水顺着碗沿往下滴。</p>
“赵大有，你想说啥？”</p>
赵大有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p>
“俺……俺不想掰。”</p>
翠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里头没一点热乎气，凉飕飕的。</p>
“你不想掰？”她把手里的碗往盆里一丢，水花溅了赵大有一裤腿，“赵大有，你当俺是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p>
“俺不是那个意思。”</p>
“那你是啥意思？”翠兰擦了擦手，走到他跟前。</p>
“你要去找大萍，俺不拦，你要跟俺掰，俺不求，现在你说不想掰了，俺就得巴巴地凑回去？”</p>
赵大有的脸涨得通红。</p>
翠兰绕过他，走到棚子门口，“俺的活干完了，你自便。”</p>
她掀帘子出去了。</p>
赵大有站在原地，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暮色里。</p>
棚子里的灶火快灭了，只剩几点红炭在灶膛里一明一暗。</p>
他蹲下来，拿火钳子拨了拨灰，灰扬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p>
火钳子戳在灶膛沿上，铁柄冰凉。</p>
天黑透了。</p>
赵大有蹲在工棚后头的水井边，拿着那把火钳子戳地。</p>
泥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密密麻麻的。</p>
王铁山从工棚里出来解手，看见他还在那儿蹲着，“还不睡？”</p>
“睡不着。”</p>
王铁山走到井台边，压了两下水桶，水哗啦啦流出来，他捧了把水洗脸，甩了甩手上的水珠。</p>
“赵大有，俺问你一句话。”</p>
“你说。”</p>
“你到底稀罕谁？”</p>
赵大有的手停了，火钳子杵在泥里，没拔出来。</p>
“俺不晓得。”他闷声说。</p>
“不晓得？”王铁山靠在井台上，“两条船都踩着，踏实？”</p>
赵大有把脸埋进胳膊里，“铁山，俺知道俺不是东西，可……可大萍那儿，俺断不干净。”</p>
“断不干净？”</p>
“她……她跟翠兰不一样。”</p>
赵大有的声音闷在胳膊肘里，“翠兰凶，动不动就骂俺打俺，俺在她面前连口大气都不敢喘。”</p>
“大萍不一样，她啥都听俺的，俺去了她给俺端水，俺走了她送俺到院门口，一句多的话都没有。”</p>
王铁山听着，没插话。</p>
“跟大萍在一块，俺觉得自己像个男人。”</p>
赵大有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跟翠兰在一块，俺就是条狗，呼来喝去的。”</p>
王铁山往地上啐了一口，“狗？人家翠兰给你洗衣做饭缝衣裳，那是把你当自家男人待，大萍给你端水送你出门，那是冲你兜里那几张票子。”</p>
赵大有的脸垮下来。</p>
“你当大萍真稀罕你？你不去，她咋挣钱？她娘仨吃啥喝啥？”</p>
王铁山走到他跟前，蹲下来，“赵大有，你脑子让驴踢了？”</p>
赵大有低下头，拿脚碾着地上的泥。</p>
“那……那俺现在咋办？”</p>
“咋办？”王铁山站起来，“你要真稀罕翠兰，就去跟她认个错，把大萍那边断干净，往后老老实实跟她过日子。”</p>
“你要不想断，就趁早跟翠兰说清楚，别耽误人家。”</p>
赵大有也站起来，腿蹲麻了，打了个踉跄。</p>
“俺……俺断不了。”</p>
王铁山看着他，摇了摇头，“断不了就滚，别在这儿碍眼。”</p>
说完他转身往工棚走，走了两步又回头。</p>
“俺把话撂这儿，翠兰那性子，你要是再伤她一回，俺第一个收拾你。”</p>
赵大有站在井台边，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p>
他攥着那把火钳子，铁柄硌着掌心。</p>
过了好一会儿，他往沟那边看了一眼。</p>
山梁黑沉沉的，压在头顶上。</p>
他把火钳子往井台上一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梁走。</p>
---</p>
赵大有翻过山梁的时候，月亮被云挡了大半边，脚底下的路黑得什么都看不清。</p>
他走了多少回了，闭着眼都认得哪块石头绊脚，哪段坡要侧着走。</p>
沟底下静得只剩虫叫。</p>
他摸到大萍家院门口，手搭上去，门没栓。</p>
他往里推，柴棍子门咯吱响了一声。</p>
偏房窗纸上透着光，昏黄昏黄的。</p>
赵大有心里松快了一拍，她还没睡。</p>
他掀开偏房门帘的时候，嘴里已经编好了话，说今天收工晚了，让她热口水。</p>
门帘子掀起来，他的脚钉在门槛上。</p>
炕上有个男人正弯腰穿鞋。</p>
那人侧对着门口，光膀子，脊背上的汗还没干，裤腰带系了一半。</p>
赵大有看不清脸，可那身板不是工棚里的人。</p>
瘦，肩膀窄，手臂上没有矿工那种腱子肉。</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大萍靠着墙坐着，被子拉到腰，上半截身子还穿着那件灰褂子，扣子扣了两颗。</p>
她抬头看见赵大有。</p>
“你咋来了。”</p>
声音平的，连个问号都没带。</p>
穿鞋那个男人回过头来，瘦猴脸，嘴上没几根胡子。</p>
赵大有不认得，不是他们工棚的，也不是矿上的，不知道哪个村子过来的。</p>
那人看了赵大有一眼，站起来，把褂子从炕沿上抄起来套上，低着头从赵大有身侧挤过去。</p>
赵大有没让路，那人的肩膀撞了他一下，撞得他身子晃了晃。</p>
脚步声出了偏房，出了院子，远了。</p>
赵大有还站在门槛上。</p>
大萍把被子掖了掖，从炕里摸出个搪瓷缸子，喝了口水。</p>
她连坐直都没坐直，半靠着墙，脸上啥表情都没有，跟他来之前一个样。</p>
“你坐不坐？”</p>
赵大有的手插在裤兜里，两块钱在他掌心里，边角折了，纸都捏软了。</p>
他站了十几秒。</p>
大萍放下缸子，拉了褂子领口，声音懒洋洋的，“站着干啥？坐不坐？”</p>
赵大有的脚没迈进去。</p>
他想骂，嗓子眼里堵着一口气，可骂什么呢？</p>
他给五块十块，那个瘦猴脸给多少？</p>
大萍又不是他的人，他凭什么骂？他连翠兰都管不住，凭什么管大萍？</p>
他把裤兜里那两块钱又攥了一下，手心出汗，纸票子已经黏了。</p>
赵大有松开手，把那两块钱掖回兜底，转身掀帘子出去了。</p>
“赵大有。”</p>
大萍在后头叫了一声。</p>
他没停，推开院门，走出去。</p>
身后没有第二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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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没回头。</p>
春花拉了拉刘素梅的袖子，两人端着盆出去了。</p>
棚子里就剩两个人。</p>
赵大有往前走了两步，嗓子发干，“俺……俺今天不该那样。”</p>
翠兰继续刷碗。</p>
“俺是急糊涂了。”赵大有又往前挪了半步，“你跟宋会计……俺晓得没啥事，俺就是……”</p>
“你就是啥？”翠兰停下手，转过身，她手里还攥着那只碗，水顺着碗沿往下滴。</p>
“赵大有，你想说啥？”</p>
赵大有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p>
“俺……俺不想掰。”</p>
翠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里头没一点热乎气，凉飕飕的。</p>
“你不想掰？”她把手里的碗往盆里一丢，水花溅了赵大有一裤腿，“赵大有，你当俺是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p>
“俺不是那个意思。”</p>
“那你是啥意思？”翠兰擦了擦手，走到他跟前。</p>
“你要去找大萍，俺不拦，你要跟俺掰，俺不求，现在你说不想掰了，俺就得巴巴地凑回去？”</p>
赵大有的脸涨得通红。</p>
翠兰绕过他，走到棚子门口，“俺的活干完了，你自便。”</p>
她掀帘子出去了。</p>
赵大有站在原地，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暮色里。</p>
棚子里的灶火快灭了，只剩几点红炭在灶膛里一明一暗。</p>
他蹲下来，拿火钳子拨了拨灰，灰扬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p>
火钳子戳在灶膛沿上，铁柄冰凉。</p>
天黑透了。</p>
赵大有蹲在工棚后头的水井边，拿着那把火钳子戳地。</p>
泥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密密麻麻的。</p>
王铁山从工棚里出来解手，看见他还在那儿蹲着，“还不睡？”</p>
“睡不着。”</p>
王铁山走到井台边，压了两下水桶，水哗啦啦流出来，他捧了把水洗脸，甩了甩手上的水珠。</p>
“赵大有，俺问你一句话。”</p>
“你说。”</p>
“你到底稀罕谁？”</p>
赵大有的手停了，火钳子杵在泥里，没拔出来。</p>
“俺不晓得。”他闷声说。</p>
“不晓得？”王铁山靠在井台上，“两条船都踩着，踏实？”</p>
赵大有把脸埋进胳膊里，“铁山，俺知道俺不是东西，可……可大萍那儿，俺断不干净。”</p>
“断不干净？”</p>
“她……她跟翠兰不一样。”</p>
赵大有的声音闷在胳膊肘里，“翠兰凶，动不动就骂俺打俺，俺在她面前连口大气都不敢喘。”</p>
“大萍不一样，她啥都听俺的，俺去了她给俺端水，俺走了她送俺到院门口，一句多的话都没有。”</p>
王铁山听着，没插话。</p>
“跟大萍在一块，俺觉得自己像个男人。”</p>
赵大有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跟翠兰在一块，俺就是条狗，呼来喝去的。”</p>
王铁山往地上啐了一口，“狗？人家翠兰给你洗衣做饭缝衣裳，那是把你当自家男人待，大萍给你端水送你出门，那是冲你兜里那几张票子。”</p>
赵大有的脸垮下来。</p>
“你当大萍真稀罕你？你不去，她咋挣钱？她娘仨吃啥喝啥？”</p>
王铁山走到他跟前，蹲下来，“赵大有，你脑子让驴踢了？”</p>
赵大有低下头，拿脚碾着地上的泥。</p>
“那……那俺现在咋办？”</p>
“咋办？”王铁山站起来，“你要真稀罕翠兰，就去跟她认个错，把大萍那边断干净，往后老老实实跟她过日子。”</p>
“你要不想断，就趁早跟翠兰说清楚，别耽误人家。”</p>
赵大有也站起来，腿蹲麻了，打了个踉跄。</p>
“俺……俺断不了。”</p>
王铁山看着他，摇了摇头，“断不了就滚，别在这儿碍眼。”</p>
说完他转身往工棚走，走了两步又回头。</p>
“俺把话撂这儿，翠兰那性子，你要是再伤她一回，俺第一个收拾你。”</p>
赵大有站在井台边，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p>
他攥着那把火钳子，铁柄硌着掌心。</p>
过了好一会儿，他往沟那边看了一眼。</p>
山梁黑沉沉的，压在头顶上。</p>
他把火钳子往井台上一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梁走。</p>
---</p>
赵大有翻过山梁的时候，月亮被云挡了大半边，脚底下的路黑得什么都看不清。</p>
他走了多少回了，闭着眼都认得哪块石头绊脚，哪段坡要侧着走。</p>
沟底下静得只剩虫叫。</p>
他摸到大萍家院门口，手搭上去，门没栓。</p>
他往里推，柴棍子门咯吱响了一声。</p>
偏房窗纸上透着光，昏黄昏黄的。</p>
赵大有心里松快了一拍，她还没睡。</p>
他掀开偏房门帘的时候，嘴里已经编好了话，说今天收工晚了，让她热口水。</p>
门帘子掀起来，他的脚钉在门槛上。</p>
炕上有个男人正弯腰穿鞋。</p>
那人侧对着门口，光膀子，脊背上的汗还没干，裤腰带系了一半。</p>
赵大有看不清脸，可那身板不是工棚里的人。</p>
瘦，肩膀窄，手臂上没有矿工那种腱子肉。</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大萍靠着墙坐着，被子拉到腰，上半截身子还穿着那件灰褂子，扣子扣了两颗。</p>
她抬头看见赵大有。</p>
“你咋来了。”</p>
声音平的，连个问号都没带。</p>
穿鞋那个男人回过头来，瘦猴脸，嘴上没几根胡子。</p>
赵大有不认得，不是他们工棚的，也不是矿上的，不知道哪个村子过来的。</p>
那人看了赵大有一眼，站起来，把褂子从炕沿上抄起来套上，低着头从赵大有身侧挤过去。</p>
赵大有没让路，那人的肩膀撞了他一下，撞得他身子晃了晃。</p>
脚步声出了偏房，出了院子，远了。</p>
赵大有还站在门槛上。</p>
大萍把被子掖了掖，从炕里摸出个搪瓷缸子，喝了口水。</p>
她连坐直都没坐直，半靠着墙，脸上啥表情都没有，跟他来之前一个样。</p>
“你坐不坐？”</p>
赵大有的手插在裤兜里，两块钱在他掌心里，边角折了，纸都捏软了。</p>
他站了十几秒。</p>
大萍放下缸子，拉了褂子领口，声音懒洋洋的，“站着干啥？坐不坐？”</p>
赵大有的脚没迈进去。</p>
他想骂，嗓子眼里堵着一口气，可骂什么呢？</p>
他给五块十块，那个瘦猴脸给多少？</p>
大萍又不是他的人，他凭什么骂？他连翠兰都管不住，凭什么管大萍？</p>
他把裤兜里那两块钱又攥了一下，手心出汗，纸票子已经黏了。</p>
赵大有松开手，把那两块钱掖回兜底，转身掀帘子出去了。</p>
“赵大有。”</p>
大萍在后头叫了一声。</p>
他没停，推开院门，走出去。</p>
身后没有第二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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