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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把手里的勺子搁在锅沿上，转身走到窗口。</p>
宋振江站在外头，手里捏着张纸，白的，上头印着表格，边角卷了。</p>
“面粉？”</p>
“嗯，上个月领了八袋，这个月只报了六袋，差两袋，我叔让核实。”</p>
翠兰没动。</p>
她站在窗口里头，没迈出去，也没让他进来。</p>
“你等着。”</p>
她转身回灶台边上，从墙上的钉子上摘下那个记工的小本子，翻了两页，指头在数字上划了一下。</p>
“八袋，俺领的就是八袋，每袋五十斤，日期写着呢，你要看，俺拿给你。”</p>
宋振江把那张表递过来，“签个字就行，证明实领八袋。”</p>
翠兰接过去。</p>
春花就在三步远的灶台后头揉面，手上粘着面粉，抬着头看这边。</p>
翠兰在窗台沿上找了个平的地方，趴着把那张纸摊开。</p>
纸上有好几行字，最底下空着一栏，写着“经手人签字”。</p>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截铅笔头，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个“翠兰”，旁边按了个手印。</p>
拇指蘸的是灶台上的锅灰，灰印子按在纸面上，黑乎乎的一团。</p>
“签好了。”她把纸从窗口递回去。</p>
宋振江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夹进账本里。</p>
“行，没啥事了。”</p>
他没多站，转身往账房那边走了。</p>
翠兰站在窗口，看着他走远，手指头无意识地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灰印子蹭在布上留了一道黑杠。</p>
春花走过来，胳膊碰了碰她。</p>
“利索。”</p>
翠兰嗯了一声，回去接着干活。</p>
她蹲到灶膛口，往里塞了根柴，火苗子跳起来，脸上一阵热。</p>
她手心里还留着刚才趴在窗台上写字时的凉，石头窗台被风吹了一天，冰凉。</p>
宋振江的衬衫袖口从她眼角飘过去的时候，她闻到了那股洗衣皂角味。</p>
干净。</p>
她把火钳子往灶膛里捅了一下，火星子崩出来两颗，灭在砖地上。</p>
---</p>
赵大有是下午听黄毛说的。</p>
黄毛本来也没打算跟他说，是在工棚门口蹲着抽烟，赵大有问了一嘴今天食堂有啥菜，黄毛顺嘴就带出来了。</p>
“宋会计中午又来了，找翠兰姐签字，就在窗口签的，一分钟都没耽搁。”</p>
赵大有蹲在地上没动，手里那根烟夹着，烟灰长了一截没弹。</p>
“签啥字？”</p>
“面粉的事，说是数对不上。”</p>
赵大有把烟往地上一摁，站起来。</p>
“他隔三差五找翠兰，到底啥意思？”</p>
黄毛缩了缩脖子，“赵哥，人家是公事……”</p>
“公事？”赵大有的声音哑着，“公事他找管事的去，找春花去，偏找翠兰？”</p>
黄毛不敢吱声了。</p>
赵大有在工棚前头来回踱了几步，裤兜里的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上。</p>
他想去找翠兰问，可上回他冲过去质问，翠兰当场把他底子揭了。</p>
雪花膏、大萍、夜翻山——她全知道，一句一句扎在他心窝子上。</p>
他没资格问了。</p>
从那天起，翠兰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p>
食堂打饭的时候，她给每个人一样的分量，轮到他也一样，不多不少，眼皮都不抬。</p>
赵大有想去找宋振江理论，脚往那边迈了一步。</p>
又收回来了。</p>
宋振江是老板侄子，大学生，会计，他一个砸石头的矿工，冲上去能干啥？</p>
上回拍人家一巴掌已经够冒失了，人家一句刺话没放，反倒显得他跟个跳脚的疯狗。</p>
他蹲回地上，抱着脑袋，指头插进头发里使劲薅。</p>
脑子里乱得很。</p>
翠兰不是他的人了，她自己说的，完了。</p>
可他心里那口气顶着，上不来下不去的，卡在嗓子眼里发涩。</p>
晚上他没去翠兰那边，也没翻山。</p>
他躺在工棚的铺板上，脸朝墙，谁叫都不应。</p>
王铁山回来得晚，带着一身饭香味。</p>
赵大有闻见了，棒子面粥和炒白菜的味儿，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暖和气。</p>
春花灶上带回来的。</p>
他闭上眼，不想闻了。</p>
---</p>
老李三天没露面。</p>
刘素梅白天在食堂干活，晚上把小月哄睡了，就坐在炕桌前头，把灯捻亮。</p>
桌上摊着一个旧本子，蓝皮的，边角磨得起毛。</p>
是食堂的采购流水账，每个月轮到她去镇上买菜的时候，她负责记。</p>
以前她记得马虎，买了多少斤，花了多少钱，大概齐写上去就算完。</p>
今天不一样。</p>
她把这个月所有的数字从头到尾抄了一遍。</p>
白菜，三十斤，九毛。</p>
萝卜，二十五斤，七毛五……</p>
一笔一笔，写在拴住用剩的作业本空白页上，字歪扭扭的，可数目记得准。</p>
她算了三遍。</p>
菜金加粮食加肉钱，这个月食堂总支出应该是八十六块七毛。</p>
可管事的给她报的总数是一百一十二块。</p>
差了二十五块三毛。</p>
这二十五块三毛从哪儿冒出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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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素梅把笔搁下，盯着本子上那行数字。</p>
刘素梅把本子合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头在本子封皮上敲了两下。</p>
这本账有人动过手脚。</p>
谁动的？</p>
她脑子里转得快。</p>
管事的每个月把采购数报给会计，会计记账，老板签字拨款。</p>
会计是宋振江。</p>
宋振江知不知道这里头有鬼？</p>
还是……他自己就是那个做手脚的人？</p>
或者，他是替别人做的？</p>
刘素梅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刚要吹灯，老李来了。</p>
没提肉，没提酒，一个人溜达着进了院子，手里啥都没拎。</p>
他脸色不好。</p>
眉头拧着，嘴角耷拉着，整个人蔫巴巴的。</p>
他在灶房门口的板凳上坐下来，两条腿叉开，脊背靠着墙，仰着脖子。</p>
“茶没有，水有。”刘素梅拿搪瓷缸子倒了碗热水递过去。</p>
老李接了，捧在手心里没喝，攥着。</p>
“矿上来人了。”</p>
刘素梅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p>
“上头派的，说要查账。”老李灌了口水，烫得龇牙，“老板这两天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蚱，骂咧咧的，谁都不敢凑跟前。”</p>
刘素梅把毛巾搭在绳上，没接话。</p>
“宋振江那小子天关着门算账，门口连个人都不让站。”</p>
老李把缸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杯沿，“这回要是查出问题来，轻的罚款，重的——”</p>
他没说下去。</p>
刘素梅蹲到灶膛口，把余火拨了拨，拿铲子把灰掏出来。</p>
“跟你有关系吗？”</p>
“俺就一个开挖掘机的，能有啥关系。”</p>
老李嘴上这么说，可声音里带着虚，“就是……这矿要是出了事，活儿没了，俺们这帮人往哪走？”</p>
刘素梅没吭声。</p>
她蹲在灶膛口，铲子搁在地上，手心里沾着灰。</p>
“素梅。”</p>
刘素梅回过神，老李在喊她。</p>
“嗯。”</p>
“俺走了，这几天矿上盯得紧，晚上不出来了。”</p>
老李站起来，把缸子递回去，他在她面前站了几秒，手抬起来，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p>
不重，就那么一下。</p>
“你跟拴住好的。”</p>
说完他转身出了院子。</p>
刘素梅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搪瓷缸子，缸子还热着，老李的手心温度留在杯壁上。</p>
她盯着院门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p>
看来每个月的进项要没了，老李这个长期饭票也保不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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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把手里的勺子搁在锅沿上，转身走到窗口。</p>
宋振江站在外头，手里捏着张纸，白的，上头印着表格，边角卷了。</p>
“面粉？”</p>
“嗯，上个月领了八袋，这个月只报了六袋，差两袋，我叔让核实。”</p>
翠兰没动。</p>
她站在窗口里头，没迈出去，也没让他进来。</p>
“你等着。”</p>
她转身回灶台边上，从墙上的钉子上摘下那个记工的小本子，翻了两页，指头在数字上划了一下。</p>
“八袋，俺领的就是八袋，每袋五十斤，日期写着呢，你要看，俺拿给你。”</p>
宋振江把那张表递过来，“签个字就行，证明实领八袋。”</p>
翠兰接过去。</p>
春花就在三步远的灶台后头揉面，手上粘着面粉，抬着头看这边。</p>
翠兰在窗台沿上找了个平的地方，趴着把那张纸摊开。</p>
纸上有好几行字，最底下空着一栏，写着“经手人签字”。</p>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截铅笔头，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个“翠兰”，旁边按了个手印。</p>
拇指蘸的是灶台上的锅灰，灰印子按在纸面上，黑乎乎的一团。</p>
“签好了。”她把纸从窗口递回去。</p>
宋振江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夹进账本里。</p>
“行，没啥事了。”</p>
他没多站，转身往账房那边走了。</p>
翠兰站在窗口，看着他走远，手指头无意识地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灰印子蹭在布上留了一道黑杠。</p>
春花走过来，胳膊碰了碰她。</p>
“利索。”</p>
翠兰嗯了一声，回去接着干活。</p>
她蹲到灶膛口，往里塞了根柴，火苗子跳起来，脸上一阵热。</p>
她手心里还留着刚才趴在窗台上写字时的凉，石头窗台被风吹了一天，冰凉。</p>
宋振江的衬衫袖口从她眼角飘过去的时候，她闻到了那股洗衣皂角味。</p>
干净。</p>
她把火钳子往灶膛里捅了一下，火星子崩出来两颗，灭在砖地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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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有是下午听黄毛说的。</p>
黄毛本来也没打算跟他说，是在工棚门口蹲着抽烟，赵大有问了一嘴今天食堂有啥菜，黄毛顺嘴就带出来了。</p>
“宋会计中午又来了，找翠兰姐签字，就在窗口签的，一分钟都没耽搁。”</p>
赵大有蹲在地上没动，手里那根烟夹着，烟灰长了一截没弹。</p>
“签啥字？”</p>
“面粉的事，说是数对不上。”</p>
赵大有把烟往地上一摁，站起来。</p>
“他隔三差五找翠兰，到底啥意思？”</p>
黄毛缩了缩脖子，“赵哥，人家是公事……”</p>
“公事？”赵大有的声音哑着，“公事他找管事的去，找春花去，偏找翠兰？”</p>
黄毛不敢吱声了。</p>
赵大有在工棚前头来回踱了几步，裤兜里的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上。</p>
他想去找翠兰问，可上回他冲过去质问，翠兰当场把他底子揭了。</p>
雪花膏、大萍、夜翻山——她全知道，一句一句扎在他心窝子上。</p>
他没资格问了。</p>
从那天起，翠兰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p>
食堂打饭的时候，她给每个人一样的分量，轮到他也一样，不多不少，眼皮都不抬。</p>
赵大有想去找宋振江理论，脚往那边迈了一步。</p>
又收回来了。</p>
宋振江是老板侄子，大学生，会计，他一个砸石头的矿工，冲上去能干啥？</p>
上回拍人家一巴掌已经够冒失了，人家一句刺话没放，反倒显得他跟个跳脚的疯狗。</p>
他蹲回地上，抱着脑袋，指头插进头发里使劲薅。</p>
脑子里乱得很。</p>
翠兰不是他的人了，她自己说的，完了。</p>
可他心里那口气顶着，上不来下不去的，卡在嗓子眼里发涩。</p>
晚上他没去翠兰那边，也没翻山。</p>
他躺在工棚的铺板上，脸朝墙，谁叫都不应。</p>
王铁山回来得晚，带着一身饭香味。</p>
赵大有闻见了，棒子面粥和炒白菜的味儿，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暖和气。</p>
春花灶上带回来的。</p>
他闭上眼，不想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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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三天没露面。</p>
刘素梅白天在食堂干活，晚上把小月哄睡了，就坐在炕桌前头，把灯捻亮。</p>
桌上摊着一个旧本子，蓝皮的，边角磨得起毛。</p>
是食堂的采购流水账，每个月轮到她去镇上买菜的时候，她负责记。</p>
以前她记得马虎，买了多少斤，花了多少钱，大概齐写上去就算完。</p>
今天不一样。</p>
她把这个月所有的数字从头到尾抄了一遍。</p>
白菜，三十斤，九毛。</p>
萝卜，二十五斤，七毛五……</p>
一笔一笔，写在拴住用剩的作业本空白页上，字歪扭扭的，可数目记得准。</p>
她算了三遍。</p>
菜金加粮食加肉钱，这个月食堂总支出应该是八十六块七毛。</p>
可管事的给她报的总数是一百一十二块。</p>
差了二十五块三毛。</p>
这二十五块三毛从哪儿冒出来的？</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刘素梅把笔搁下，盯着本子上那行数字。</p>
刘素梅把本子合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头在本子封皮上敲了两下。</p>
这本账有人动过手脚。</p>
谁动的？</p>
她脑子里转得快。</p>
管事的每个月把采购数报给会计，会计记账，老板签字拨款。</p>
会计是宋振江。</p>
宋振江知不知道这里头有鬼？</p>
还是……他自己就是那个做手脚的人？</p>
或者，他是替别人做的？</p>
刘素梅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刚要吹灯，老李来了。</p>
没提肉，没提酒，一个人溜达着进了院子，手里啥都没拎。</p>
他脸色不好。</p>
眉头拧着，嘴角耷拉着，整个人蔫巴巴的。</p>
他在灶房门口的板凳上坐下来，两条腿叉开，脊背靠着墙，仰着脖子。</p>
“茶没有，水有。”刘素梅拿搪瓷缸子倒了碗热水递过去。</p>
老李接了，捧在手心里没喝，攥着。</p>
“矿上来人了。”</p>
刘素梅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p>
“上头派的，说要查账。”老李灌了口水，烫得龇牙，“老板这两天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蚱，骂咧咧的，谁都不敢凑跟前。”</p>
刘素梅把毛巾搭在绳上，没接话。</p>
“宋振江那小子天关着门算账，门口连个人都不让站。”</p>
老李把缸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杯沿，“这回要是查出问题来，轻的罚款，重的——”</p>
他没说下去。</p>
刘素梅蹲到灶膛口，把余火拨了拨，拿铲子把灰掏出来。</p>
“跟你有关系吗？”</p>
“俺就一个开挖掘机的，能有啥关系。”</p>
老李嘴上这么说，可声音里带着虚，“就是……这矿要是出了事，活儿没了，俺们这帮人往哪走？”</p>
刘素梅没吭声。</p>
她蹲在灶膛口，铲子搁在地上，手心里沾着灰。</p>
“素梅。”</p>
刘素梅回过神，老李在喊她。</p>
“嗯。”</p>
“俺走了，这几天矿上盯得紧，晚上不出来了。”</p>
老李站起来，把缸子递回去，他在她面前站了几秒，手抬起来，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p>
不重，就那么一下。</p>
“你跟拴住好的。”</p>
说完他转身出了院子。</p>
刘素梅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搪瓷缸子，缸子还热着，老李的手心温度留在杯壁上。</p>
她盯着院门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p>
看来每个月的进项要没了，老李这个长期饭票也保不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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