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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正在灶房里切菜，吓得手一抖，刀掉了下去。</p>
矿坑那边喊声炸开了。</p>
春花扔下刀就往外跑，翠兰和刘素梅跟在后头。</p>
跑到矿坑边上的时候，灰尘还没散，白茫茫一片，石粉混着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p>
灰里头有人影在动。</p>
王铁山第一个从坑底冲出来的。</p>
他肩膀上扛着一个人，一只手箍着那人的大腿，另一只手撑着坑壁往上爬。</p>
扛着的人是赵大有，左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是红的，血把裤布泡透了，一滴一滴往石头上砸。</p>
赵大有两只手攥着王铁山的后领子，攥得死紧，嘴里没声，牙关咬得嘎嘣响。</p>
王铁山翻上坑沿，两条腿打着绊，没站稳，膝盖磕在碎石上，磕出一声闷响。</p>
他没停，脚蹬着地爬起来，扛着人就往山下跑。</p>
黄毛在后头抬老徐。</p>
老徐的右胳膊歪着，耷拉在身侧，骨头断了的位置鼓出一个包，衣裳袖子撑得变了形。</p>
他疼得嗷嗷叫，叫了两嗓子就没声了，晕过去了。</p>
春花攥着灶房里带出来的抹布，攥得指关节发酸。</p>
翠兰站在她旁边，脸上没有半点血色。</p>
她两眼发直，视线全黏在那条滴血的裤腿上。</p>
前天晚上，他站在棚子外头说“俺不想掰”，那时他全须全尾，还能惹她上火。</p>
现在，他软塌塌地趴在王铁山肩膀上，毫无生气。</p>
血一滴一滴砸在灰白色的碎石上，红得刺目。</p>
翠兰胃里翻江倒海，腿弯子直往下发软。</p>
刘素梅拽了拽准备追上去的春花。</p>
“追上去没用，让他们先去卫生所。”</p>
春花松开手，那块从灶房带出来的抹布掉在地上，上头沾着的白面粉，混在碎石滩里，糊了一层灰。</p>
两人看向脸色撒白的翠兰。</p>
翠兰咬着唇，进了厨房，一声没吭。</p>
---</p>
镇上卫生所处理不了，连夜转到了县医院。</p>
赵大有左小腿被碎石崩伤，皮肉翻开一大片，骨头没断，缝了十四针。</p>
老徐右胳膊骨折，肋骨裂了两根，打了石膏绑了绷带，躺在病床上动弹不了。</p>
王铁山在走廊的条凳上坐了一夜。</p>
赵大有的床在左边，老徐的床在右边。</p>
中间隔了一道布帘子，帘子拉开着，没人管。</p>
老徐的三个儿子傍晚赶到了。</p>
大儿子二十出头，在县城打工，接到信骑自行车赶来的，裤腿卷着，鞋上全是泥。</p>
二儿子十七八，从镇上高中请了假，书包还背着。</p>
小儿子才十二三，是村里邻居送来的，一脸鼻涕眼泪，进了病房就趴在床沿上不松手。</p>
三个小子围着老徐忙上忙下。</p>
大的跑出去缴费，缴完了又跑出去买饭。</p>
二的蹲在床边，拿毛巾给他爹擦脸，擦完了又擦手，边擦边念叨“爹你别动，动了骨头长歪了”。</p>
小的那个蹲在床脚，拿课本扇扇子，扇了半天，课本都扇卷了边。</p>
走廊里全是他们的声音。</p>
“爹你疼不疼。”</p>
“爹你喝口水。”</p>
“爹你别乱动让俺看看。”</p>
赵大有侧过头。</p>
他从缝完针就没说话，脸朝墙躺着，左腿裹着纱布搁在被子外头，纱布上渗出来的血洇成暗红色。</p>
他一直脸朝墙。</p>
可老徐那边的动静灌进来，一句一句的，堵不住。</p>
大儿子出去买了只烧鸡回来，掰开了，一块块递到老徐嘴边。</p>
老徐嘴上骂“浪费钱”，嘴巴张着没含糊，嚼得喷香。</p>
小儿子眼巴巴看着，大儿子扯了条鸡腿塞给他，小的接了，没舍得啃，先咬了一小口，把大半截鸡腿举到老徐嘴边。</p>
“爹你吃大的。”</p>
赵大有闭上眼。</p>
喉结滚了两下。</p>
王铁山坐在赵大有床边的条凳上，裤腿上沾着干了的血，硬邦邦的，弯腿的时候布料刮着皮肉。</p>
两个人都没说话。</p>
半夜了，病房暗下来，老徐那边三个儿子轮班守夜。</p>
赵大有忽然开口。</p>
“铁山。”</p>
“嗯。”</p>
“你怕不怕，有一天死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p>
王铁山靠着墙，两条腿伸得老长。</p>
没回答。</p>
赵大有又说：“老徐三个儿子，咱俩呢？一个光棍，一个连光棍都不如。”</p>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阵。</p>
老徐那边传来小儿子翻身的动静，脚蹬在被子上，窸窸窣窣的。</p>
王铁山站起来，拎着暖壶出去打水。</p>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p>
“怕也没用。”</p>
脚步声远了。</p>
走廊尽头有个水房，水龙头哗啦啦响了半天。</p>
赵大有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不亮的灯泡。</p>
灯泡落了一层灰，灰上趴着一只飞蛾的尸体，翅膀干瘪了，卷在一块。</p>
他忽然想起翠兰砸过来的那只破布鞋，鞋底磨偏了，鞋帮子软塌塌的，攥在手里一点分量都没有。</p>
---</p>
消息是黄毛带回来的。</p>
他搭了辆拖拉机从县里赶回来，进了食堂棚子，上气不接下气。</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赵大有伤了腿，缝了十四针，老徐断了胳膊裂了肋骨，铁山哥在医院陪着呢，让嫂子你别等了。”</p>
春花手里的勺子搁在锅沿上，嗯了一声。</p>
她没多问。</p>
转身去灶台边上，从蒸笼里拣了四个馒头，还热着，用油纸包好，又塞了两颗鸡蛋进去。</p>
“给他带去。”</p>
黄毛抱着油纸包跑了。</p>
翠兰正在灶房刷锅，手里的铁刷子嚓嚓响。</p>
黄毛说赵大有伤了的时候，她手里的刷子停了三秒。</p>
然后继续刷。</p>
春花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p>
“要不要去看看？”</p>
翠兰把锅里的水倒掉，铛地一声扣在灶上。</p>
“不去。”</p>
刘素梅在一旁择菜，没插嘴。</p>
翠兰把灶台擦干净，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p>
她往外走，走到门槛上站了一会儿。</p>
春花在后头看着她。</p>
翠兰的脊梁绷得笔直，肩膀没抖，她站了有十几秒，抬脚出了棚子，顺着小路回家了。</p>
---</p>
翠兰进了屋，把门帘子放下来。</p>
她蹲到柜子跟前，从最底层翻出那只破布鞋。</p>
鞋帮子上的黄泥她上回刷干净了，鞋面擦过一遍，布纹里还嵌着细碎的土颗粒。</p>
翠兰拿刷子又把鞋面刷了一遍。</p>
已经很干净了，可她还在刷，刷子的毛蹭着布面，沙沙响。</p>
刷完了，她把鞋装进一个旧布袋子里，塞到柜子最底层，压在旧棉花套子下面。</p>
她没去医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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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正在灶房里切菜，吓得手一抖，刀掉了下去。</p>
矿坑那边喊声炸开了。</p>
春花扔下刀就往外跑，翠兰和刘素梅跟在后头。</p>
跑到矿坑边上的时候，灰尘还没散，白茫茫一片，石粉混着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p>
灰里头有人影在动。</p>
王铁山第一个从坑底冲出来的。</p>
他肩膀上扛着一个人，一只手箍着那人的大腿，另一只手撑着坑壁往上爬。</p>
扛着的人是赵大有，左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是红的，血把裤布泡透了，一滴一滴往石头上砸。</p>
赵大有两只手攥着王铁山的后领子，攥得死紧，嘴里没声，牙关咬得嘎嘣响。</p>
王铁山翻上坑沿，两条腿打着绊，没站稳，膝盖磕在碎石上，磕出一声闷响。</p>
他没停，脚蹬着地爬起来，扛着人就往山下跑。</p>
黄毛在后头抬老徐。</p>
老徐的右胳膊歪着，耷拉在身侧，骨头断了的位置鼓出一个包，衣裳袖子撑得变了形。</p>
他疼得嗷嗷叫，叫了两嗓子就没声了，晕过去了。</p>
春花攥着灶房里带出来的抹布，攥得指关节发酸。</p>
翠兰站在她旁边，脸上没有半点血色。</p>
她两眼发直，视线全黏在那条滴血的裤腿上。</p>
前天晚上，他站在棚子外头说“俺不想掰”，那时他全须全尾，还能惹她上火。</p>
现在，他软塌塌地趴在王铁山肩膀上，毫无生气。</p>
血一滴一滴砸在灰白色的碎石上，红得刺目。</p>
翠兰胃里翻江倒海，腿弯子直往下发软。</p>
刘素梅拽了拽准备追上去的春花。</p>
“追上去没用，让他们先去卫生所。”</p>
春花松开手，那块从灶房带出来的抹布掉在地上，上头沾着的白面粉，混在碎石滩里，糊了一层灰。</p>
两人看向脸色撒白的翠兰。</p>
翠兰咬着唇，进了厨房，一声没吭。</p>
---</p>
镇上卫生所处理不了，连夜转到了县医院。</p>
赵大有左小腿被碎石崩伤，皮肉翻开一大片，骨头没断，缝了十四针。</p>
老徐右胳膊骨折，肋骨裂了两根，打了石膏绑了绷带，躺在病床上动弹不了。</p>
王铁山在走廊的条凳上坐了一夜。</p>
赵大有的床在左边，老徐的床在右边。</p>
中间隔了一道布帘子，帘子拉开着，没人管。</p>
老徐的三个儿子傍晚赶到了。</p>
大儿子二十出头，在县城打工，接到信骑自行车赶来的，裤腿卷着，鞋上全是泥。</p>
二儿子十七八，从镇上高中请了假，书包还背着。</p>
小儿子才十二三，是村里邻居送来的，一脸鼻涕眼泪，进了病房就趴在床沿上不松手。</p>
三个小子围着老徐忙上忙下。</p>
大的跑出去缴费，缴完了又跑出去买饭。</p>
二的蹲在床边，拿毛巾给他爹擦脸，擦完了又擦手，边擦边念叨“爹你别动，动了骨头长歪了”。</p>
小的那个蹲在床脚，拿课本扇扇子，扇了半天，课本都扇卷了边。</p>
走廊里全是他们的声音。</p>
“爹你疼不疼。”</p>
“爹你喝口水。”</p>
“爹你别乱动让俺看看。”</p>
赵大有侧过头。</p>
他从缝完针就没说话，脸朝墙躺着，左腿裹着纱布搁在被子外头，纱布上渗出来的血洇成暗红色。</p>
他一直脸朝墙。</p>
可老徐那边的动静灌进来，一句一句的，堵不住。</p>
大儿子出去买了只烧鸡回来，掰开了，一块块递到老徐嘴边。</p>
老徐嘴上骂“浪费钱”，嘴巴张着没含糊，嚼得喷香。</p>
小儿子眼巴巴看着，大儿子扯了条鸡腿塞给他，小的接了，没舍得啃，先咬了一小口，把大半截鸡腿举到老徐嘴边。</p>
“爹你吃大的。”</p>
赵大有闭上眼。</p>
喉结滚了两下。</p>
王铁山坐在赵大有床边的条凳上，裤腿上沾着干了的血，硬邦邦的，弯腿的时候布料刮着皮肉。</p>
两个人都没说话。</p>
半夜了，病房暗下来，老徐那边三个儿子轮班守夜。</p>
赵大有忽然开口。</p>
“铁山。”</p>
“嗯。”</p>
“你怕不怕，有一天死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p>
王铁山靠着墙，两条腿伸得老长。</p>
没回答。</p>
赵大有又说：“老徐三个儿子，咱俩呢？一个光棍，一个连光棍都不如。”</p>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阵。</p>
老徐那边传来小儿子翻身的动静，脚蹬在被子上，窸窸窣窣的。</p>
王铁山站起来，拎着暖壶出去打水。</p>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p>
“怕也没用。”</p>
脚步声远了。</p>
走廊尽头有个水房，水龙头哗啦啦响了半天。</p>
赵大有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不亮的灯泡。</p>
灯泡落了一层灰，灰上趴着一只飞蛾的尸体，翅膀干瘪了，卷在一块。</p>
他忽然想起翠兰砸过来的那只破布鞋，鞋底磨偏了，鞋帮子软塌塌的，攥在手里一点分量都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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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黄毛带回来的。</p>
他搭了辆拖拉机从县里赶回来，进了食堂棚子，上气不接下气。</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赵大有伤了腿，缝了十四针，老徐断了胳膊裂了肋骨，铁山哥在医院陪着呢，让嫂子你别等了。”</p>
春花手里的勺子搁在锅沿上，嗯了一声。</p>
她没多问。</p>
转身去灶台边上，从蒸笼里拣了四个馒头，还热着，用油纸包好，又塞了两颗鸡蛋进去。</p>
“给他带去。”</p>
黄毛抱着油纸包跑了。</p>
翠兰正在灶房刷锅，手里的铁刷子嚓嚓响。</p>
黄毛说赵大有伤了的时候，她手里的刷子停了三秒。</p>
然后继续刷。</p>
春花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p>
“要不要去看看？”</p>
翠兰把锅里的水倒掉，铛地一声扣在灶上。</p>
“不去。”</p>
刘素梅在一旁择菜，没插嘴。</p>
翠兰把灶台擦干净，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p>
她往外走，走到门槛上站了一会儿。</p>
春花在后头看着她。</p>
翠兰的脊梁绷得笔直，肩膀没抖，她站了有十几秒，抬脚出了棚子，顺着小路回家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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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进了屋，把门帘子放下来。</p>
她蹲到柜子跟前，从最底层翻出那只破布鞋。</p>
鞋帮子上的黄泥她上回刷干净了，鞋面擦过一遍，布纹里还嵌着细碎的土颗粒。</p>
翠兰拿刷子又把鞋面刷了一遍。</p>
已经很干净了，可她还在刷，刷子的毛蹭着布面，沙沙响。</p>
刷完了，她把鞋装进一个旧布袋子里，塞到柜子最底层，压在旧棉花套子下面。</p>
她没去医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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