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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第二天早上去宋振江那边做饭。</p>
赵大有还没醒，她掀了帘子绕到隔壁，灶台上架了口小锅。</p>
宋振江坐在桌前翻账本，眼底两团青，下巴上冒了一截没刮的胡茬。</p>
翠兰把粥端到桌上，手缩回来就想走。</p>
宋振江把账本一合。</p>
他站起来，一步迈到门口，拦住了路。</p>
灶房的门口窄，两边是土墙，他一站，她就出不去。</p>
“昨晚那动静，什么意思？”</p>
翠兰手里还沾着锅台上的油星子，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不是羞的，是烫的，蒸汽扑在脸上那种烫。</p>
“什么什么意思？”</p>
宋振江嗓子压得很低。</p>
“你是故意叫给我听的。”</p>
翠兰脸上那层红褪下去了。</p>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平静得跟念账似的。</p>
“不是，赵大有弄的，俺控制不住。”</p>
她停了一拍，嘴里冒出一句。</p>
“倒是你，拦着俺干啥？”</p>
宋振江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鼓出来。</p>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p>
他吃的是哪门子醋？</p>
他拿什么身份吃醋？</p>
一个矿上的会计，拦着一个做饭的寡妇问“你昨晚跟别的男人上炕是什么意思”？</p>
这话放在哪儿都不成体统。</p>
两个人在门口僵了五六秒。</p>
宋振江松开手了，他侧身让开，让出门口那条缝。</p>
“粥凉了，你端走吧。”</p>
翠兰没端。</p>
她跨过门槛出去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p>
“宋会计，你对俺好，俺记着，可你要是说不清想要啥，就别拦俺的路。”</p>
脚步声踩在碎石地上，远了。</p>
宋振江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p>
衬衫领口汗洇了一片，他拽了拽领子，没回桌前坐，在门口站了好长一阵子。</p>
---</p>
隔了两天，三个女人坐在春花家院子里。</p>
粽叶碎渣还没扫干净，被风吹到墙根底下堆着，干了以后卷成小卷。</p>
春花手里剥着蒜，蒜皮碎屑飘在膝盖上。</p>
“翠兰，那人到底图你什么？”</p>
翠兰坐在台阶上，两手搁在膝盖上。</p>
“俺什么都没有了，就算是骗，还能骗俺什么。”</p>
春花的蒜剥到一半，手停了。</p>
“你还有个身子。”</p>
翠兰嘴角歪了歪。声音闷下去了。</p>
“俺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身子不值钱。”</p>
她停了几秒。</p>
院子里的风把一片干粽叶刮到她脚边，她拿脚尖碾了一下，叶子碎成几瓣。</p>
“俺连个孩子都生不了。”</p>
春花手里的蒜掉她膝盖上了，蒜瓣骨碌碌滚到地上，她没捡。</p>
刘素梅靠着墙，胳膊抱在胸前。</p>
“别乱讲，那是因为刘明死得早——”</p>
“跟赵大有在一起这几个月，也没怀上。”</p>
院子里安静了。</p>
大壮在里屋翻箱倒柜找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响，妮子在摇床里哼唧了一声，又没了声。</p>
春花弯腰把蒜瓣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p>
“那兴许是赵大有的原因呢？”</p>
刘素梅低头想了想。</p>
“去县里医院查查。”</p>
翠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碎粽叶粘在裤布上，她用指头捻了两下才捻掉。</p>
“不去了，俺就算能生，给谁生？”</p>
她弯腰穿鞋，脚后跟踩了两下才套进去。</p>
出了院门，走远了。</p>
春花和刘素梅在院子里坐着。</p>
蒜瓣还攥在春花手里，皮都攥碎了，蒜汁渗出来，辣得手心发烫。</p>
她把蒜瓣搁在石阶上，揉了揉鼻子，眼眶潮了一层。</p>
刘素梅没动，她的手指头在胳膊上敲了两下。</p>
脑子在转。</p>
不能生。</p>
这三个字搁在翠兰身上，意味着什么？</p>
赵大有知不知道？要是知道了，还会不会留？</p>
宋振江知不知道？要是知道了，那些的确良褂子和贝壳手链算什么？</p>
不能生的女人，对老家指望续香火的男人来说，是亏本买卖。</p>
可对一个只需要帮手、只需要工具的人来说……</p>
刘素梅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p>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p>
“春花，明天记得把盐买了，快见底了。”</p>
春花嗯了一声，没抬头。</p>
---</p>
当天夜里。</p>
隔壁安静了，赵大有没折腾，翠兰也没出声。</p>
宋振江靠在椅背上，办公室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纸上筛进来，照在桌面上一小块亮。</p>
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又一圈。</p>
桌上摊着那本牛皮封面的账本，翻到最新一页。</p>
他把笔搁下来，拉开了抽屉。</p>
抽屉最里头，压在一叠票据底下，有一串红绳贝壳手链。</p>
翠兰退回来的那串。</p>
他拿出来搁在掌心，贝壳干燥，被抽屉里的空气焐了这些天，温温的。</p>
他攥了两下，又放回去。</p>
抽屉合上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口。</p>
隔壁那扇窗黑漆漆的，窗户纸上什么也没有，连个人影都不透。</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他转身回到桌前。</p>
墙那边传来翠兰翻身的动静，褥子窸窣响了一声，又没了。</p>
宋振江翻了第四个身。</p>
枕巾皱成一团，脑袋碾来碾去，布面贴着脸颊又潮又热。</p>
棚顶铁皮缝里透进来一缕风，灌在脖子根上，忽凉忽热。</p>
隔壁消停了。</p>
可脑子里不消停。</p>
铺板嘎吱响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翠兰那句“弄死你”压得再低，隔着一巴掌厚的土坯墙，字字清楚。</p>
他把脸埋进枕巾里，闷得喘不上气，又翻过来。</p>
天花板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p>
他想起第一回见翠兰。</p>
那天他拎着皮箱从县城坐拖拉机过来，颠了一路，胃里翻个不停。</p>
管事的让他在矿口等着，他嫌灰大，自己溜达到了河滩边上。</p>
河不宽，水也不深，石头子铺了一滩。</p>
翠兰蹲在那儿。</p>
袖子卷到胳膊肘上头，两只手攥着件褂子在石板上搓，水珠子溅在她小臂上，一粒一粒往下滚。</p>
她整个人窝在河岸和石头之间，旧褂子破裤子，头发用根皮筋胡乱揪在脑后，额头上的汗顺着颧骨淌，滴在搓衣板上。</p>
日头打在她身上，亮堂堂的。</p>
他在大学里见过的女人穿裙子穿皮鞋，涂口红烫卷发，没有一个让他的脚钉在地上过。</p>
管事的在后头喊，“宋会计！走了！”</p>
他才拎着箱子走了。</p>
后来到了矿上，才知道这女人是寡妇，丈夫死在他脚底下踩着的这座矿坑里。</p>
食堂第一回打饭，翠兰给他舀了一勺粥，手腕细，骨节粗，端碗的姿势稳当。</p>
他接碗的时候多看了一眼。</p>
翠兰脸上灰蒙蒙的，整个人跟河滩上那回判若两人，鲜活劲儿全没了。</p>
后来他听说了赵大有和大萍的事。</p>
矿上这种事不稀罕，今天搭伙明天散伙，他没放在心上。</p>
可有天傍晚他在账房窗口，看见翠兰在食堂刷碗，铁刷子嚓嚓响。</p>
刷完了她搁下刷子，背对着灶台站了好一阵子。</p>
两个肩膀在抖，肩胛骨一耸一耸的。</p>
他那时候想不通，一个寡妇，跟一个野汉子连名分都没有，犯得着？</p>
想不通，可那个背影记到现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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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第二天早上去宋振江那边做饭。</p>
赵大有还没醒，她掀了帘子绕到隔壁，灶台上架了口小锅。</p>
宋振江坐在桌前翻账本，眼底两团青，下巴上冒了一截没刮的胡茬。</p>
翠兰把粥端到桌上，手缩回来就想走。</p>
宋振江把账本一合。</p>
他站起来，一步迈到门口，拦住了路。</p>
灶房的门口窄，两边是土墙，他一站，她就出不去。</p>
“昨晚那动静，什么意思？”</p>
翠兰手里还沾着锅台上的油星子，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不是羞的，是烫的，蒸汽扑在脸上那种烫。</p>
“什么什么意思？”</p>
宋振江嗓子压得很低。</p>
“你是故意叫给我听的。”</p>
翠兰脸上那层红褪下去了。</p>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平静得跟念账似的。</p>
“不是，赵大有弄的，俺控制不住。”</p>
她停了一拍，嘴里冒出一句。</p>
“倒是你，拦着俺干啥？”</p>
宋振江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鼓出来。</p>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p>
他吃的是哪门子醋？</p>
他拿什么身份吃醋？</p>
一个矿上的会计，拦着一个做饭的寡妇问“你昨晚跟别的男人上炕是什么意思”？</p>
这话放在哪儿都不成体统。</p>
两个人在门口僵了五六秒。</p>
宋振江松开手了，他侧身让开，让出门口那条缝。</p>
“粥凉了，你端走吧。”</p>
翠兰没端。</p>
她跨过门槛出去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p>
“宋会计，你对俺好，俺记着，可你要是说不清想要啥，就别拦俺的路。”</p>
脚步声踩在碎石地上，远了。</p>
宋振江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p>
衬衫领口汗洇了一片，他拽了拽领子，没回桌前坐，在门口站了好长一阵子。</p>
---</p>
隔了两天，三个女人坐在春花家院子里。</p>
粽叶碎渣还没扫干净，被风吹到墙根底下堆着，干了以后卷成小卷。</p>
春花手里剥着蒜，蒜皮碎屑飘在膝盖上。</p>
“翠兰，那人到底图你什么？”</p>
翠兰坐在台阶上，两手搁在膝盖上。</p>
“俺什么都没有了，就算是骗，还能骗俺什么。”</p>
春花的蒜剥到一半，手停了。</p>
“你还有个身子。”</p>
翠兰嘴角歪了歪。声音闷下去了。</p>
“俺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身子不值钱。”</p>
她停了几秒。</p>
院子里的风把一片干粽叶刮到她脚边，她拿脚尖碾了一下，叶子碎成几瓣。</p>
“俺连个孩子都生不了。”</p>
春花手里的蒜掉她膝盖上了，蒜瓣骨碌碌滚到地上，她没捡。</p>
刘素梅靠着墙，胳膊抱在胸前。</p>
“别乱讲，那是因为刘明死得早——”</p>
“跟赵大有在一起这几个月，也没怀上。”</p>
院子里安静了。</p>
大壮在里屋翻箱倒柜找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响，妮子在摇床里哼唧了一声，又没了声。</p>
春花弯腰把蒜瓣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p>
“那兴许是赵大有的原因呢？”</p>
刘素梅低头想了想。</p>
“去县里医院查查。”</p>
翠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碎粽叶粘在裤布上，她用指头捻了两下才捻掉。</p>
“不去了，俺就算能生，给谁生？”</p>
她弯腰穿鞋，脚后跟踩了两下才套进去。</p>
出了院门，走远了。</p>
春花和刘素梅在院子里坐着。</p>
蒜瓣还攥在春花手里，皮都攥碎了，蒜汁渗出来，辣得手心发烫。</p>
她把蒜瓣搁在石阶上，揉了揉鼻子，眼眶潮了一层。</p>
刘素梅没动，她的手指头在胳膊上敲了两下。</p>
脑子在转。</p>
不能生。</p>
这三个字搁在翠兰身上，意味着什么？</p>
赵大有知不知道？要是知道了，还会不会留？</p>
宋振江知不知道？要是知道了，那些的确良褂子和贝壳手链算什么？</p>
不能生的女人，对老家指望续香火的男人来说，是亏本买卖。</p>
可对一个只需要帮手、只需要工具的人来说……</p>
刘素梅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p>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p>
“春花，明天记得把盐买了，快见底了。”</p>
春花嗯了一声，没抬头。</p>
---</p>
当天夜里。</p>
隔壁安静了，赵大有没折腾，翠兰也没出声。</p>
宋振江靠在椅背上，办公室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纸上筛进来，照在桌面上一小块亮。</p>
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又一圈。</p>
桌上摊着那本牛皮封面的账本，翻到最新一页。</p>
他把笔搁下来，拉开了抽屉。</p>
抽屉最里头，压在一叠票据底下，有一串红绳贝壳手链。</p>
翠兰退回来的那串。</p>
他拿出来搁在掌心，贝壳干燥，被抽屉里的空气焐了这些天，温温的。</p>
他攥了两下，又放回去。</p>
抽屉合上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口。</p>
隔壁那扇窗黑漆漆的，窗户纸上什么也没有，连个人影都不透。</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他转身回到桌前。</p>
墙那边传来翠兰翻身的动静，褥子窸窣响了一声，又没了。</p>
宋振江翻了第四个身。</p>
枕巾皱成一团，脑袋碾来碾去，布面贴着脸颊又潮又热。</p>
棚顶铁皮缝里透进来一缕风，灌在脖子根上，忽凉忽热。</p>
隔壁消停了。</p>
可脑子里不消停。</p>
铺板嘎吱响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翠兰那句“弄死你”压得再低，隔着一巴掌厚的土坯墙，字字清楚。</p>
他把脸埋进枕巾里，闷得喘不上气，又翻过来。</p>
天花板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p>
他想起第一回见翠兰。</p>
那天他拎着皮箱从县城坐拖拉机过来，颠了一路，胃里翻个不停。</p>
管事的让他在矿口等着，他嫌灰大，自己溜达到了河滩边上。</p>
河不宽，水也不深，石头子铺了一滩。</p>
翠兰蹲在那儿。</p>
袖子卷到胳膊肘上头，两只手攥着件褂子在石板上搓，水珠子溅在她小臂上，一粒一粒往下滚。</p>
她整个人窝在河岸和石头之间，旧褂子破裤子，头发用根皮筋胡乱揪在脑后，额头上的汗顺着颧骨淌，滴在搓衣板上。</p>
日头打在她身上，亮堂堂的。</p>
他在大学里见过的女人穿裙子穿皮鞋，涂口红烫卷发，没有一个让他的脚钉在地上过。</p>
管事的在后头喊，“宋会计！走了！”</p>
他才拎着箱子走了。</p>
后来到了矿上，才知道这女人是寡妇，丈夫死在他脚底下踩着的这座矿坑里。</p>
食堂第一回打饭，翠兰给他舀了一勺粥，手腕细，骨节粗，端碗的姿势稳当。</p>
他接碗的时候多看了一眼。</p>
翠兰脸上灰蒙蒙的，整个人跟河滩上那回判若两人，鲜活劲儿全没了。</p>
后来他听说了赵大有和大萍的事。</p>
矿上这种事不稀罕，今天搭伙明天散伙，他没放在心上。</p>
可有天傍晚他在账房窗口，看见翠兰在食堂刷碗，铁刷子嚓嚓响。</p>
刷完了她搁下刷子，背对着灶台站了好一阵子。</p>
两个肩膀在抖，肩胛骨一耸一耸的。</p>
他那时候想不通，一个寡妇，跟一个野汉子连名分都没有，犯得着？</p>
想不通，可那个背影记到现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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