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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振江张了张嘴。</p>
他说不出来。</p>
他叔在矿上当老板，他爹在县城教书，他是城里户口，大专毕业。</p>
家里给他相过两回亲，一个供销社主任的闺女，一个镇小学的老师。</p>
翠兰是个寡妇。</p>
乡下户口，不识几个字，手上全是冻疮和刀口。</p>
娶回家？</p>
过年带回去坐在饭桌上，他妈的筷子会往哪搁？</p>
他说不出口。</p>
翠兰嗓子里哼了一声，不是笑给他看的。</p>
“既然这样，为什么大家不开心点呢？各取所需，二十块钱一次。”</p>
宋振江站了十几秒，转身掀帘子出去了。</p>
脚步声踩在院子里的碎砖头上，院门响了一声，巷子里的脚步越来越远。</p>
翠兰坐在炕沿上没动。</p>
桌上那两张票子搁着，月光照在上面，“拾圆”两个字看得清楚。</p>
她等了一刻钟。</p>
院门又响了。</p>
脚步声从巷子口传过来，比刚才慢，走到院子中间停了几秒，又往前了。</p>
帘子被掀开了。</p>
宋振江站在门口，衬衫领口汗洇了一片，头发支楞着，喘了两口才开口。</p>
“翠兰，我不是什么好东西。”</p>
翠兰从炕沿上抬起头。</p>
“我做的那些，找你对账也好、送手链也好、给你买衣裳也好，就是为了你。”</p>
他跨进来了，帘子落下来。</p>
黑暗中他摸到炕沿，手撑在褥子上，离她半尺。</p>
翠兰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汗津的，手指头冰凉。</p>
“那灯不点了。”</p>
她勾了一下他的手指头，宋振江扣上来了，攥着她的指节。</p>
铺板“嘎吱”响了一声。</p>
翠兰的褂子带这回是他解的，解得慢，手指头哆嗦，第一个扣子摸了半天才解开。</p>
翠兰捞住他的手腕，“你手抖什么？”</p>
他的脉搏在她掌心里跳得又急又快。</p>
翠兰捏了他一下，松了。</p>
他不像赵大有。</p>
赵大有是蛮的，手搁上来就往下按。</p>
宋振江的手从她肩膀滑到后背，一节一节地往下，每停一处都等她往他那边靠一寸才继续。</p>
翠兰的额头抵在他颈窝里，牙咬着他衬衫领口的布料。</p>
炕席响了。</p>
她没咬枕头角，嗓子里的声漏出来半截。</p>
他攥着她的手指头，十根指头扣在一块，掌心对掌心，汗把两个人的手黏在了一起。</p>
---</p>
完了以后，两个人躺着没动。</p>
翠兰侧躺着，手伸到褥子底下，摸到了那只旧布鞋。赵大有的。</p>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鞋帮，缩回来了。</p>
宋振江的胳膊还搁在她腰上，呼吸从她后颈过来，慢了，匀了。</p>
桌上那两张十块的票子在月光里白花的。</p>
翠兰盯了一会儿，闭上眼。</p>
宋振江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去，从领口到最底下一颗，整齐。</p>
翠兰裹着被子没起来。</p>
他走到桌边，手在那两张票子上停了一下。</p>
拿走了。</p>
翠兰的呼吸顿了一拍。</p>
他又放回去了，一张压着一张，摸平了边角。</p>
帘子掀开，合上，院门响了一声，脚步远了。</p>
翠兰从被子里伸出手，把那两张钱捏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枕头底下的布口袋里。</p>
口袋里还有上回攒的旧票子，皱巴巴的挤在一块。</p>
褥子底下那只旧布鞋硌着她的后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p>
天亮了。</p>
灶房那边该烧水了。</p>
她刚撑起身子，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p>
不是宋振江的，宋振江的步子轻，踩在砖上没什么响动。</p>
这个脚步重，一拐一拐的，棍子杵地的声音闷的，是她听了几个月的节奏。</p>
赵大有回来了。</p>
---</p>
“翠兰。”</p>
她把被子从肩膀上往下扒拉了两下，脚伸进鞋里，趿拉着走到门口。</p>
帘子掀开半边，早上的光打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p>
赵大有瘦了一圈，腮帮子凹进去了，下巴上冒着一茬青胡渣。</p>
他的手攥着棍子顶端，指节上的皮皴裂了，嵌着灰。</p>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是卡了东西。</p>
翠兰靠着门框，“说吧。”</p>
“俺……要回老家了。”</p>
翠兰没出声。</p>
赵大有把棍子换了只手，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了摸，摸出来一个皱巴巴的纸团，旧手绢包着几块零碎的钱。</p>
他把纸团往翠兰手边递了递。“这是……俺剩的。”</p>
翠兰没接。</p>
“大萍肚子里的……”赵大有嚼了半天，才把那几个字挤出来，“俺不能不管。”</p>
翠兰的手搁在门框上，指甲刮着木头上的漆皮，漆皮翘起来一片，卷了个小卷。</p>
“那天晚上，俺本来想跟你说，俺能接受你不能……”</p>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几个字散在风里。</p>
翠兰刮漆皮的手停了。</p>
“可这孩子来了，俺没法假装看不见。”</p>
巷子里有鸡叫，断续的，远处有人在骂鸡。</p>
翠兰把那片翘起来的漆皮揪下来，搓了两下，碎末掉在门槛上。</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走吧。”</p>
赵大有没动。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嗓子里发出一截干哑的声音。</p>
“翠兰，俺对不住——”</p>
“这话你说了八百遍了。”</p>
翠兰的声音平的，没高没低，没怒没怨，“走你的，别堵俺家门口。”</p>
赵大有把那个纸团搁在门槛上。</p>
纸团歪了，滚了一下没滚走，卡在门槛的木缝里。</p>
他拄着棍子往后退了一步，膝盖弯得不利索，身子歪了一下。</p>
翠兰站在帘子后头看着他。</p>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嘴张着，脸上的肉抽了一下。</p>
翠兰在帘子后面没动，手把帘子边角攥得褶子都挤在一块。</p>
赵大有转身了。</p>
棍子杵在碎石地上，一拐一拐的，脚步声混着棍子落地声，从近到远，从重到轻。</p>
拐过巷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p>
翠兰从帘子缝里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塌着，裤腿一长一短，纱布的边角从裤脚里露出来，发黄。</p>
他没再回头。</p>
翠兰松开帘子，帘子落回去，光又断了。</p>
---</p>
她蹲在门槛上，把那个纸团捡起来。</p>
打开，四张毛票子，加起来不到三块钱。</p>
她把钱往巷子里一扬，票子轻，风一吹散了，飘在地上，沾了泥。</p>
翠兰转身进了屋。</p>
她先拆了铺板上那层旧褥单子，上头有汗渍的黄印子，是他躺了那些天留下的。</p>
她拽着往外扯，被铺板的毛刺勾住了，使了把蛮劲，“嘶啦”一声撕了个大口子。</p>
撕了就撕了，揉成一团，扔到院子里。</p>
然后是枕头。</p>
旧棉花填的，上头留着发油的味儿和头皮屑，她拎起来闻了一下，立刻丢开，丢到了褥单子上头。</p>
褥子底下那只旧布鞋。</p>
翠兰蹲下来，把布袋子抽出来，翻过来，鞋掉出来了。</p>
鞋帮子上的泥她刷过两遍，布面干净的。</p>
她攥着那只鞋，攥了好一会儿。</p>
然后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鞋往巷子里一甩。</p>
鞋在地上弹了一下，翻了个身，鞋底朝天，躺在碎石子里。</p>
她回屋接着收拾，筷子是他啃出毛茬的那双，抽出来折了，啪两声，扔灶膛里，碗没扔，碗是她自己的。</p>
收拾完了。</p>
翠兰站在屋当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上沾着墙皮灰和水渍。</p>
屋子空了。</p>
铺板上光秃秃的，就剩那床旧被子和她的枕头。</p>
干净了，什么痕迹都没了。</p>
可她站着，觉得自己也空了，空得跟这间屋子一样，四面墙围着个空壳子。</p>
她在炕沿上坐下来。</p>
坐了很久，久到窗户纸上的光从左边挪到了右边。</p>
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掐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头。</p>
不疼。</p>
什么感觉都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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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振江张了张嘴。</p>
他说不出来。</p>
他叔在矿上当老板，他爹在县城教书，他是城里户口，大专毕业。</p>
家里给他相过两回亲，一个供销社主任的闺女，一个镇小学的老师。</p>
翠兰是个寡妇。</p>
乡下户口，不识几个字，手上全是冻疮和刀口。</p>
娶回家？</p>
过年带回去坐在饭桌上，他妈的筷子会往哪搁？</p>
他说不出口。</p>
翠兰嗓子里哼了一声，不是笑给他看的。</p>
“既然这样，为什么大家不开心点呢？各取所需，二十块钱一次。”</p>
宋振江站了十几秒，转身掀帘子出去了。</p>
脚步声踩在院子里的碎砖头上，院门响了一声，巷子里的脚步越来越远。</p>
翠兰坐在炕沿上没动。</p>
桌上那两张票子搁着，月光照在上面，“拾圆”两个字看得清楚。</p>
她等了一刻钟。</p>
院门又响了。</p>
脚步声从巷子口传过来，比刚才慢，走到院子中间停了几秒，又往前了。</p>
帘子被掀开了。</p>
宋振江站在门口，衬衫领口汗洇了一片，头发支楞着，喘了两口才开口。</p>
“翠兰，我不是什么好东西。”</p>
翠兰从炕沿上抬起头。</p>
“我做的那些，找你对账也好、送手链也好、给你买衣裳也好，就是为了你。”</p>
他跨进来了，帘子落下来。</p>
黑暗中他摸到炕沿，手撑在褥子上，离她半尺。</p>
翠兰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汗津的，手指头冰凉。</p>
“那灯不点了。”</p>
她勾了一下他的手指头，宋振江扣上来了，攥着她的指节。</p>
铺板“嘎吱”响了一声。</p>
翠兰的褂子带这回是他解的，解得慢，手指头哆嗦，第一个扣子摸了半天才解开。</p>
翠兰捞住他的手腕，“你手抖什么？”</p>
他的脉搏在她掌心里跳得又急又快。</p>
翠兰捏了他一下，松了。</p>
他不像赵大有。</p>
赵大有是蛮的，手搁上来就往下按。</p>
宋振江的手从她肩膀滑到后背，一节一节地往下，每停一处都等她往他那边靠一寸才继续。</p>
翠兰的额头抵在他颈窝里，牙咬着他衬衫领口的布料。</p>
炕席响了。</p>
她没咬枕头角，嗓子里的声漏出来半截。</p>
他攥着她的手指头，十根指头扣在一块，掌心对掌心，汗把两个人的手黏在了一起。</p>
---</p>
完了以后，两个人躺着没动。</p>
翠兰侧躺着，手伸到褥子底下，摸到了那只旧布鞋。赵大有的。</p>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鞋帮，缩回来了。</p>
宋振江的胳膊还搁在她腰上，呼吸从她后颈过来，慢了，匀了。</p>
桌上那两张十块的票子在月光里白花的。</p>
翠兰盯了一会儿，闭上眼。</p>
宋振江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去，从领口到最底下一颗，整齐。</p>
翠兰裹着被子没起来。</p>
他走到桌边，手在那两张票子上停了一下。</p>
拿走了。</p>
翠兰的呼吸顿了一拍。</p>
他又放回去了，一张压着一张，摸平了边角。</p>
帘子掀开，合上，院门响了一声，脚步远了。</p>
翠兰从被子里伸出手，把那两张钱捏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枕头底下的布口袋里。</p>
口袋里还有上回攒的旧票子，皱巴巴的挤在一块。</p>
褥子底下那只旧布鞋硌着她的后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p>
天亮了。</p>
灶房那边该烧水了。</p>
她刚撑起身子，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p>
不是宋振江的，宋振江的步子轻，踩在砖上没什么响动。</p>
这个脚步重，一拐一拐的，棍子杵地的声音闷的，是她听了几个月的节奏。</p>
赵大有回来了。</p>
---</p>
“翠兰。”</p>
她把被子从肩膀上往下扒拉了两下，脚伸进鞋里，趿拉着走到门口。</p>
帘子掀开半边，早上的光打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p>
赵大有瘦了一圈，腮帮子凹进去了，下巴上冒着一茬青胡渣。</p>
他的手攥着棍子顶端，指节上的皮皴裂了，嵌着灰。</p>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是卡了东西。</p>
翠兰靠着门框，“说吧。”</p>
“俺……要回老家了。”</p>
翠兰没出声。</p>
赵大有把棍子换了只手，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了摸，摸出来一个皱巴巴的纸团，旧手绢包着几块零碎的钱。</p>
他把纸团往翠兰手边递了递。“这是……俺剩的。”</p>
翠兰没接。</p>
“大萍肚子里的……”赵大有嚼了半天，才把那几个字挤出来，“俺不能不管。”</p>
翠兰的手搁在门框上，指甲刮着木头上的漆皮，漆皮翘起来一片，卷了个小卷。</p>
“那天晚上，俺本来想跟你说，俺能接受你不能……”</p>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几个字散在风里。</p>
翠兰刮漆皮的手停了。</p>
“可这孩子来了，俺没法假装看不见。”</p>
巷子里有鸡叫，断续的，远处有人在骂鸡。</p>
翠兰把那片翘起来的漆皮揪下来，搓了两下，碎末掉在门槛上。</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走吧。”</p>
赵大有没动。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嗓子里发出一截干哑的声音。</p>
“翠兰，俺对不住——”</p>
“这话你说了八百遍了。”</p>
翠兰的声音平的，没高没低，没怒没怨，“走你的，别堵俺家门口。”</p>
赵大有把那个纸团搁在门槛上。</p>
纸团歪了，滚了一下没滚走，卡在门槛的木缝里。</p>
他拄着棍子往后退了一步，膝盖弯得不利索，身子歪了一下。</p>
翠兰站在帘子后头看着他。</p>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嘴张着，脸上的肉抽了一下。</p>
翠兰在帘子后面没动，手把帘子边角攥得褶子都挤在一块。</p>
赵大有转身了。</p>
棍子杵在碎石地上，一拐一拐的，脚步声混着棍子落地声，从近到远，从重到轻。</p>
拐过巷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p>
翠兰从帘子缝里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塌着，裤腿一长一短，纱布的边角从裤脚里露出来，发黄。</p>
他没再回头。</p>
翠兰松开帘子，帘子落回去，光又断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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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在门槛上，把那个纸团捡起来。</p>
打开，四张毛票子，加起来不到三块钱。</p>
她把钱往巷子里一扬，票子轻，风一吹散了，飘在地上，沾了泥。</p>
翠兰转身进了屋。</p>
她先拆了铺板上那层旧褥单子，上头有汗渍的黄印子，是他躺了那些天留下的。</p>
她拽着往外扯，被铺板的毛刺勾住了，使了把蛮劲，“嘶啦”一声撕了个大口子。</p>
撕了就撕了，揉成一团，扔到院子里。</p>
然后是枕头。</p>
旧棉花填的，上头留着发油的味儿和头皮屑，她拎起来闻了一下，立刻丢开，丢到了褥单子上头。</p>
褥子底下那只旧布鞋。</p>
翠兰蹲下来，把布袋子抽出来，翻过来，鞋掉出来了。</p>
鞋帮子上的泥她刷过两遍，布面干净的。</p>
她攥着那只鞋，攥了好一会儿。</p>
然后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鞋往巷子里一甩。</p>
鞋在地上弹了一下，翻了个身，鞋底朝天，躺在碎石子里。</p>
她回屋接着收拾，筷子是他啃出毛茬的那双，抽出来折了，啪两声，扔灶膛里，碗没扔，碗是她自己的。</p>
收拾完了。</p>
翠兰站在屋当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上沾着墙皮灰和水渍。</p>
屋子空了。</p>
铺板上光秃秃的，就剩那床旧被子和她的枕头。</p>
干净了，什么痕迹都没了。</p>
可她站着，觉得自己也空了，空得跟这间屋子一样，四面墙围着个空壳子。</p>
她在炕沿上坐下来。</p>
坐了很久，久到窗户纸上的光从左边挪到了右边。</p>
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掐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头。</p>
不疼。</p>
什么感觉都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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