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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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扫房子。</p>
胡同里家家户户都在大扫除。笤帚声、泼水声、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p>
有人家把旧春联撕下来，换上新写的，红纸黑字，墨香混着冷风。有人家在院子里支起大锅，炸丸子、炸豆腐、炸咯吱盒，油香味飘得满胡同都是。</p>
屋檐下挂着新晾的腊肉，冰溜子一排排垂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p>
孩子们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大人们忙着扫尘祭灶，供桌上摆着糖瓜。</p>
李桂兰踩着凳子擦窗户玻璃，头上裹着旧毛巾，围裙上全是灰。陈阳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沓商场海报。</p>
“妈，明天我去趟西单，叫上浩子一起。”</p>
“叫他干啥？”</p>
“帮他挑身衣裳。快过年了，他也该添置点。”</p>
李桂兰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p>
“行，那你多带点钱。”</p>
陈阳进屋，拿起笔记本，把明天的采购清单过了一遍——电话、彩电、洗衣机。三样，够了。冰箱不急，京城腊月的天，窗台就是天然冰箱。</p>
正写着，王浩推门进来了。</p>
“阳阳，你让我盯的域名释放列表，我拿回来了。”</p>
陈阳接过纸，上面列着几十个即将到期的域名。他拿起笔，圈了七八个。</p>
“这几个，盯住了。一旦释放，立刻注册。”</p>
“行。”王浩在旁边坐下来，搓了搓手，“阳阳，老赵今天找我了。说我上手快，年后想让我正式留下，一个月给开五百。”</p>
“你怎么说的？”</p>
“我说年后还得上学，没准儿，怕耽误他生意。”</p>
陈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王浩学会拒绝了，还知道找理由，不再是那个被人一忽悠就上头的小子了。</p>
“明天跟我去趟西单，给你买身行头。年后出门谈生意，得有副像样的皮囊。”</p>
王浩愣了一下，想推辞。陈阳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十张，塞进他手里。</p>
“拿着。”</p>
下午三点多，陈阳借口出去买点东西，骑上车出了胡同。</p>
京影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公告栏前空空荡荡，红纸上毛笔写的准考证号在夕阳下泛着光。在第一行看到了他的编号。</p>
过了。</p>
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没多看，没多留。</p>
骑车回去的路上，风小了，阳光斜打在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p>
回到家里，李桂兰还在收拾屋子，见他回来随口问了一句：“去哪儿了？”</p>
“转了一圈。”陈阳把车停好，“妈，我帮你。”</p>
腊月二十五，一大早，两人挤上了103路电车。</p>
车厢里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有人拎着活鸡活鸭，咯咯叫；有人抱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笑。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往后走！别堵门口！”老式电车的铰接棚在转弯时嘎吱嘎吱响，车顶的大辫子偶尔脱线，司机下车去拽，整车人都等着，没人催，也没人急。</p>
王浩拉着扶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说了一句：“阳阳，开春我不想回学校了。反正我也不是那块料。”</p>
陈阳沉默了几秒。</p>
“浩子，我跟你说个实话。你现在的路子，确实不是靠高考吃饭的。但你不能不考。”</p>
“为啥？”</p>
“第一，你爸妈那关过不去。第二，你以后要跟我干这行，学历不重要，但见识重要。你得在京影附近找个大学上，专科也行，成教也行。我的未来在那儿，你不能掉队。”</p>
王浩沉默了很久，电车过了白石桥，他才开口：“行。我听你的。”</p>
到了西单，商场门口挂着大红横幅，喇叭里放着《相约九八》。陈阳先去邮电局代办窗口，交了加急电话的初装费，一千六。收据拿到手，装好。他特意让王浩在旁边看着，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盯进度。</p>
然后去了家电区。一台二十九寸长虹彩电，标价四千八百八。他想起家里那台十八寸牡丹牌，图像上下跳，他妈看《还珠传奇》的时候，得用手按着电视机顶。</p>
王浩凑上前，看了看标价，又看了看售货员，开了腔：“大姐，这电视四千八百八，也太贵了。旁边那家才报四千六，我们大老远跑来的，您给让让。”</p>
售货员笑了：“那不一样，配置不同。这是纯平的，带重低音。”</p>
“什么重不重低音的，老百姓就看个清楚。四千五，行不？”</p>
“不行不行，最低四千七。”</p>
王浩扭头看陈阳，陈阳微微点头。王浩又转回去：“四千六，今天就要，不墨迹。您要是能送个插排、视频线啥的，咱现在就开票。”</p>
售货员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行吧，送根质量好的三色音视频线。你们这帮小孩，比老太太还能砍。”</p>
陈阳数了四十六张百元大钞，在柜台上点清，开了发票。王浩在旁边咧嘴笑了。</p>
转身又到洗衣机区。小天鹅全自动，标价一千六百八。王浩又凑上去了：“大姐，这个一千六，行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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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百八，标多少卖多少。”</p>
“一千六百五，凑个整。大过年的，您也图个吉利。”</p>
售货员被逗笑了：“行行行，一千六百五，开票吧。”</p>
陈阳又数了十七张，差一张，补了五块零钱。发票开好，小心地收进内兜。</p>
然后拉着王浩去了服装区。王浩挑了一身运动服，一双白色旅游鞋。试穿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p>
“阳阳，这太贵了。”</p>
“穿着。往后你是大管家，出门谈生意，得有副像样的皮囊。”</p>
结完账，陈阳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步伐稳健。他发现重生后自己的体能好了不少，搁上辈子早喘上了。</p>
腊月二十六下午，一辆货车开进了胡同。</p>
“砖塔胡同XX号！彩电！洗衣机！”</p>
这一嗓子，把半个胡同的人都喊出来了。</p>
赵奶奶裹着棉袄从副食店探出头来。隔壁的刘大叔端着茶杯走过来。</p>
前院的孙婶围着围裙，手还在围裙上擦。连胡同口下棋的老爷子都拄着拐杖过来了。</p>
“嚯，阳阳家买大彩电了！”孙婶扒着车门看，“这得二十多寸吧？”</p>
“二十九寸。”送货师傅说。</p>
“哎呦喂，这得多少钱啊？”</p>
李桂兰从院子里跑出来，嘴上说着“别看了别看了”，脸上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住。她一边指挥工人往屋里搬，一边跟邻居们解释：“这孩子，非要买，我说别花这么多钱，不听……”</p>
“桂兰，你这是享福了。”赵奶奶拉着她的手，“阳阳有出息了，你就等着享福吧。”</p>
“有什么出息，瞎折腾。”李桂兰嘴上这么说，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p>
刘大叔背着手，围着新电视转了一圈：“长虹的，纯平，这玩意儿得好几千吧？阳阳这孩子行啊，比我家那小子强多了。”</p>
“可不是嘛，”孙婶接过话茬，“我家那个，过年就知道要钱，哪像阳阳，还给家里添大件。”</p>
陈建国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没说话。邻居们的恭维话一句接一句，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又压下去，像是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p>
新电视装好，插上电。画面清晰得吓人。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按来按去。</p>
李桂兰蹲在洗衣机旁边，看了又看。全自动的，不用手搓，不用拧干。孙婶凑过来，伸手摸了摸：“这洗衣机好啊，小天鹅的，名牌。桂兰，以后你可享福了，不用大冬天搓衣服了。”</p>
“什么享福不享福的，就是个机器。”李桂兰嘴上客气，手却在洗衣机上摸了好几遍。</p>
赵奶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跟陈阳说：“阳阳，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能干，多疼疼她。”</p>
陈阳点了点头。</p>
腊月二十七，电话装好了。</p>
乳白色的按键电话，搁在桌上。李桂兰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自己妹妹，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喂，桂英啊？我家装电话了！你记一下号……”</p>
打完又打给陈建红。打完亲戚，又给邻居赵奶奶打了一个：“赵奶奶，我家电话通了，以后有事儿您打这个号！”</p>
陈阳坐在旁边，听着他妈打电话，忽然觉得这钱花得值。</p>
除夕。</p>
天还没黑，胡同里就响起了鞭炮声。孩子们在胡同口放小鞭，噼里啪啦。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味，混着炖肉的香气。</p>
李桂兰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天。新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时不时换台，试试新遥控器灵不灵。</p>
陈阳从屋里拿出那把红棉吉他。弦是他前几天亲手换的，调了好几遍。</p>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搭上琴弦。</p>
琴声响起。</p>
不是流行曲，不是校园民谣。那旋律低沉、厚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时而像风拂过麦田，轻柔得让人想闭眼；时而像深夜的列车掠过荒野，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没有歌词，但每一个音符都像在说话。</p>
李桂兰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探出头来看。陈建国把遥控器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p>
陈阳的手指在指板上移动，不紧不慢，却准确得像是练过一千遍。上辈子他手指僵硬，和弦转换总是慢半拍。重生之后，这双手像是被重新锻造过，灵活得不像话。谱子只看了一遍就刻在脑子里，指法、力度，全在心里。</p>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院子里回荡。</p>
屋里很安静。</p>
李桂兰站在厨房门口，眼眶红了。陈建国没说话，但喉结滚动了一下。</p>
陈阳把吉他靠在墙边，站起来，笑了笑。</p>
“妈，饺子好了没？”</p>
“好、好了。”</p>
窗外，烟花炸开了。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一朵，把院子照得通亮。</p>
年夜饭端上桌。红烧鱼、炖排骨、炸丸子、饺子。新电视亮着，春晚刚开始。</p>
陈建国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陈阳。</p>
“今天喝点真的。”</p>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白酒辣嗓子，陈阳呛了一下，陈建国难得地笑了。</p>
陈阳看着父母。新电视亮着，新洗衣机蹲在厨房门口，桌上的电话机乳白色。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p>
他掏出笔记本，写下：</p>
“腊月三十，除夕。电话、彩电、洗衣机到位。爸妈有了新衣服。浩子有了新行头。”</p>
“年后初六，铺子开张。”</p>
写完，他在下面轻轻又添了一句：</p>
“一九九九年，我想在这个世界，留下一点不一样的声音。”</p>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照亮了整个院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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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扫房子。</p>
胡同里家家户户都在大扫除。笤帚声、泼水声、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p>
有人家把旧春联撕下来，换上新写的，红纸黑字，墨香混着冷风。有人家在院子里支起大锅，炸丸子、炸豆腐、炸咯吱盒，油香味飘得满胡同都是。</p>
屋檐下挂着新晾的腊肉，冰溜子一排排垂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p>
孩子们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大人们忙着扫尘祭灶，供桌上摆着糖瓜。</p>
李桂兰踩着凳子擦窗户玻璃，头上裹着旧毛巾，围裙上全是灰。陈阳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沓商场海报。</p>
“妈，明天我去趟西单，叫上浩子一起。”</p>
“叫他干啥？”</p>
“帮他挑身衣裳。快过年了，他也该添置点。”</p>
李桂兰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p>
“行，那你多带点钱。”</p>
陈阳进屋，拿起笔记本，把明天的采购清单过了一遍——电话、彩电、洗衣机。三样，够了。冰箱不急，京城腊月的天，窗台就是天然冰箱。</p>
正写着，王浩推门进来了。</p>
“阳阳，你让我盯的域名释放列表，我拿回来了。”</p>
陈阳接过纸，上面列着几十个即将到期的域名。他拿起笔，圈了七八个。</p>
“这几个，盯住了。一旦释放，立刻注册。”</p>
“行。”王浩在旁边坐下来，搓了搓手，“阳阳，老赵今天找我了。说我上手快，年后想让我正式留下，一个月给开五百。”</p>
“你怎么说的？”</p>
“我说年后还得上学，没准儿，怕耽误他生意。”</p>
陈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王浩学会拒绝了，还知道找理由，不再是那个被人一忽悠就上头的小子了。</p>
“明天跟我去趟西单，给你买身行头。年后出门谈生意，得有副像样的皮囊。”</p>
王浩愣了一下，想推辞。陈阳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十张，塞进他手里。</p>
“拿着。”</p>
下午三点多，陈阳借口出去买点东西，骑上车出了胡同。</p>
京影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公告栏前空空荡荡，红纸上毛笔写的准考证号在夕阳下泛着光。在第一行看到了他的编号。</p>
过了。</p>
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没多看，没多留。</p>
骑车回去的路上，风小了，阳光斜打在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p>
回到家里，李桂兰还在收拾屋子，见他回来随口问了一句：“去哪儿了？”</p>
“转了一圈。”陈阳把车停好，“妈，我帮你。”</p>
腊月二十五，一大早，两人挤上了103路电车。</p>
车厢里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有人拎着活鸡活鸭，咯咯叫；有人抱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笑。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往后走！别堵门口！”老式电车的铰接棚在转弯时嘎吱嘎吱响，车顶的大辫子偶尔脱线，司机下车去拽，整车人都等着，没人催，也没人急。</p>
王浩拉着扶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说了一句：“阳阳，开春我不想回学校了。反正我也不是那块料。”</p>
陈阳沉默了几秒。</p>
“浩子，我跟你说个实话。你现在的路子，确实不是靠高考吃饭的。但你不能不考。”</p>
“为啥？”</p>
“第一，你爸妈那关过不去。第二，你以后要跟我干这行，学历不重要，但见识重要。你得在京影附近找个大学上，专科也行，成教也行。我的未来在那儿，你不能掉队。”</p>
王浩沉默了很久，电车过了白石桥，他才开口：“行。我听你的。”</p>
到了西单，商场门口挂着大红横幅，喇叭里放着《相约九八》。陈阳先去邮电局代办窗口，交了加急电话的初装费，一千六。收据拿到手，装好。他特意让王浩在旁边看着，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盯进度。</p>
然后去了家电区。一台二十九寸长虹彩电，标价四千八百八。他想起家里那台十八寸牡丹牌，图像上下跳，他妈看《还珠传奇》的时候，得用手按着电视机顶。</p>
王浩凑上前，看了看标价，又看了看售货员，开了腔：“大姐，这电视四千八百八，也太贵了。旁边那家才报四千六，我们大老远跑来的，您给让让。”</p>
售货员笑了：“那不一样，配置不同。这是纯平的，带重低音。”</p>
“什么重不重低音的，老百姓就看个清楚。四千五，行不？”</p>
“不行不行，最低四千七。”</p>
王浩扭头看陈阳，陈阳微微点头。王浩又转回去：“四千六，今天就要，不墨迹。您要是能送个插排、视频线啥的，咱现在就开票。”</p>
售货员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行吧，送根质量好的三色音视频线。你们这帮小孩，比老太太还能砍。”</p>
陈阳数了四十六张百元大钞，在柜台上点清，开了发票。王浩在旁边咧嘴笑了。</p>
转身又到洗衣机区。小天鹅全自动，标价一千六百八。王浩又凑上去了：“大姐，这个一千六，行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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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百八，标多少卖多少。”</p>
“一千六百五，凑个整。大过年的，您也图个吉利。”</p>
售货员被逗笑了：“行行行，一千六百五，开票吧。”</p>
陈阳又数了十七张，差一张，补了五块零钱。发票开好，小心地收进内兜。</p>
然后拉着王浩去了服装区。王浩挑了一身运动服，一双白色旅游鞋。试穿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p>
“阳阳，这太贵了。”</p>
“穿着。往后你是大管家，出门谈生意，得有副像样的皮囊。”</p>
结完账，陈阳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步伐稳健。他发现重生后自己的体能好了不少，搁上辈子早喘上了。</p>
腊月二十六下午，一辆货车开进了胡同。</p>
“砖塔胡同XX号！彩电！洗衣机！”</p>
这一嗓子，把半个胡同的人都喊出来了。</p>
赵奶奶裹着棉袄从副食店探出头来。隔壁的刘大叔端着茶杯走过来。</p>
前院的孙婶围着围裙，手还在围裙上擦。连胡同口下棋的老爷子都拄着拐杖过来了。</p>
“嚯，阳阳家买大彩电了！”孙婶扒着车门看，“这得二十多寸吧？”</p>
“二十九寸。”送货师傅说。</p>
“哎呦喂，这得多少钱啊？”</p>
李桂兰从院子里跑出来，嘴上说着“别看了别看了”，脸上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住。她一边指挥工人往屋里搬，一边跟邻居们解释：“这孩子，非要买，我说别花这么多钱，不听……”</p>
“桂兰，你这是享福了。”赵奶奶拉着她的手，“阳阳有出息了，你就等着享福吧。”</p>
“有什么出息，瞎折腾。”李桂兰嘴上这么说，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p>
刘大叔背着手，围着新电视转了一圈：“长虹的，纯平，这玩意儿得好几千吧？阳阳这孩子行啊，比我家那小子强多了。”</p>
“可不是嘛，”孙婶接过话茬，“我家那个，过年就知道要钱，哪像阳阳，还给家里添大件。”</p>
陈建国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没说话。邻居们的恭维话一句接一句，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又压下去，像是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p>
新电视装好，插上电。画面清晰得吓人。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按来按去。</p>
李桂兰蹲在洗衣机旁边，看了又看。全自动的，不用手搓，不用拧干。孙婶凑过来，伸手摸了摸：“这洗衣机好啊，小天鹅的，名牌。桂兰，以后你可享福了，不用大冬天搓衣服了。”</p>
“什么享福不享福的，就是个机器。”李桂兰嘴上客气，手却在洗衣机上摸了好几遍。</p>
赵奶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跟陈阳说：“阳阳，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能干，多疼疼她。”</p>
陈阳点了点头。</p>
腊月二十七，电话装好了。</p>
乳白色的按键电话，搁在桌上。李桂兰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自己妹妹，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喂，桂英啊？我家装电话了！你记一下号……”</p>
打完又打给陈建红。打完亲戚，又给邻居赵奶奶打了一个：“赵奶奶，我家电话通了，以后有事儿您打这个号！”</p>
陈阳坐在旁边，听着他妈打电话，忽然觉得这钱花得值。</p>
除夕。</p>
天还没黑，胡同里就响起了鞭炮声。孩子们在胡同口放小鞭，噼里啪啦。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味，混着炖肉的香气。</p>
李桂兰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天。新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时不时换台，试试新遥控器灵不灵。</p>
陈阳从屋里拿出那把红棉吉他。弦是他前几天亲手换的，调了好几遍。</p>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搭上琴弦。</p>
琴声响起。</p>
不是流行曲，不是校园民谣。那旋律低沉、厚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时而像风拂过麦田，轻柔得让人想闭眼；时而像深夜的列车掠过荒野，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没有歌词，但每一个音符都像在说话。</p>
李桂兰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探出头来看。陈建国把遥控器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p>
陈阳的手指在指板上移动，不紧不慢，却准确得像是练过一千遍。上辈子他手指僵硬，和弦转换总是慢半拍。重生之后，这双手像是被重新锻造过，灵活得不像话。谱子只看了一遍就刻在脑子里，指法、力度，全在心里。</p>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院子里回荡。</p>
屋里很安静。</p>
李桂兰站在厨房门口，眼眶红了。陈建国没说话，但喉结滚动了一下。</p>
陈阳把吉他靠在墙边，站起来，笑了笑。</p>
“妈，饺子好了没？”</p>
“好、好了。”</p>
窗外，烟花炸开了。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一朵，把院子照得通亮。</p>
年夜饭端上桌。红烧鱼、炖排骨、炸丸子、饺子。新电视亮着，春晚刚开始。</p>
陈建国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陈阳。</p>
“今天喝点真的。”</p>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白酒辣嗓子，陈阳呛了一下，陈建国难得地笑了。</p>
陈阳看着父母。新电视亮着，新洗衣机蹲在厨房门口，桌上的电话机乳白色。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p>
他掏出笔记本，写下：</p>
“腊月三十，除夕。电话、彩电、洗衣机到位。爸妈有了新衣服。浩子有了新行头。”</p>
“年后初六，铺子开张。”</p>
写完，他在下面轻轻又添了一句：</p>
“一九九九年，我想在这个世界，留下一点不一样的声音。”</p>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照亮了整个院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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