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筒子楼里门对门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三月二十一日，天刚蒙蒙亮，杨思珍正式搬家。</p>
王浩从自家铺子开来一辆面包车，身后跟着两名伙计。车子停在楼根底下，后备箱掀开，塞得满满当当：堆叠的旧书、细长画筒、实木衣箱，零碎杂物挤得密不透风。</p>
王浩大步上楼，抬手一拍陈阳的屋门：</p>
“阳子，出来搭把手！”</p>
陈阳趿着布鞋推门而出，不多言语，伸手稳稳接过伙计递来的沉木箱。</p>
楼梯转角处，杨思珍刚好上楼。她双臂横搂一捆画筒，步履轻缓又小心。早春寒风料峭，鼻尖冻得微红，额前几缕碎发被薄汗黏在眉心。望见陈阳，她下意识颔首致意，怀里的画筒却微微一晃，险些滑落。</p>
陈阳淡淡点头示意，侧身俯身，稳稳将木箱扛上肩头。窄廊逼仄，箱角蹭过斑驳墙皮，他肩膀顺势一沉，稳稳借力扛牢。</p>
后头王浩忙着吆喝指挥，他只埋头出力，不多言、不指挥。搬重物最忌讳上头乱吵，少说多做，反而安稳。</p>
对门的木门先裂开一道细缝，而后缓缓推开。</p>
裹着厚旧棉袄的刘老全走了出来，花白鬓发，神色寡淡。见楼道被杂物堵住去路，他不吵不恼，默默贴紧墙根，静静避让。</p>
待杨思珍抱着画筒侧身经过，老头嗓音沙哑低沉，缓缓开口：</p>
“画筒别横着抱。里头皆是卷轴字画，竖着摆放才稳当；横挪磕碰，最容易毁了笔墨章法。”</p>
杨思珍骤然一怔，耳根微微发烫，连忙听话，将怀中画筒尽数竖直。</p>
下一程上楼，陈阳搬着大件家具。路过时，刘老全悄悄伸手，在沉重箱底默默托了一把，头也不抬，慢悠悠提点：</p>
“底下落脚先迈，上身腰腹别跟箱子较劲。物件无情人有情，别硬扛着伤自己。”</p>
搬至楼下空地，杨思珍连连道谢。</p>
刘老全只淡淡颔首，又随口叮嘱几句：</p>
“立柜别紧贴墙面，老楼墙体潮重，留一道缝隙透气，免得受潮起皮、发霉变形。”</p>
交代完毕，他折返回楼道，片刻后又折返回来，递给王浩一张裁得方正的旧卡纸。</p>
纸面用铅笔写着短短两行字：旧书本、老台本、影视草图，切勿当废品丢弃。</p>
落款：刘老全，附带座机与呼机号码。</p>
“往后你们剧组不用的草图、场记、旧脚本，收拾好搁门口，傍晚我过来收。”</p>
“谢谢您刘师傅，都记牢了。”王浩应下。</p>
老头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对门。</p>
陈阳下意识望向那扇老旧木门，眼底多了几分留意。</p>
王浩咂了咂嘴，语气带着几分敬佩：</p>
“一看就是老厂子里出来的老前辈，眼里有门道，手上有真功夫。”</p>
一整个上午，面包车来回跑了两趟。</p>
杨思珍独自在隔壁新屋打扫除尘、归置物件，安静收拾新家。</p>
陈阳刻意不进门，懂得避嫌。</p>
水房偶遇时，她递来一块干净抹布，他随手接过擦了把脸。</p>
话语简短克制，是上司对助理的分寸：</p>
“有事敲我房门。明日一早跟着看景，今晚别熬太晚，起不来我不等。”</p>
王浩忙活完便回铺子值守。</p>
午饭后，陈阳洗完澡，桌上手机骤然震动，接通是宁皓。</p>
陈阳开门见山，不绕弯子：</p>
“《中国式父亲》就按我排好的分场顺序拍，不许跳拍，全程我现场盯控。”</p>
电话那头的宁皓沉默半秒，语气立刻放软：</p>
“都听您安排。明日八点，国槐路口集合。电话里简单说清：踩景动线我和杨助理已经对接妥当，人员、跟单全部核对完毕。</p>
分场标黄的夜戏、烟饼、长焦镜头调度，内容繁杂，电话里说不清，明天咱们三人坐下来细聊。</p>
提前跟您报备一句，以防临时缺人：要是群演、人手不够，北影厂那边我熟，校门口、操场边上不少想练手的学生，随时能临时补位。真有缺口，您开口，我带您过去选人。”</p>
“可行。人手紧缺再去北影。”</p>
陈阳应声敲定，条理清晰安排：</p>
“明天先踏查筒子楼、市井老街、校门口三处核心场景。后续父子对手戏、车站、医院外景，再单独约时间踩点。明儿国槐见。”</p>
入夜。</p>
陈阳铺开《中国式父亲》剧本，正要静心梳理细节。</p>
对门忽然传来动静，京胡弦音清亮铺开，收音机里老生唱腔缓缓漫出，偶尔伴着玻璃瓶轻磕木桌的轻响。</p>
谈不上刺耳喧闹，却在安静的老楼里格外清晰。</p>
住在旧式筒子楼，本就是与各色声响共处，彼此包容，各退一步，才好安稳度日。</p>
他心里暗自盘算。</p>
明日一早要早起出外景，杨思珍刚搬来，劳累一天本就疲惫，一墙之隔，若是对门整夜拉弦唱戏，两人隔天都会精神不济。</p>
思虑片刻，陈阳下楼。</p>
巷口小卖部买了一瓶红星二锅头，两包中南海。</p>
在北京的老胡同与旧楼里，烟酒从不止是消遣，更是邻里之间体面温和的敲门礼。一份薄礼递过去，人情到了，话语自然好说。</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拾级上楼，轻叩对门木门。</p>
屋内脚步拖沓迟缓，木门缓缓推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p>
桌上一盘花生米、一碟酱咸菜，压着一张《大明宫词》美术草图复印件。</p>
画面色调沉暗，帘影重重，堆砌着刻意雕琢的盛唐华贵。</p>
刘老全正对着那张图纸，独自蹙眉细看，像是在跟画面里的细节暗暗较劲。</p>
“刘大爷。”</p>
陈阳将烟酒轻轻放在门边矮凳上，不贸然进屋，分寸得体。</p>
“明日一早要出外景，过来打个招呼，一点薄礼。劳烦夜里动静稍轻些，多谢体谅。”</p>
刘老全抬眼，先扫过烟酒，又看向陈阳的脸，半晌才认出，是今早搬家主动扛箱的年轻人。</p>
下巴微微一抬：“进来坐。”</p>
陈阳目光落向桌面那张草图，短暂停顿。</p>
“看什么？”刘老全注意到他的视线。</p>
“没什么。”陈阳收回目光，站直身子。</p>
“没什么，能盯着看半天？”</p>
刘老全指了指椅子，语气随意，“坐。看上这张布景图了？”</p>
陈阳并未落座，对方也不再勉强。</p>
刘老全伸手将图纸拨到桌中，指尖一点，落在繁复帘幔之上：</p>
“你说说，这料子、这章法，差在哪。”</p>
“看着偏西洋舞台布景。”陈阳平静作答。</p>
“何以见得？”</p>
“中式帘幔打结章法不对，帘头悬挂形制错乱，更贴近欧洲舞台剧幕布的设计逻辑。虽是唐风配色，但面料质感过轻，少了古织物的沉韵，看着发飘。”</p>
刘老全不置可否，指尖又移向人物衣饰：</p>
“这身衣裳呢？”</p>
“齐胸襦裙形制没问题，有壁画考据依据。但装饰纹样、领口袖口审美跑偏，混杂了宋明之后的风格，脱离了初唐盛唐的时代特征。”</p>
“说白了，就是考据潦草，糊弄外行。”</p>
刘老全替他一语点破，指尖又落向一旁陈设器物，“这件。”</p>
陈阳微微凑近：</p>
“执壶形制偏向晚唐五代，旁边陈设却是盛唐早期制式。同框布景，年代跨度近百年，完全不合逻辑。”</p>
刘老全终于抬眼，正视眼前的年轻人，眼里多了几分认可。</p>
“行，小伙子，眼光够毒。”</p>
他背靠藤椅，指尖轻叩桌面，“这剧还没开播，我偶然看见草图，越看越别扭。</p>
内行一眼全是硬伤，真播出去，懂行的人，背地里全是笑话。”</p>
“确实会被诟病。”陈阳如实道，“但普通观众看不出差别，不影响收视。”</p>
“咱们这行，到底是做给外行看，还是给行当留脸面？”</p>
刘老全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p>
陈阳没有接话。</p>
他听得出来，这不是问句，是老一辈手艺人，对行业敷衍乱象的暗自感慨。</p>
刘老全推开图纸，拧开二锅头抿了一口，并不劝酒。</p>
“住对门？”</p>
“嗯，我叫陈阳。今早搬家，多谢您搭手帮忙。”</p>
“刘老全。”</p>
老头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早年在北影厂待了半辈子，退下来闲居在家，收些旧剧本、老画稿，打发日子。”</p>
他眯起眼，带着老北京人特有的贫气与调侃，扫了眼隔壁方向，压低嗓音：</p>
“我说，隔壁那姑娘，你俩特意分屋住着，是故意藏着掖着，演给旁人看呢？”</p>
陈阳忍不住轻笑一声，从容回怼，分寸恰到好处：</p>
“合着在您眼里，男女走得近，就一定有别的牵扯？</p>
就是个随行助理，住得近，日常办事、跟进工作方便。</p>
您老别总闲不住，天天瞎琢磨八卦。”</p>
“嗯——”</p>
刘老全鼻腔里淡淡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伸手将收音机里的京胡弦音，缓缓拧小一圈。</p>
“明儿一早动身？”</p>
“七点出发。”</p>
“妥了。烟酒我收下。夜里曲子放轻，绝不吵人，但不能彻底关掉。</p>
听了一辈子戏，没这点弦音陪着，夜里睡不着。”</p>
“明白，多谢大爷。”</p>
陈阳转身告辞。</p>
“等等。”</p>
刘老全忽然开口叫住他。</p>
陈阳驻足回头。</p>
老人抬手指了指桌上散落的古装草图，语气平和真诚：</p>
“往后你们剧组拍古装戏，道具、服饰、古布景拿不准、考据拿不稳，随时过来问我。</p>
举手之劳，分文不取。”</p>
“多谢刘大爷。”</p>
木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落锁。</p>
整条老旧长廊瞬间归于安静。</p>
只剩一缕细若蚊吟的京胡弦音，悠悠浅浅，缠绕在斑驳旧墙之间，在微凉的夜色里，缓缓游走。</p>
</p>
三月二十一日，天刚蒙蒙亮，杨思珍正式搬家。</p>
王浩从自家铺子开来一辆面包车，身后跟着两名伙计。车子停在楼根底下，后备箱掀开，塞得满满当当：堆叠的旧书、细长画筒、实木衣箱，零碎杂物挤得密不透风。</p>
王浩大步上楼，抬手一拍陈阳的屋门：</p>
“阳子，出来搭把手！”</p>
陈阳趿着布鞋推门而出，不多言语，伸手稳稳接过伙计递来的沉木箱。</p>
楼梯转角处，杨思珍刚好上楼。她双臂横搂一捆画筒，步履轻缓又小心。早春寒风料峭，鼻尖冻得微红，额前几缕碎发被薄汗黏在眉心。望见陈阳，她下意识颔首致意，怀里的画筒却微微一晃，险些滑落。</p>
陈阳淡淡点头示意，侧身俯身，稳稳将木箱扛上肩头。窄廊逼仄，箱角蹭过斑驳墙皮，他肩膀顺势一沉，稳稳借力扛牢。</p>
后头王浩忙着吆喝指挥，他只埋头出力，不多言、不指挥。搬重物最忌讳上头乱吵，少说多做，反而安稳。</p>
对门的木门先裂开一道细缝，而后缓缓推开。</p>
裹着厚旧棉袄的刘老全走了出来，花白鬓发，神色寡淡。见楼道被杂物堵住去路，他不吵不恼，默默贴紧墙根，静静避让。</p>
待杨思珍抱着画筒侧身经过，老头嗓音沙哑低沉，缓缓开口：</p>
“画筒别横着抱。里头皆是卷轴字画，竖着摆放才稳当；横挪磕碰，最容易毁了笔墨章法。”</p>
杨思珍骤然一怔，耳根微微发烫，连忙听话，将怀中画筒尽数竖直。</p>
下一程上楼，陈阳搬着大件家具。路过时，刘老全悄悄伸手，在沉重箱底默默托了一把，头也不抬，慢悠悠提点：</p>
“底下落脚先迈，上身腰腹别跟箱子较劲。物件无情人有情，别硬扛着伤自己。”</p>
搬至楼下空地，杨思珍连连道谢。</p>
刘老全只淡淡颔首，又随口叮嘱几句：</p>
“立柜别紧贴墙面，老楼墙体潮重，留一道缝隙透气，免得受潮起皮、发霉变形。”</p>
交代完毕，他折返回楼道，片刻后又折返回来，递给王浩一张裁得方正的旧卡纸。</p>
纸面用铅笔写着短短两行字：旧书本、老台本、影视草图，切勿当废品丢弃。</p>
落款：刘老全，附带座机与呼机号码。</p>
“往后你们剧组不用的草图、场记、旧脚本，收拾好搁门口，傍晚我过来收。”</p>
“谢谢您刘师傅，都记牢了。”王浩应下。</p>
老头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对门。</p>
陈阳下意识望向那扇老旧木门，眼底多了几分留意。</p>
王浩咂了咂嘴，语气带着几分敬佩：</p>
“一看就是老厂子里出来的老前辈，眼里有门道，手上有真功夫。”</p>
一整个上午，面包车来回跑了两趟。</p>
杨思珍独自在隔壁新屋打扫除尘、归置物件，安静收拾新家。</p>
陈阳刻意不进门，懂得避嫌。</p>
水房偶遇时，她递来一块干净抹布，他随手接过擦了把脸。</p>
话语简短克制，是上司对助理的分寸：</p>
“有事敲我房门。明日一早跟着看景，今晚别熬太晚，起不来我不等。”</p>
王浩忙活完便回铺子值守。</p>
午饭后，陈阳洗完澡，桌上手机骤然震动，接通是宁皓。</p>
陈阳开门见山，不绕弯子：</p>
“《中国式父亲》就按我排好的分场顺序拍，不许跳拍，全程我现场盯控。”</p>
电话那头的宁皓沉默半秒，语气立刻放软：</p>
“都听您安排。明日八点，国槐路口集合。电话里简单说清：踩景动线我和杨助理已经对接妥当，人员、跟单全部核对完毕。</p>
分场标黄的夜戏、烟饼、长焦镜头调度，内容繁杂，电话里说不清，明天咱们三人坐下来细聊。</p>
提前跟您报备一句，以防临时缺人：要是群演、人手不够，北影厂那边我熟，校门口、操场边上不少想练手的学生，随时能临时补位。真有缺口，您开口，我带您过去选人。”</p>
“可行。人手紧缺再去北影。”</p>
陈阳应声敲定，条理清晰安排：</p>
“明天先踏查筒子楼、市井老街、校门口三处核心场景。后续父子对手戏、车站、医院外景，再单独约时间踩点。明儿国槐见。”</p>
入夜。</p>
陈阳铺开《中国式父亲》剧本，正要静心梳理细节。</p>
对门忽然传来动静，京胡弦音清亮铺开，收音机里老生唱腔缓缓漫出，偶尔伴着玻璃瓶轻磕木桌的轻响。</p>
谈不上刺耳喧闹，却在安静的老楼里格外清晰。</p>
住在旧式筒子楼，本就是与各色声响共处，彼此包容，各退一步，才好安稳度日。</p>
他心里暗自盘算。</p>
明日一早要早起出外景，杨思珍刚搬来，劳累一天本就疲惫，一墙之隔，若是对门整夜拉弦唱戏，两人隔天都会精神不济。</p>
思虑片刻，陈阳下楼。</p>
巷口小卖部买了一瓶红星二锅头，两包中南海。</p>
在北京的老胡同与旧楼里，烟酒从不止是消遣，更是邻里之间体面温和的敲门礼。一份薄礼递过去，人情到了，话语自然好说。</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拾级上楼，轻叩对门木门。</p>
屋内脚步拖沓迟缓，木门缓缓推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p>
桌上一盘花生米、一碟酱咸菜，压着一张《大明宫词》美术草图复印件。</p>
画面色调沉暗，帘影重重，堆砌着刻意雕琢的盛唐华贵。</p>
刘老全正对着那张图纸，独自蹙眉细看，像是在跟画面里的细节暗暗较劲。</p>
“刘大爷。”</p>
陈阳将烟酒轻轻放在门边矮凳上，不贸然进屋，分寸得体。</p>
“明日一早要出外景，过来打个招呼，一点薄礼。劳烦夜里动静稍轻些，多谢体谅。”</p>
刘老全抬眼，先扫过烟酒，又看向陈阳的脸，半晌才认出，是今早搬家主动扛箱的年轻人。</p>
下巴微微一抬：“进来坐。”</p>
陈阳目光落向桌面那张草图，短暂停顿。</p>
“看什么？”刘老全注意到他的视线。</p>
“没什么。”陈阳收回目光，站直身子。</p>
“没什么，能盯着看半天？”</p>
刘老全指了指椅子，语气随意，“坐。看上这张布景图了？”</p>
陈阳并未落座，对方也不再勉强。</p>
刘老全伸手将图纸拨到桌中，指尖一点，落在繁复帘幔之上：</p>
“你说说，这料子、这章法，差在哪。”</p>
“看着偏西洋舞台布景。”陈阳平静作答。</p>
“何以见得？”</p>
“中式帘幔打结章法不对，帘头悬挂形制错乱，更贴近欧洲舞台剧幕布的设计逻辑。虽是唐风配色，但面料质感过轻，少了古织物的沉韵，看着发飘。”</p>
刘老全不置可否，指尖又移向人物衣饰：</p>
“这身衣裳呢？”</p>
“齐胸襦裙形制没问题，有壁画考据依据。但装饰纹样、领口袖口审美跑偏，混杂了宋明之后的风格，脱离了初唐盛唐的时代特征。”</p>
“说白了，就是考据潦草，糊弄外行。”</p>
刘老全替他一语点破，指尖又落向一旁陈设器物，“这件。”</p>
陈阳微微凑近：</p>
“执壶形制偏向晚唐五代，旁边陈设却是盛唐早期制式。同框布景，年代跨度近百年，完全不合逻辑。”</p>
刘老全终于抬眼，正视眼前的年轻人，眼里多了几分认可。</p>
“行，小伙子，眼光够毒。”</p>
他背靠藤椅，指尖轻叩桌面，“这剧还没开播，我偶然看见草图，越看越别扭。</p>
内行一眼全是硬伤，真播出去，懂行的人，背地里全是笑话。”</p>
“确实会被诟病。”陈阳如实道，“但普通观众看不出差别，不影响收视。”</p>
“咱们这行，到底是做给外行看，还是给行当留脸面？”</p>
刘老全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p>
陈阳没有接话。</p>
他听得出来，这不是问句，是老一辈手艺人，对行业敷衍乱象的暗自感慨。</p>
刘老全推开图纸，拧开二锅头抿了一口，并不劝酒。</p>
“住对门？”</p>
“嗯，我叫陈阳。今早搬家，多谢您搭手帮忙。”</p>
“刘老全。”</p>
老头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早年在北影厂待了半辈子，退下来闲居在家，收些旧剧本、老画稿，打发日子。”</p>
他眯起眼，带着老北京人特有的贫气与调侃，扫了眼隔壁方向，压低嗓音：</p>
“我说，隔壁那姑娘，你俩特意分屋住着，是故意藏着掖着，演给旁人看呢？”</p>
陈阳忍不住轻笑一声，从容回怼，分寸恰到好处：</p>
“合着在您眼里，男女走得近，就一定有别的牵扯？</p>
就是个随行助理，住得近，日常办事、跟进工作方便。</p>
您老别总闲不住，天天瞎琢磨八卦。”</p>
“嗯——”</p>
刘老全鼻腔里淡淡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伸手将收音机里的京胡弦音，缓缓拧小一圈。</p>
“明儿一早动身？”</p>
“七点出发。”</p>
“妥了。烟酒我收下。夜里曲子放轻，绝不吵人，但不能彻底关掉。</p>
听了一辈子戏，没这点弦音陪着，夜里睡不着。”</p>
“明白，多谢大爷。”</p>
陈阳转身告辞。</p>
“等等。”</p>
刘老全忽然开口叫住他。</p>
陈阳驻足回头。</p>
老人抬手指了指桌上散落的古装草图，语气平和真诚：</p>
“往后你们剧组拍古装戏，道具、服饰、古布景拿不准、考据拿不稳，随时过来问我。</p>
举手之劳，分文不取。”</p>
“多谢刘大爷。”</p>
木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落锁。</p>
整条老旧长廊瞬间归于安静。</p>
只剩一缕细若蚊吟的京胡弦音，悠悠浅浅，缠绕在斑驳旧墙之间，在微凉的夜色里，缓缓游走。</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