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找群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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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北影厂门口。</p>
陈阳到的时候，宁皓已经在了。他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陈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p>
“来了。您瞧——”他朝马路对面努了努嘴。</p>
陈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马路对面的墙根下、台阶上、树荫里，三三两两蹲着坐着站着二三十号人。有穿军大衣的，有裹破棉袄的，有西装革履却皱皱巴巴像从箱底翻出来的。年纪从十几到五六十不等，男女都有。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吹牛，有的低着头翻一本皱巴巴的剧本。</p>
空气里飘着劣质烟味和盒饭味儿。有人手里拎着塑料袋，里头装着馒头和咸菜。有人面前摆着一块纸板，上头写着“特约”“跟组”“能演各种小角色”。</p>
“这地界儿，”宁皓说，“从八十年代就有了。等戏的、蹭盒饭的、碰运气的，全在这儿。剧组缺人了，派个副导或者场务过来喊一嗓子，哗啦围上来一片。您想要什么样儿的，只管挑。”</p>
陈阳没急着过去。他站在马路这边，看了五六分钟。</p>
“走，过去转转。”</p>
两人穿过马路，从人群中间走过去。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有人立刻站起来，把纸板举高；有个中年女人凑上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导演，要阿姨吗？什么戏都能演，做饭洗衣裳打架骂街都行——”</p>
宁皓摆摆手：“先转转，先转转。”</p>
陈阳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他看的不是长相，是眼神。</p>
有的人眼里是急切，恨不得把自己挂在你身上；有的人眼里是麻木，来了就跟没来一样；有的人眼里是狡黠，琢磨着怎么从你兜里多弄出几十块钱。</p>
他走了半圈，在一棵槐树底下停住了。</p>
墙根蹲着一个小孩。十五六岁的样子，瘦，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褂，袖口挽了两道，还是长。脸上的皮肤被晒得黑红，颧骨高，嘴唇有点干裂。眼睛不大，但亮，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不带拐弯。</p>
他面前没有纸板，手里也没有照片。就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在老家村口等活干的半大小子。</p>
陈阳蹲下来，跟他对视。</p>
那小孩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讨好，也没有紧张，就是实打实的、带着点山村孩子特有的倔强。</p>
“多大了？”陈阳问。</p>
“十五。”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但咬字很用力，像是怕人听不清。</p>
“哪儿来的？”</p>
“河北。”</p>
“来北京多久了？”</p>
“半个来月。”</p>
“有地住吗？”</p>
“有。跟人合租，地下室。”</p>
陈阳看着他。那小孩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诉苦的表情，也没有炫耀的意思，就是在回答问题，老老实实的。</p>
“演过什么？”</p>
“没演过。就想演戏。”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什么都能演。”</p>
宁皓在旁边小声说：“小孩，你这连个照片都没有，谁找你啊？”</p>
那小孩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名字和一串呼机号。</p>
“王保强。”陈阳念了一遍。</p>
他捏着那张纸，顿了一下。十五岁，地下室，揣着几百块钱就来北京蹲北影厂门口了。</p>
上辈子他见过这人。</p>
不是在这个胡同口，是在后来的电视上、电影里、各种颁奖礼的镜头里。那时候的王保强已经不是蹲墙根的小孩了，是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保强哥”的明星。</p>
但那是以后的事。</p>
现在蹲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等活干的群演。十五岁，河北来的，住地下室，什么都能演。</p>
陈阳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p>
“行。过两天有活，呼你。”</p>
王保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受宠若惊，就是高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p>
“谢谢导演！”</p>
陈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p>
“站台那场需要人，”他对宁皓说，“他往那一站，就像从村里刚进城打工的。不用演。”</p>
宁皓看了看那小孩，点了点头：“行，记上了。”</p>
两人又挑了几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长得就像筒子楼里出来的老工人，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的褶子。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瘦，憔悴，说能演农村妇女，也能演下岗女工。还有两三个年轻小伙子，要搁站台那场当行人背景。</p>
陈阳让宁皓把每个人的呼机号和大概特点都记下来，回头统一联系。</p>
从北影门口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p>
陈阳骑上车，往知春里走。风从耳边过，带着三月特有的那种不冷不热的温吞。</p>
兜里揣着那几张纸条。王保强那张在最底下，皱巴巴的，写着歪歪扭扭的字。</p>
他蹬了一脚踏板，没来由地想起自己上辈子在这个年纪的样子。也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试，以为北京城大得装得下所有人的梦。</p>
后来才知道，城是很大，但能站住脚的地方就那么一小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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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时候，陈阳回到知春里出租屋。在楼道里碰见刘老全拎着暖壶去打水，打了个招呼。开门进屋，脱了外套挂上，在桌前坐下。</p>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把红棉吉他，抱在怀里。</p>
手指搭上琴弦，又弹了一遍上午那个旋律。这次没有旁人在场，他弹得更放松。音符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融进三月的暮色里。</p>
这曲子他还没起名字。但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站台上，儿子回头，父亲站在人群里，憨笑。那个画面配这段旋律，刚刚好。</p>
他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p>
“短片配乐定稿：前九分钟无音乐，只有环境音。站台转身瞬间，吉他曲起，弦乐铺底至结尾。”</p>
“曲名留白，等片子剪完再说。”</p>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又翻到新的一页，用工整的字抄了一份简谱和和弦走向。写完之后，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空白磁带，塞进桌上的录音机，按下录音键。他抱着吉他，对着录音机的麦克风，把曲子完整弹了一遍。</p>
磁带转着，红色的记录灯一闪一闪。</p>
弹完，他倒带，回放，确认录进去了。然后把磁带取出来，和那张谱子一起装进牛皮纸信封，用胶水封好口。</p>
信封上写下自己的地址和名字，右下角写：“内含版权证明资料，请勿拆封。”</p>
明天一早，去邮局寄挂号信。邮戳盖上是今天的日期，信封不拆，就是最硬的存证。等版权局那边的证书下来，这片子的音乐才算真正落了地。</p>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那本《电影艺术词典》压住。</p>
窗外，天快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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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北影厂门口。</p>
陈阳到的时候，宁皓已经在了。他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陈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p>
“来了。您瞧——”他朝马路对面努了努嘴。</p>
陈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马路对面的墙根下、台阶上、树荫里，三三两两蹲着坐着站着二三十号人。有穿军大衣的，有裹破棉袄的，有西装革履却皱皱巴巴像从箱底翻出来的。年纪从十几到五六十不等，男女都有。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吹牛，有的低着头翻一本皱巴巴的剧本。</p>
空气里飘着劣质烟味和盒饭味儿。有人手里拎着塑料袋，里头装着馒头和咸菜。有人面前摆着一块纸板，上头写着“特约”“跟组”“能演各种小角色”。</p>
“这地界儿，”宁皓说，“从八十年代就有了。等戏的、蹭盒饭的、碰运气的，全在这儿。剧组缺人了，派个副导或者场务过来喊一嗓子，哗啦围上来一片。您想要什么样儿的，只管挑。”</p>
陈阳没急着过去。他站在马路这边，看了五六分钟。</p>
“走，过去转转。”</p>
两人穿过马路，从人群中间走过去。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有人立刻站起来，把纸板举高；有个中年女人凑上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导演，要阿姨吗？什么戏都能演，做饭洗衣裳打架骂街都行——”</p>
宁皓摆摆手：“先转转，先转转。”</p>
陈阳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他看的不是长相，是眼神。</p>
有的人眼里是急切，恨不得把自己挂在你身上；有的人眼里是麻木，来了就跟没来一样；有的人眼里是狡黠，琢磨着怎么从你兜里多弄出几十块钱。</p>
他走了半圈，在一棵槐树底下停住了。</p>
墙根蹲着一个小孩。十五六岁的样子，瘦，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褂，袖口挽了两道，还是长。脸上的皮肤被晒得黑红，颧骨高，嘴唇有点干裂。眼睛不大，但亮，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不带拐弯。</p>
他面前没有纸板，手里也没有照片。就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在老家村口等活干的半大小子。</p>
陈阳蹲下来，跟他对视。</p>
那小孩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讨好，也没有紧张，就是实打实的、带着点山村孩子特有的倔强。</p>
“多大了？”陈阳问。</p>
“十五。”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但咬字很用力，像是怕人听不清。</p>
“哪儿来的？”</p>
“河北。”</p>
“来北京多久了？”</p>
“半个来月。”</p>
“有地住吗？”</p>
“有。跟人合租，地下室。”</p>
陈阳看着他。那小孩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诉苦的表情，也没有炫耀的意思，就是在回答问题，老老实实的。</p>
“演过什么？”</p>
“没演过。就想演戏。”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什么都能演。”</p>
宁皓在旁边小声说：“小孩，你这连个照片都没有，谁找你啊？”</p>
那小孩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名字和一串呼机号。</p>
“王保强。”陈阳念了一遍。</p>
他捏着那张纸，顿了一下。十五岁，地下室，揣着几百块钱就来北京蹲北影厂门口了。</p>
上辈子他见过这人。</p>
不是在这个胡同口，是在后来的电视上、电影里、各种颁奖礼的镜头里。那时候的王保强已经不是蹲墙根的小孩了，是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保强哥”的明星。</p>
但那是以后的事。</p>
现在蹲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等活干的群演。十五岁，河北来的，住地下室，什么都能演。</p>
陈阳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p>
“行。过两天有活，呼你。”</p>
王保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受宠若惊，就是高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p>
“谢谢导演！”</p>
陈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p>
“站台那场需要人，”他对宁皓说，“他往那一站，就像从村里刚进城打工的。不用演。”</p>
宁皓看了看那小孩，点了点头：“行，记上了。”</p>
两人又挑了几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长得就像筒子楼里出来的老工人，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的褶子。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瘦，憔悴，说能演农村妇女，也能演下岗女工。还有两三个年轻小伙子，要搁站台那场当行人背景。</p>
陈阳让宁皓把每个人的呼机号和大概特点都记下来，回头统一联系。</p>
从北影门口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p>
陈阳骑上车，往知春里走。风从耳边过，带着三月特有的那种不冷不热的温吞。</p>
兜里揣着那几张纸条。王保强那张在最底下，皱巴巴的，写着歪歪扭扭的字。</p>
他蹬了一脚踏板，没来由地想起自己上辈子在这个年纪的样子。也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试，以为北京城大得装得下所有人的梦。</p>
后来才知道，城是很大，但能站住脚的地方就那么一小块。</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黄昏的时候，陈阳回到知春里出租屋。在楼道里碰见刘老全拎着暖壶去打水，打了个招呼。开门进屋，脱了外套挂上，在桌前坐下。</p>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把红棉吉他，抱在怀里。</p>
手指搭上琴弦，又弹了一遍上午那个旋律。这次没有旁人在场，他弹得更放松。音符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融进三月的暮色里。</p>
这曲子他还没起名字。但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站台上，儿子回头，父亲站在人群里，憨笑。那个画面配这段旋律，刚刚好。</p>
他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p>
“短片配乐定稿：前九分钟无音乐，只有环境音。站台转身瞬间，吉他曲起，弦乐铺底至结尾。”</p>
“曲名留白，等片子剪完再说。”</p>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又翻到新的一页，用工整的字抄了一份简谱和和弦走向。写完之后，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空白磁带，塞进桌上的录音机，按下录音键。他抱着吉他，对着录音机的麦克风，把曲子完整弹了一遍。</p>
磁带转着，红色的记录灯一闪一闪。</p>
弹完，他倒带，回放，确认录进去了。然后把磁带取出来，和那张谱子一起装进牛皮纸信封，用胶水封好口。</p>
信封上写下自己的地址和名字，右下角写：“内含版权证明资料，请勿拆封。”</p>
明天一早，去邮局寄挂号信。邮戳盖上是今天的日期，信封不拆，就是最硬的存证。等版权局那边的证书下来，这片子的音乐才算真正落了地。</p>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那本《电影艺术词典》压住。</p>
窗外，天快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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