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薛定谔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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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日，清晨六点半，陈阳已经洗漱完毕。</p>
知春里的楼道里飘着油条和豆浆的气味，隔壁房门轻响，杨思珍拎着公文包出来，见他点头，直接把一只牛皮纸袋递过来：“核名回执、受理复印件都在里头，原件我锁抽屉了。下午那边我跟宁皓提前一小时到，你不用赶来赶去。”</p>
“谢了。”陈阳接过纸袋，没有当场拆开，“上午我得在券商那边待着，有事10点后再打我电话。”</p>
杨思珍嗯了一声，下楼脚步声很快远去。</p>
陈阳把纸袋放进书柜第二层，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距离集合竞价还有一个多小时，足够他路上吃个烧饼，再把脑子里昨夜反复过的几条纪律默念一遍——不看热闹，不抢反抽，不乱改深水买单。四川湖山那一笔，三月二十四日就挂在十五块三毛，像一枚埋在泥里的钉子，等的是记忆里那条波段来认领。</p>
八点半整，营业部三楼。厚重的隔音门内侧，小林守在门口，见他上来，侧身让路：“阳哥，魏总上午在市里开会，交代过了，您这边照旧。”</p>
“替我谢魏总。”陈阳推门而入。</p>
大户室里，钱龙界面幽蓝，键盘旁压着印有营业部徽记的记事本，纸页边角有一点卷，三月里他在上面卸过大半仓位，也在上面把金字塔买单挪到更深的水里。四川湖山那只代码单独占了一个窗口，分时线在屏幕上细细一跳，像脉搏。</p>
他没有急着下单，只坐在主位皮椅里，盯着竞价走完。</p>
九点三十分，连续竞价拉开。散户大厅隔着楼板传来含糊的人声浪，这里却静得只剩风扇嗡鸣和他自己的呼吸。湖山的盘口一侧，绿柱间歇鼓起，卖盘堆得很厚——本该出现在别的日子的凶狠，竟在今天一大早露头。</p>
他的委托还在十五块三毛一线，百万资金拆成的零散单子，像撒在草丛里的碎玻璃，表面上谁也看不出同源。</p>
九点四十七分，第一笔大单砸穿十五块二。</p>
屏幕右下角成交明细蹿出一串红色数字，陈阳指节下意识收紧。十五块一毛、十五块整……单子像被人用勺子往下刮，一层一层吃掉他预埋的承接。那不是温柔的回踩，是倾泻。速度快到他只能看着，喉头发干，舌尖抵住上颚，生生把那口燥气压回去。</p>
十五块以下的承接薄得像纸。</p>
九点五十三分，价位砸到十四块五，马上就接近跌停板。</p>
陈阳没动。</p>
手指搭在鼠标上，没点，没关，什么都没做。他看着那行数字，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视线钉在成交价上，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不，有一个，很蠢：原来这就是十四块五。</p>
十四块五停驻的时间其实不长。也许几十秒，也许更长，他对钟表的感知已经不太准了。</p>
然后买盘从地底涌上来。</p>
十四块七、十四块九，一口气咬住十五块整数关口，又颤巍巍地在十五块零几分稳住，像溺水的人挣出水面，狠狠换了一口气。</p>
陈阳缓缓松开鼠标，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p>
小林不知何时在门口探了探头，又无声缩回去。内线电话闪了一下灯，他没接，任由铃声断掉。端起凉了的茶水抿了一口，满口涩。</p>
这时候脑子才开始转动。</p>
——那一百万要是没挂上去，这盘子会不会少砸那一截？</p>
蝴蝶扇一下翅膀，大洋彼岸就是一场风暴。这个念头幼稚，却黏住了，甩不脱。薛定谔那只猫，开盒之前既死又活；他不把钱摆上去，走势是不是也同时占着无数种可能？一旦押了，“观测”就发生了，波坍了，成色就是屏幕上这一行刺眼的十四块五。</p>
盘面不陪他讲量子力学。</p>
但下一次观测来的时候，他照样得睁着眼睛看。</p>
分时线在屏幕上画出一只尖锐的深坑，坑底正是十四块五，两侧崖壁陡峭，像极了刚才那一下把他五脏六腑一齐拽落的力道。记忆里的表格写过四月十二砸盘、写过四月十五冲高，却没写过今天早上会有这样一记钉脚——也许是偏差，也许是蝴蝶翅膀终于扇到了他脸上。</p>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很短，自嘲多于轻松。</p>
若连这一针都扛不住，五月那场更大的浪打来时，他拿什么站在船头？</p>
他打开挂单界面，将吃进的湖山仓位分散到六个账户，从十八块九到十九块二，阶梯挂了上去。</p>
十点半过后，湖山的波动缓和下来，价位在十五块附近拉锯，成交量缩窄，像猛兽打了个嗝，暂时闭嘴。陈阳没有追涨，也没有追杀跌后的侥幸补仓。他的深水金字塔仍旧埋在更远的地方，像冬眠的兽，等大盘给出更大的回踩。</p>
他在账本上新添一行小字：</p>
“4.12，湖山最低十四块五，反抽十五。扛住了。”</p>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合上账本。</p>
十一点一刻，小林敲门进来送温热毛巾和一次性纸杯，讪讪笑：“阳哥，要不要帮您叫份盒饭？”</p>
“不用，中午有约。”陈阳接过毛巾擦了把脸，皮肤下的血流这才慢慢回到四肢末梢，“魏总那边回头帮我说一声，下午我不盯到收盘。”</p>
“得嘞。”小林退了出去。</p>
陈阳起身站到窗边，楼下梧桐叶已经舒展，四月的风贴在玻璃上，没有多少寒意。他抬腕看表——指针离午间很近，离下午那场名为友谊观摩、实为掂量的会面更近。</p>
胸腔里那点尚未散尽的发紧感仍在，像一根细线牵着神经，稍一用力就能颤出声来。他知道这不是心脏病，是刚才十四块五在他身体里凿出的余震。</p>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宁皓发来短信，寥寥四字：拷贝齐了。</p>
陈阳回了一个字：好。</p>
他把毛巾扔进纸篓，拎起公文包出门。电梯下行时，镜面墙映出他的脸，神色平稳，眼底却还沉着一抹没来得及褪尽的警觉。</p>
走出营业部旋转门，阳光扑面，门前的喧嚣一下子灌进耳朵。回身看大厅，散户像丢了魂一样。</p>
“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那行字在大厅正中上方挂着，安安静静的，好像还带着笑。</p>
陈阳眯了眯眼，转身走向路边，随便打了辆出租车。</p>
车窗外的街景后退如走马。他没再想十四块五的事。想也没用，下午还有硬仗。</p>
指尖按住膝盖时，仍能感觉到那一瞬心跳失重的回声，轻轻敲着骨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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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日，清晨六点半，陈阳已经洗漱完毕。</p>
知春里的楼道里飘着油条和豆浆的气味，隔壁房门轻响，杨思珍拎着公文包出来，见他点头，直接把一只牛皮纸袋递过来：“核名回执、受理复印件都在里头，原件我锁抽屉了。下午那边我跟宁皓提前一小时到，你不用赶来赶去。”</p>
“谢了。”陈阳接过纸袋，没有当场拆开，“上午我得在券商那边待着，有事10点后再打我电话。”</p>
杨思珍嗯了一声，下楼脚步声很快远去。</p>
陈阳把纸袋放进书柜第二层，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距离集合竞价还有一个多小时，足够他路上吃个烧饼，再把脑子里昨夜反复过的几条纪律默念一遍——不看热闹，不抢反抽，不乱改深水买单。四川湖山那一笔，三月二十四日就挂在十五块三毛，像一枚埋在泥里的钉子，等的是记忆里那条波段来认领。</p>
八点半整，营业部三楼。厚重的隔音门内侧，小林守在门口，见他上来，侧身让路：“阳哥，魏总上午在市里开会，交代过了，您这边照旧。”</p>
“替我谢魏总。”陈阳推门而入。</p>
大户室里，钱龙界面幽蓝，键盘旁压着印有营业部徽记的记事本，纸页边角有一点卷，三月里他在上面卸过大半仓位，也在上面把金字塔买单挪到更深的水里。四川湖山那只代码单独占了一个窗口，分时线在屏幕上细细一跳，像脉搏。</p>
他没有急着下单，只坐在主位皮椅里，盯着竞价走完。</p>
九点三十分，连续竞价拉开。散户大厅隔着楼板传来含糊的人声浪，这里却静得只剩风扇嗡鸣和他自己的呼吸。湖山的盘口一侧，绿柱间歇鼓起，卖盘堆得很厚——本该出现在别的日子的凶狠，竟在今天一大早露头。</p>
他的委托还在十五块三毛一线，百万资金拆成的零散单子，像撒在草丛里的碎玻璃，表面上谁也看不出同源。</p>
九点四十七分，第一笔大单砸穿十五块二。</p>
屏幕右下角成交明细蹿出一串红色数字，陈阳指节下意识收紧。十五块一毛、十五块整……单子像被人用勺子往下刮，一层一层吃掉他预埋的承接。那不是温柔的回踩，是倾泻。速度快到他只能看着，喉头发干，舌尖抵住上颚，生生把那口燥气压回去。</p>
十五块以下的承接薄得像纸。</p>
九点五十三分，价位砸到十四块五，马上就接近跌停板。</p>
陈阳没动。</p>
手指搭在鼠标上，没点，没关，什么都没做。他看着那行数字，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视线钉在成交价上，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不，有一个，很蠢：原来这就是十四块五。</p>
十四块五停驻的时间其实不长。也许几十秒，也许更长，他对钟表的感知已经不太准了。</p>
然后买盘从地底涌上来。</p>
十四块七、十四块九，一口气咬住十五块整数关口，又颤巍巍地在十五块零几分稳住，像溺水的人挣出水面，狠狠换了一口气。</p>
陈阳缓缓松开鼠标，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p>
小林不知何时在门口探了探头，又无声缩回去。内线电话闪了一下灯，他没接，任由铃声断掉。端起凉了的茶水抿了一口，满口涩。</p>
这时候脑子才开始转动。</p>
——那一百万要是没挂上去，这盘子会不会少砸那一截？</p>
蝴蝶扇一下翅膀，大洋彼岸就是一场风暴。这个念头幼稚，却黏住了，甩不脱。薛定谔那只猫，开盒之前既死又活；他不把钱摆上去，走势是不是也同时占着无数种可能？一旦押了，“观测”就发生了，波坍了，成色就是屏幕上这一行刺眼的十四块五。</p>
盘面不陪他讲量子力学。</p>
但下一次观测来的时候，他照样得睁着眼睛看。</p>
分时线在屏幕上画出一只尖锐的深坑，坑底正是十四块五，两侧崖壁陡峭，像极了刚才那一下把他五脏六腑一齐拽落的力道。记忆里的表格写过四月十二砸盘、写过四月十五冲高，却没写过今天早上会有这样一记钉脚——也许是偏差，也许是蝴蝶翅膀终于扇到了他脸上。</p>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很短，自嘲多于轻松。</p>
若连这一针都扛不住，五月那场更大的浪打来时，他拿什么站在船头？</p>
他打开挂单界面，将吃进的湖山仓位分散到六个账户，从十八块九到十九块二，阶梯挂了上去。</p>
十点半过后，湖山的波动缓和下来，价位在十五块附近拉锯，成交量缩窄，像猛兽打了个嗝，暂时闭嘴。陈阳没有追涨，也没有追杀跌后的侥幸补仓。他的深水金字塔仍旧埋在更远的地方，像冬眠的兽，等大盘给出更大的回踩。</p>
他在账本上新添一行小字：</p>
“4.12，湖山最低十四块五，反抽十五。扛住了。”</p>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合上账本。</p>
十一点一刻，小林敲门进来送温热毛巾和一次性纸杯，讪讪笑：“阳哥，要不要帮您叫份盒饭？”</p>
“不用，中午有约。”陈阳接过毛巾擦了把脸，皮肤下的血流这才慢慢回到四肢末梢，“魏总那边回头帮我说一声，下午我不盯到收盘。”</p>
“得嘞。”小林退了出去。</p>
陈阳起身站到窗边，楼下梧桐叶已经舒展，四月的风贴在玻璃上，没有多少寒意。他抬腕看表——指针离午间很近，离下午那场名为友谊观摩、实为掂量的会面更近。</p>
胸腔里那点尚未散尽的发紧感仍在，像一根细线牵着神经，稍一用力就能颤出声来。他知道这不是心脏病，是刚才十四块五在他身体里凿出的余震。</p>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宁皓发来短信，寥寥四字：拷贝齐了。</p>
陈阳回了一个字：好。</p>
他把毛巾扔进纸篓，拎起公文包出门。电梯下行时，镜面墙映出他的脸，神色平稳，眼底却还沉着一抹没来得及褪尽的警觉。</p>
走出营业部旋转门，阳光扑面，门前的喧嚣一下子灌进耳朵。回身看大厅，散户像丢了魂一样。</p>
“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那行字在大厅正中上方挂着，安安静静的，好像还带着笑。</p>
陈阳眯了眯眼，转身走向路边，随便打了辆出租车。</p>
车窗外的街景后退如走马。他没再想十四块五的事。想也没用，下午还有硬仗。</p>
指尖按住膝盖时，仍能感觉到那一瞬心跳失重的回声，轻轻敲着骨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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