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戏从哪儿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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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知春路，一早就热得发闷。</p>
白色普桑停在楼下树荫里，车身晒出一层浮灰。梁师傅坐在驾驶位，车窗摇下一半，手边放着一本薄薄的《十一影视出车登记》。见陈阳夹着公文包下楼，他把烟头摁灭，低头在第一行写下：知春里至京盾，乘员，陈阳。</p>
“陈总，走学院路？”</p>
“嗯。”</p>
陈阳坐进后排。车里有股旧皮革、烟味和晒热塑料混在一起的味道，空调风不算凉，只是比外头那股柏油热浪好些。</p>
车刚拐上主路，传呼机响了一下。</p>
是谢远留的字：录取材料已到招办。655分，校内第一，导演系这边有人问。郑主任让你别只顾项目，书单照读。</p>
陈阳看完，笑了一下，把传呼机塞回包里。</p>
在外头，他是十一影视的负责人，可以签合同、买车、分账，也可以坐在京盾会议室里谈本子。到了京影老师眼里，仍旧只是个分数高、胆子大、还没正式入门的新生。</p>
这种落差，反倒莫名的让他心里松了半分。</p>
知春里那边杨思珍很快又来了电话，梁师傅靠边停了一会儿。</p>
“王大山传真了校友录日报。”杨思珍在电话里说，“服务稳定，教育网访问正常。纸角写了一句，没竞品，没大面积宕机，别改需求。”</p>
“告诉他，往后常规扩容和地推配合，他和王浩定就行，他做事我放心。”</p>
“明白。还有，唐薇和孙敏在整理期刊目录，红夹那批我没让她们碰原件。”</p>
“好。公开资料先查，别惊动作者。”</p>
电话挂断，普桑重新并入车流。</p>
梁师傅没多问，只把车开得更稳些。路边修车铺刚开门，油桶、旧轮胎和三轮车挤在门口。几张影视招生的小广告贴在电线杆上，被太阳晒得卷边。</p>
陈阳望着窗外，手指压在公文包搭扣上。</p>
……</p>
京盾二楼会议室的窗户开着，烟味、茶水味和旧电扇吹出的热风搅在一起。</p>
长桌中央摊着第一版置景图。墓道、主墓室、机关槽、七星疑棺，线条很满，气氛也足。美术组的小周守在图纸边，马柯坐主位，老李头抱着茶缸坐左手边，制片小赵手边压着计算器和预算页。</p>
靠窗一侧坐着陈子琨和黄海。顾涓也来了，却没坐到读本位上，只拿着姚光的小传坐在后排。张起灵的人选还没定，今天由京盾找来的年轻演员小许代读。</p>
陈阳进门时，马柯抬头看他一眼，抬手指了指侧边空椅。</p>
“坐那儿。今天我主持，你别抢椅子。”</p>
屋里笑了几声。</p>
陈阳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我听。”</p>
马柯哼了一声：“该说的时候也别故意装哑巴。”</p>
刘老全靠后坐下，王保强抱着一箱汽水站在门边。他原本想蹲，被刘老全用脚尖点了点：“站直点，别跟门墩似的。”</p>
马柯敲了敲桌面：“先走墓道第一次遭遇。陈子琨读吴邪，小许代张起灵，黄海读潘子，小赵读旁白。顾涓先听姚光出场前后的气口。”</p>
纸页翻动，会议室安静下来。</p>
陈子琨第一遍读得很稳，字干净，气息也顺。小许的台词少，停顿却故意拉得深，像每次沉默都在等人看他。黄海接词很快，带着一点糙劲。</p>
读完半页，老李头皱眉：“太正。”</p>
马柯问：“哪儿正？”</p>
“不像下墓。”老李头把茶缸放下，“像排练厅里站着背词。”</p>
陈子琨低头看了眼剧本，小许也有点局促。</p>
陈阳没急着开口。</p>
马柯看向他：“听出什么了？”</p>
陈阳指尖按着剧本边缘，只问陈子琨：“吴邪这一场，是带观众逛墓，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真可能死在里面？”</p>
陈子琨怔了一下。</p>
他刚才读的是好奇，是书卷气，是一个干净年轻人被带进奇观里的反应。可这句话一问，位置变了。吴邪不是导游，他是观众的眼睛，也是第一个替观众害怕的人。</p>
他重新读。</p>
这一次，前半句还稳，后半句却轻了一点。不像是被吓破胆，倒像脑子还在转，身体先僵住了。</p>
黄海接词时慢了半拍。</p>
老李头眉头松了一点。</p>
马柯在分场表边上写了两个字：第一次。</p>
再往后，读到张起灵第一次出手。</p>
小许把那句短台词压得很低，手指也下意识按在桌面上，像要给众人展示一个漂亮的冷脸。</p>
陈阳看了他一眼：“张起灵这一场，是出来显本事，还是不得不动手？”</p>
小许听完沉默几秒，又读了一遍。这次声音更短，像话是被动作挤出来的。事情到了，他必须站出去。</p>
马柯把铅笔往桌上一放：“这遍留。”</p>
王保强站在门边，半天没挪地方。</p>
他听不懂那些专业词，可第二遍读完，后背真有点发凉。</p>
……</p>
围读只走了两段，马柯便让美术组把主墓室图纸铺开。</p>
小周介绍得很快：“主墓室中心是九头蛇柏，七星疑棺围着主干摆，青眼狐尸棺悬在中轴。墓道压窄，增加压迫感。机关尽量做实，让演员进去有反应。”</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制片小赵盯着预算页，脸色不太好：“树、棺、机关都做实，棚里要加钢架，轨道怎么铺？灯怎么藏？这不是一张图，是半个月的钱。”</p>
小周不服：“效果要出来，总不能全靠嘴说。”</p>
马柯没立刻拍板，看向老李头。</p>
老李头用指节敲了敲墓道：“窄了。”</p>
“窄一点才压。”小周说。</p>
“压观众，还是压机器？”老李头反问。</p>
小周噎住。</p>
陈阳这才把手指放到墓道拐角：“这里如果吴邪摔倒，摄影机往哪儿退？灯藏哪儿？潘子要冲过去，张起灵要出手，三个人都挤在这里，观众看见的是惊险，还是乱？”</p>
屋里安静了一下。</p>
他把手收回来：“压迫感可以靠镜头、光和声音做，不能全靠把路真做窄。观众喘不上气，是戏；演员和摄影机喘不上气，是事故。”</p>
马柯在图纸边上写：机位回退，安全通道。</p>
小赵立刻接了一句：“加宽，搭景面积变。”</p>
老李头开口更快：“现在改，比开拍那天拆便宜。”</p>
第二个问题落在主墓室的光上。</p>
图纸画得漂亮，九头蛇柏的枝干像要破纸而出，七星疑棺围在树下，青眼狐尸棺悬在半空。单看图，有味道。真拍起来，灯位、轨道、演员站位全是麻烦。</p>
陈子琨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这里全是暗光和水汽，吴邪看见狐尸那一眼，观众还能不能看清他先愣住？”</p>
小周听完，再看图纸，愣住了。</p>
陈阳看了陈子琨一眼。</p>
这问题问对了。从吴邪的眼睛看过去。观众要先看见吴邪怎么被吓住，再顺着他的视线看见墓里的东西，这场戏才有根。</p>
马柯也看了陈子琨一眼：“记下来。”</p>
陈阳只补了一句：“湿、暗、反光，不等于糊。观众可以看不清危险，但要看得清人。”</p>
老李头点头：“这句对。”</p>
然后，机关这块，小周把石门、吊索、翻板、齿轮都画了出来，纸面上热闹，像真能咔咔转起来。黄海看得眼睛发亮，王保强也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p>
马柯问陈阳：“这个呢？”</p>
“不错，我挺喜欢。”陈阳说。</p>
小周刚松一口气。</p>
“但要分清，哪些真动，哪些看起来会动。”</p>
会议室又静了一下， 小周脸色又有些难看。</p>
老李头看过来：“说。”</p>
“镜头里必须动的，真做。演员要碰、要躲、要被吓到的，真做。背景里让观众相信地下有套古怪机关的，不一定全真。”陈阳点了点图纸边角，“真东西越多，现场越慢，也越危险。观众要的是可信，不是验收机械厂。”</p>
马柯低头笑了一声。</p>
小周神情渐渐平复，拿笔在机关旁边划了几道：“那我回去分层。近景机关、可动机关、背景机关。”</p>
“明天拿分层表。”马柯拍板，“先出墓道样板和主墓室灯位修正。”</p>
陈阳往后靠了一点。</p>
这场会到这里，气口就顺了。</p>
他没有坐主位，没有替美术下命令，也没有替制片算钱。吴邪视角的问题是陈子琨问出来的，安全和预算是老李头压住的，马柯负责拍板，小周自己接下修改。</p>
陈阳只是把几个岔路口点亮了一下。</p>
刘老全坐在后排，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p>
这小子今天比前些日子顺眼。</p>
不是话少，是知道哪句话该自己说，哪句话该让别人说。</p>
……</p>
中场休息时，王保强给众人递汽水。</p>
他递到黄海面前时，手有点紧。</p>
黄海接过汽水，看他一眼：“你也是演员？”</p>
王保强连忙摇头，又觉得摇得太快，声音小了些：“现在不是。阳哥让我跟着干活。”</p>
黄海笑了笑：“跟着干活也能学东西。”</p>
王保强嗯了一声，眼睛却一直往桌上的剧本瞟。</p>
陈子琨拿着剧本出来透气，正好看见这一幕。他问陈阳：“他就是《中国式父亲》里那个孩子吧？”</p>
“嗯。”</p>
“眼睛挺实，看着还成。”</p>
王保强耳朵一下红了。</p>
陈阳没有顺着夸，也没有立刻给机会：“先让他在旁边看。看明白再说其他的。”</p>
王保强攥着空汽水瓶，跟着点头称是。</p>
中场休息结束，陈阳回到会议室。</p>
马柯已经重新坐回主位，铅笔敲着桌面：“最后走一遍。吴邪、张起灵、潘子都在。陈子琨，你别急着聪明；小许，别急着神秘；黄海，你别急着糙。”</p>
这次读得明显不一样。</p>
陈子琨没有再把吴邪读成冷静旁观，小许也不再把张起灵读成漂亮谜语。黄海那股糙劲沉下去，变成有人在前面扛事。</p>
老李头只在中途打断两次，一次删掉旁白解释，一次让演员把停顿留出来。马柯没急着说好，只让小赵把两版读法都记下来，留作后面比对。</p>
读到最后，会议室里没人再笑。</p>
窗外的知了叫得很响，屋里却像落了一层地下的潮气。</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马柯合上剧本：“今天就到这吧。”</p>
小周去收图纸，又被马柯叫住。</p>
“别卷走。留一份复印图在我这儿。明天把这些问题都改一下。”</p>
几个演员分别跟陈阳聊了几句剧本台词的问题，各自散去。</p>
马柯在主位收拾分场表，听了几句，没插话。等人走得差不多，他才把一张便签递给陈阳。</p>
“上面有人听说今天围读，想找个有资历的导演顾问过来看看本子。”</p>
陈阳接过便签。</p>
名字他不熟，但前缀很长，履历也体面。</p>
马柯看着他：“别误会，不是冲你来的。项目往前走，谁都想加道保险。”</p>
“正常。”</p>
“你真这么想？”</p>
“京盾是制作主体。”陈阳把便签放回桌上，“有人来看，就围读桌上看。”</p>
马柯盯着他两秒，忽然笑了：“郑老师还担心你年轻气盛，今天看，倒是我白操心了。”</p>
陈阳背起包：“别夸的太早。真来了，我未必忍得住。”</p>
刘老全在后排笑出声。</p>
马柯也笑，笑完把图纸重新压平：“忍不住该说可以说，但别抢椅子。你今天这个位置，就挺好。”</p>
傍晚，普桑停在京盾院外。</p>
梁师傅在出车登记上补了返程时间。王保强把剩下的汽水瓶收进纸箱，跟着刘老全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会议室。</p>
陈阳站在台阶下，也回头看了一眼。</p>
一场围读，没定下什么惊天大事。</p>
大家都在各自的位置上，不断搓磨，调整。</p>
戏也不是忽然变好的。它只是没在最容易掉气的地方漏过去。</p>
回程路上，王保强坐在副驾后面，小声说：“阳哥，刚才第二遍读的时候，我后背真的感觉有点凉。”</p>
陈阳看着窗外掠过去的树影。</p>
“那就对了。”</p>
普桑开出京盾院门，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槐叶、汽油和远处饭馆炒菜的味道。</p>
知春里那边还有账本和版权目录等着他，棉花胡同的房梁还没查完，电影学院的暑假也越来越近。</p>
可这一晚，陈阳心里没有再被那些清单压得太紧。</p>
他终于听见了一点戏的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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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知春路，一早就热得发闷。</p>
白色普桑停在楼下树荫里，车身晒出一层浮灰。梁师傅坐在驾驶位，车窗摇下一半，手边放着一本薄薄的《十一影视出车登记》。见陈阳夹着公文包下楼，他把烟头摁灭，低头在第一行写下：知春里至京盾，乘员，陈阳。</p>
“陈总，走学院路？”</p>
“嗯。”</p>
陈阳坐进后排。车里有股旧皮革、烟味和晒热塑料混在一起的味道，空调风不算凉，只是比外头那股柏油热浪好些。</p>
车刚拐上主路，传呼机响了一下。</p>
是谢远留的字：录取材料已到招办。655分，校内第一，导演系这边有人问。郑主任让你别只顾项目，书单照读。</p>
陈阳看完，笑了一下，把传呼机塞回包里。</p>
在外头，他是十一影视的负责人，可以签合同、买车、分账，也可以坐在京盾会议室里谈本子。到了京影老师眼里，仍旧只是个分数高、胆子大、还没正式入门的新生。</p>
这种落差，反倒莫名的让他心里松了半分。</p>
知春里那边杨思珍很快又来了电话，梁师傅靠边停了一会儿。</p>
“王大山传真了校友录日报。”杨思珍在电话里说，“服务稳定，教育网访问正常。纸角写了一句，没竞品，没大面积宕机，别改需求。”</p>
“告诉他，往后常规扩容和地推配合，他和王浩定就行，他做事我放心。”</p>
“明白。还有，唐薇和孙敏在整理期刊目录，红夹那批我没让她们碰原件。”</p>
“好。公开资料先查，别惊动作者。”</p>
电话挂断，普桑重新并入车流。</p>
梁师傅没多问，只把车开得更稳些。路边修车铺刚开门，油桶、旧轮胎和三轮车挤在门口。几张影视招生的小广告贴在电线杆上，被太阳晒得卷边。</p>
陈阳望着窗外，手指压在公文包搭扣上。</p>
……</p>
京盾二楼会议室的窗户开着，烟味、茶水味和旧电扇吹出的热风搅在一起。</p>
长桌中央摊着第一版置景图。墓道、主墓室、机关槽、七星疑棺，线条很满，气氛也足。美术组的小周守在图纸边，马柯坐主位，老李头抱着茶缸坐左手边，制片小赵手边压着计算器和预算页。</p>
靠窗一侧坐着陈子琨和黄海。顾涓也来了，却没坐到读本位上，只拿着姚光的小传坐在后排。张起灵的人选还没定，今天由京盾找来的年轻演员小许代读。</p>
陈阳进门时，马柯抬头看他一眼，抬手指了指侧边空椅。</p>
“坐那儿。今天我主持，你别抢椅子。”</p>
屋里笑了几声。</p>
陈阳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我听。”</p>
马柯哼了一声：“该说的时候也别故意装哑巴。”</p>
刘老全靠后坐下，王保强抱着一箱汽水站在门边。他原本想蹲，被刘老全用脚尖点了点：“站直点，别跟门墩似的。”</p>
马柯敲了敲桌面：“先走墓道第一次遭遇。陈子琨读吴邪，小许代张起灵，黄海读潘子，小赵读旁白。顾涓先听姚光出场前后的气口。”</p>
纸页翻动，会议室安静下来。</p>
陈子琨第一遍读得很稳，字干净，气息也顺。小许的台词少，停顿却故意拉得深，像每次沉默都在等人看他。黄海接词很快，带着一点糙劲。</p>
读完半页，老李头皱眉：“太正。”</p>
马柯问：“哪儿正？”</p>
“不像下墓。”老李头把茶缸放下，“像排练厅里站着背词。”</p>
陈子琨低头看了眼剧本，小许也有点局促。</p>
陈阳没急着开口。</p>
马柯看向他：“听出什么了？”</p>
陈阳指尖按着剧本边缘，只问陈子琨：“吴邪这一场，是带观众逛墓，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真可能死在里面？”</p>
陈子琨怔了一下。</p>
他刚才读的是好奇，是书卷气，是一个干净年轻人被带进奇观里的反应。可这句话一问，位置变了。吴邪不是导游，他是观众的眼睛，也是第一个替观众害怕的人。</p>
他重新读。</p>
这一次，前半句还稳，后半句却轻了一点。不像是被吓破胆，倒像脑子还在转，身体先僵住了。</p>
黄海接词时慢了半拍。</p>
老李头眉头松了一点。</p>
马柯在分场表边上写了两个字：第一次。</p>
再往后，读到张起灵第一次出手。</p>
小许把那句短台词压得很低，手指也下意识按在桌面上，像要给众人展示一个漂亮的冷脸。</p>
陈阳看了他一眼：“张起灵这一场，是出来显本事，还是不得不动手？”</p>
小许听完沉默几秒，又读了一遍。这次声音更短，像话是被动作挤出来的。事情到了，他必须站出去。</p>
马柯把铅笔往桌上一放：“这遍留。”</p>
王保强站在门边，半天没挪地方。</p>
他听不懂那些专业词，可第二遍读完，后背真有点发凉。</p>
……</p>
围读只走了两段，马柯便让美术组把主墓室图纸铺开。</p>
小周介绍得很快：“主墓室中心是九头蛇柏，七星疑棺围着主干摆，青眼狐尸棺悬在中轴。墓道压窄，增加压迫感。机关尽量做实，让演员进去有反应。”</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制片小赵盯着预算页，脸色不太好：“树、棺、机关都做实，棚里要加钢架，轨道怎么铺？灯怎么藏？这不是一张图，是半个月的钱。”</p>
小周不服：“效果要出来，总不能全靠嘴说。”</p>
马柯没立刻拍板，看向老李头。</p>
老李头用指节敲了敲墓道：“窄了。”</p>
“窄一点才压。”小周说。</p>
“压观众，还是压机器？”老李头反问。</p>
小周噎住。</p>
陈阳这才把手指放到墓道拐角：“这里如果吴邪摔倒，摄影机往哪儿退？灯藏哪儿？潘子要冲过去，张起灵要出手，三个人都挤在这里，观众看见的是惊险，还是乱？”</p>
屋里安静了一下。</p>
他把手收回来：“压迫感可以靠镜头、光和声音做，不能全靠把路真做窄。观众喘不上气，是戏；演员和摄影机喘不上气，是事故。”</p>
马柯在图纸边上写：机位回退，安全通道。</p>
小赵立刻接了一句：“加宽，搭景面积变。”</p>
老李头开口更快：“现在改，比开拍那天拆便宜。”</p>
第二个问题落在主墓室的光上。</p>
图纸画得漂亮，九头蛇柏的枝干像要破纸而出，七星疑棺围在树下，青眼狐尸棺悬在半空。单看图，有味道。真拍起来，灯位、轨道、演员站位全是麻烦。</p>
陈子琨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这里全是暗光和水汽，吴邪看见狐尸那一眼，观众还能不能看清他先愣住？”</p>
小周听完，再看图纸，愣住了。</p>
陈阳看了陈子琨一眼。</p>
这问题问对了。从吴邪的眼睛看过去。观众要先看见吴邪怎么被吓住，再顺着他的视线看见墓里的东西，这场戏才有根。</p>
马柯也看了陈子琨一眼：“记下来。”</p>
陈阳只补了一句：“湿、暗、反光，不等于糊。观众可以看不清危险，但要看得清人。”</p>
老李头点头：“这句对。”</p>
然后，机关这块，小周把石门、吊索、翻板、齿轮都画了出来，纸面上热闹，像真能咔咔转起来。黄海看得眼睛发亮，王保强也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p>
马柯问陈阳：“这个呢？”</p>
“不错，我挺喜欢。”陈阳说。</p>
小周刚松一口气。</p>
“但要分清，哪些真动，哪些看起来会动。”</p>
会议室又静了一下， 小周脸色又有些难看。</p>
老李头看过来：“说。”</p>
“镜头里必须动的，真做。演员要碰、要躲、要被吓到的，真做。背景里让观众相信地下有套古怪机关的，不一定全真。”陈阳点了点图纸边角，“真东西越多，现场越慢，也越危险。观众要的是可信，不是验收机械厂。”</p>
马柯低头笑了一声。</p>
小周神情渐渐平复，拿笔在机关旁边划了几道：“那我回去分层。近景机关、可动机关、背景机关。”</p>
“明天拿分层表。”马柯拍板，“先出墓道样板和主墓室灯位修正。”</p>
陈阳往后靠了一点。</p>
这场会到这里，气口就顺了。</p>
他没有坐主位，没有替美术下命令，也没有替制片算钱。吴邪视角的问题是陈子琨问出来的，安全和预算是老李头压住的，马柯负责拍板，小周自己接下修改。</p>
陈阳只是把几个岔路口点亮了一下。</p>
刘老全坐在后排，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p>
这小子今天比前些日子顺眼。</p>
不是话少，是知道哪句话该自己说，哪句话该让别人说。</p>
……</p>
中场休息时，王保强给众人递汽水。</p>
他递到黄海面前时，手有点紧。</p>
黄海接过汽水，看他一眼：“你也是演员？”</p>
王保强连忙摇头，又觉得摇得太快，声音小了些：“现在不是。阳哥让我跟着干活。”</p>
黄海笑了笑：“跟着干活也能学东西。”</p>
王保强嗯了一声，眼睛却一直往桌上的剧本瞟。</p>
陈子琨拿着剧本出来透气，正好看见这一幕。他问陈阳：“他就是《中国式父亲》里那个孩子吧？”</p>
“嗯。”</p>
“眼睛挺实，看着还成。”</p>
王保强耳朵一下红了。</p>
陈阳没有顺着夸，也没有立刻给机会：“先让他在旁边看。看明白再说其他的。”</p>
王保强攥着空汽水瓶，跟着点头称是。</p>
中场休息结束，陈阳回到会议室。</p>
马柯已经重新坐回主位，铅笔敲着桌面：“最后走一遍。吴邪、张起灵、潘子都在。陈子琨，你别急着聪明；小许，别急着神秘；黄海，你别急着糙。”</p>
这次读得明显不一样。</p>
陈子琨没有再把吴邪读成冷静旁观，小许也不再把张起灵读成漂亮谜语。黄海那股糙劲沉下去，变成有人在前面扛事。</p>
老李头只在中途打断两次，一次删掉旁白解释，一次让演员把停顿留出来。马柯没急着说好，只让小赵把两版读法都记下来，留作后面比对。</p>
读到最后，会议室里没人再笑。</p>
窗外的知了叫得很响，屋里却像落了一层地下的潮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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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柯合上剧本：“今天就到这吧。”</p>
小周去收图纸，又被马柯叫住。</p>
“别卷走。留一份复印图在我这儿。明天把这些问题都改一下。”</p>
几个演员分别跟陈阳聊了几句剧本台词的问题，各自散去。</p>
马柯在主位收拾分场表，听了几句，没插话。等人走得差不多，他才把一张便签递给陈阳。</p>
“上面有人听说今天围读，想找个有资历的导演顾问过来看看本子。”</p>
陈阳接过便签。</p>
名字他不熟，但前缀很长，履历也体面。</p>
马柯看着他：“别误会，不是冲你来的。项目往前走，谁都想加道保险。”</p>
“正常。”</p>
“你真这么想？”</p>
“京盾是制作主体。”陈阳把便签放回桌上，“有人来看，就围读桌上看。”</p>
马柯盯着他两秒，忽然笑了：“郑老师还担心你年轻气盛，今天看，倒是我白操心了。”</p>
陈阳背起包：“别夸的太早。真来了，我未必忍得住。”</p>
刘老全在后排笑出声。</p>
马柯也笑，笑完把图纸重新压平：“忍不住该说可以说，但别抢椅子。你今天这个位置，就挺好。”</p>
傍晚，普桑停在京盾院外。</p>
梁师傅在出车登记上补了返程时间。王保强把剩下的汽水瓶收进纸箱，跟着刘老全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会议室。</p>
陈阳站在台阶下，也回头看了一眼。</p>
一场围读，没定下什么惊天大事。</p>
大家都在各自的位置上，不断搓磨，调整。</p>
戏也不是忽然变好的。它只是没在最容易掉气的地方漏过去。</p>
回程路上，王保强坐在副驾后面，小声说：“阳哥，刚才第二遍读的时候，我后背真的感觉有点凉。”</p>
陈阳看着窗外掠过去的树影。</p>
“那就对了。”</p>
普桑开出京盾院门，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槐叶、汽油和远处饭馆炒菜的味道。</p>
知春里那边还有账本和版权目录等着他，棉花胡同的房梁还没查完，电影学院的暑假也越来越近。</p>
可这一晚，陈阳心里没有再被那些清单压得太紧。</p>
他终于听见了一点戏的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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