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西湖论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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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横店那天，天还没完全亮透。</p>
中巴颠出东阳，再转火车进杭州。王浩一路靠着椅背补觉，偶尔睁眼骂两句弹簧座，又沉沉睡回去。</p>
杭州站外比北京湿热。</p>
空气像沾了一层水，贴在皮肤上，太阳倒没有南京那么毒，远处的天带着些薄薄的灰蓝。</p>
出站口，沈一舟已经等在那儿，手里拎着两只文件夹，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p>
“框架谈过一轮了。”他说，“蔡从信不肯给明确的投资承诺，但愿意继续谈优先参与权。你们昨天在横店玩够了？”</p>
“看够了。”陈阳接过其中一只文件夹，翻了两页，“正事你先顶着，咱们下车第一件事——”</p>
王浩转过头，像第一次认识他。</p>
“阳阳，你别告诉我又是游西湖。”</p>
“游西湖就是正事。”</p>
陈阳把文件夹塞回沈一舟手里。</p>
“出来一趟，要是到了杭州连西湖都不看，光顾着坐办公室谈合同，那我不是白来了？你继续跟法务死磕细则，授权期限、违约责任、融资通知，一处都别松。我们逛完湖，晚上会合。”</p>
沈一舟推了推眼镜，没反对，只道：“酒店我订好了。别逛丢了，晚上蔡那边还有一轮。”</p>
“丢不了。”</p>
王浩已经开始四处张望。</p>
“那就先游西湖？”</p>
“先放行李。”</p>
两个人把行李丢进沈一舟订好的招待所，没让沈一舟跟着，直接坐车去了西湖。</p>
一九九九年的西湖，周围已经热闹，却还没有后来的拥挤。湖边零零散散停着自行车，照相摊的师傅举着塑封样片招揽生意，小贩沿街卖折扇、明信片和瓶装汽水。</p>
白堤上人不算多。</p>
湖水被风吹出细细的波纹，远处山影落在水里，颜色很淡。断桥旁边有人拍结婚照，新娘穿着白纱，额头上全是汗，摄影师却还在让她往太阳底下站一点。</p>
王浩看得直摇头。</p>
“结个婚也不容易。”</p>
“所以你晚点结。”</p>
“你呢？”</p>
“看情况。”</p>
陈阳站在湖边，顺着远处望了一眼。</p>
如今西湖南岸还没有那座重建完成的雷峰塔，夕照山上只剩下旧塔遗址。没有金碧辉煌的高塔压住视线，反而显得山水更加开阔。</p>
这才是一九九九年的西湖。</p>
不够精致，也谈不上处处方便，可眼前的东西都还带着原来的味道。</p>
两个人沿着白堤走了一阵，在湖边租了一只手划船。</p>
王浩抢先拿了船桨。</p>
“这个我来。”</p>
五分钟后，小船还在原地打转。</p>
王浩左边划一下，右边补两下，越补越乱。旁边一只脚踏船慢悠悠经过，船上的小孩趴在栏杆边看了半天，忍不住冲这边喊：</p>
“叔叔，你们是不是找不到岸了？”</p>
王浩脸色顿时黑了。</p>
“叫谁叔叔呢？”</p>
小孩缩回去，脚踏船跑得更快了。</p>
陈阳伸出手：“给我。”</p>
“你会？”</p>
“至少不会把自己划回北京。”</p>
王浩不情不愿地把船桨递过去。</p>
陈阳调整了一下船身，两边轮流发力，小船很快离开岸边，顺着湖面慢慢向前。</p>
王浩坐在船头，喝着刚买的汽水，彻底放弃了劳动。</p>
“我发现跟你出来挺好。”</p>
“为什么？”</p>
“你会挣钱，会写歌，会拍戏，现在连船都会划。”</p>
王浩晃了晃玻璃瓶。</p>
“最重要的是，你干活从来不让我干。”</p>
“深圳到了以后，这句话你再说一遍。”</p>
王浩立刻闭嘴。</p>
小船划过断桥附近，迎面来了一只同样的手划船。</p>
船上坐着两个年轻姑娘。</p>
一个穿着白色短袖，长发扎成马尾；另一个穿浅蓝色连衣裙，怀里抱着一台相机。两个人显然没掌握划船的诀窍，船桨一会儿深一会儿浅，小船在水面上转了半圈，直直朝这边撞来。</p>
王浩赶紧把空汽水瓶放下，伸手抵住对方船沿。</p>
两只船轻轻碰了一下。</p>
“姑娘，您二位这是游西湖，还是打算原地画圈？”</p>
白衣姑娘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听见这话，立即抬头瞪了他一眼。</p>
“你会划，你倒是帮忙啊。”</p>
王浩顿时没词了。</p>
他刚才还被一个小孩叫叔叔，实在没资格指导别人。</p>
陈阳用船桨压住水面，让两只船稳定下来，随后朝对方伸出手。</p>
“把桨给我看看。”</p>
白衣姑娘把船桨递过来。</p>
陈阳试了试长度，又换给她们：“不是船的问题。两边得一起发力，想转弯再压一边。你们一个使劲，一个歇着，船当然只会转圈。”</p>
蓝裙姑娘看着他：“你是杭州人？”</p>
“北京来的。”</p>
“北京人还会划船？”</p>
“刚学会。”</p>
陈阳笑了笑。</p>
“主要是胆子大，自己刚会就敢教别人。”</p>
两个姑娘都笑了。</p>
陈阳没有只说不动。他将两只船并在一起，让王浩帮忙扶着船沿，自己握着船桨，带她们走了一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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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边轻一点。”</p>
“别急着往回收，先让船出去。”</p>
“对，就这样。”</p>
白衣姑娘试了几次，船总算不再乱转。</p>
两只船并着往湖心走，四个人也聊了起来。白衣姑娘叫周宁，在浙大念中文；蓝裙姑娘叫许婕，读的是外贸。两人趁暑假出来拍照，准备做一本西湖小册子。</p>
许婕举起相机，对着湖面找了半天角度。船一直在晃，她拍了两张都不满意。</p>
陈阳把船划到一片树影下，伸手接过相机。</p>
“我帮你们拍。”</p>
许婕把相机递过去，却没有立刻松手。</p>
“你真会？”</p>
“比划船强一点。”</p>
“拍坏了怎么办？”</p>
“胶卷是你的，坏了算你的。”</p>
许婕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把相机交了出去。</p>
陈阳让两个姑娘坐到船头，没有让她们看镜头，只让周宁继续说刚才没讲完的笑话。周宁说到一半，许婕转头笑了起来。</p>
快门就在这时候响了。</p>
没有刻意摆姿势，也没有专门找背景。</p>
西湖的水光落在两人身后，风吹起一点裙角，正是这个年纪最自然的样子。</p>
许婕接回相机：“你都没多拍几张。”</p>
“一张够了。”</p>
“要是不好看呢？”</p>
“那就去北京找我赔。”</p>
周宁也凑了过来：“北京那么大，去哪儿找你？”</p>
陈阳从衬衫口袋里取出钢笔，朝许婕扬了扬下巴。</p>
“本子借我。”</p>
许婕把随身的小笔记本递给他。</p>
陈阳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串手机号码，又在下面落下自己的名字。</p>
陈阳。</p>
周宁看了一眼：“电话留得这么痛快，不怕我们真找过去？”</p>
“电话号码留出来，本来就是等人打的。”</p>
陈阳把钢笔收回去，笑得坦然。</p>
许婕看着纸上的号码：“还是手机？”</p>
“打得起长途就行。”</p>
“口气不小。”</p>
“拍得好看，值一通电话。”</p>
许婕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包里：“照片洗出来，要是真好看，我给你寄一张。”</p>
“难看呢？”</p>
“难看就不联系了。”</p>
两只船快到岔口，周宁和许婕要往苏堤方向去，陈阳和王浩则准备靠岸。</p>
分别以前，陈阳接过她们的船桨，替两人把船头调正，又把正确的发力方式示范了一遍。</p>
这一次，小船终于直直地划了出去。</p>
许婕回头朝他挥了挥手。</p>
“北京见。”</p>
“先把照片洗出来。”</p>
两只船渐渐拉开距离。</p>
王浩一直等对方划远，才转过头看着陈阳。</p>
“阳阳，你什么时候这么熟练了？”</p>
“划船？”</p>
“搭话。”</p>
王浩指了指他胸口的钢笔。</p>
“刚认识十几分钟，名字问了，照片拍了，连手机号都留了。”</p>
“聊得来就留个号码。”</p>
陈阳重新拿起船桨。</p>
“难不成还要先写三封信，再站湖边等一年？”</p>
“那倒不用。”</p>
王浩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很差。</p>
除了说人家在湖里转圈，什么也没干。</p>
他正准备给自己找补两句，陈阳口袋里的手机响了。</p>
陈阳放下船桨，取出手机接通。</p>
“喂。”</p>
沈一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蔡从信想见你。法务细则我先顶着，他那边等你拍板优先参与权。”</p>
“我在西湖。”</p>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p>
“我刚把你们安顿进招待所，转头进会议室，你人已经漂到湖上了？”</p>
“分工不同。”</p>
陈阳靠在船边，看着许婕她们的船渐渐没入人群。</p>
“你负责谈，我负责欣赏杭州。”</p>
沈一舟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的歪理。</p>
“一个小时，孤山附近？”</p>
“茶楼。谈事情又不一定非得坐办公室。”</p>
“你确定？”</p>
“他要的是域名，我又不欠他钱，为什么我要赶过去？”</p>
沈一舟停了一下。</p>
“一个小时。”</p>
“行。”</p>
电话挂断。</p>
王浩看着陈阳把手机收起来，忍不住问：“不游了？”</p>
“游。”</p>
“人家都找过来了。”</p>
“让他们等一会儿。”</p>
陈阳重新划动船桨。</p>
“西湖还没看完。”</p>
……</p>
一个小时后，两个人在孤山附近上岸。</p>
茶楼临湖，木窗敞着，竹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陈阳和王浩上楼时，沈一舟已经到了。</p>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三十多岁，戴着眼镜，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起一截。桌上放着两只文件夹，一只是沈一舟带来的，另一只印着杭州那边公司的名字。</p>
“陈总。”</p>
沈一舟站起来介绍：“蔡从信。”</p>
陈阳伸出手。</p>
“蔡先生，久等。”</p>
蔡从信跟他握了一下，目光在这个过分年轻的对手脸上停了片刻。</p>
“不算久。西湖的地方，等一会儿也值得。”</p>
他中文说得很流利，只在个别字眼上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口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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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落座。</p>
茶楼伙计端来龙井，玻璃杯里的茶叶慢慢沉下去。王浩坐在旁边，没有碰桌上的文件，只负责喝茶。</p>
蔡从信先开口：“沈先生已经把您的意思转达了。域名不出售，但可以授权使用。您想以这些域名为筹码，参与我们下一轮融资。”</p>
“差不多。”</p>
陈阳端起茶杯，却没有急着喝。</p>
“域名对我来说，不只是能卖多少钱。阿狸如果做不起来，它们不值钱；阿狸要是做起来，几十万买断就更不合适。”</p>
蔡从信看着他：“可域名本身不是公司股权。注册在先，也不能自然换来投资资格。”</p>
“所以我没要求你们现在给股份。”</p>
陈阳靠在椅背上。</p>
“域名所有权仍然归我。阿狸可以免费独家使用一年，我也会停止现有解析，不再把流量导向其他网站。”</p>
蔡从信没有插话。</p>
“作为交换，阿狸下一次对外融资，必须优先通知我。我有权按照同等价格、同等条件参与。”</p>
“参与额度呢？”</p>
“到时候谈。”</p>
“董事席位？”</p>
“暂时不要。”</p>
“日常经营权？”</p>
“也不要。”</p>
蔡从信眉头微微动了一下。</p>
他原本以为陈阳会狮子大开口，拿几枚域名硬换创始股，或者直接要求董事会席位。这样的条件，他反而容易拒绝。</p>
可陈阳不要现在的股份，不碰经营，也不要求保证成交。</p>
他只要一张进牌桌的门票。</p>
这就没那么容易一口回绝了。</p>
“如果下一轮融资的投资人有特殊要求，不接受个人跟投呢？”蔡从信问。</p>
“可以通过我指定的境内主体。”</p>
“如果董事会认为您的加入不符合公司利益？”</p>
“你们可以拒绝。”</p>
陈阳看着他。</p>
“但域名授权到期，我们重新谈。”</p>
蔡从信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p>
这不是强买强卖。</p>
却是一根始终卡在门口的楔子。</p>
现在的阿狸缺钱、缺名声，也缺清晰的互联网入口。域名放在别人手里，每多发展一天，未来处理起来的代价就大一分。</p>
可让陈阳直接进来，他又没有参与公司经营，更没有创造过阿狸的业务价值。</p>
两边都不可能完全如愿。</p>
蔡从信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沈一舟。</p>
“我建议这样。”</p>
“域名免费独家授权一年。下一次外部融资启动时，阿狸必须第一时间书面通知陈先生，并在同等条件下，优先与陈先生或其指定主体进行磋商。”</p>
“但不承诺一定成交，也不预先锁定额度、估值和权利。”</p>
沈一舟拿起笔，在纸上记了几行。</p>
蔡从信继续说道：“如果双方最终完成投资，核心域名可以转入公司名下。若投资没有达成，一年期满以后，双方重新商议授权条件。”</p>
陈阳没有立即表态。</p>
他看着窗外的西湖。</p>
几只小船从水面上缓缓经过，其中一只船划得歪歪扭扭，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两个姑娘。</p>
“现有解析什么时候停？”蔡从信问。</p>
“框架备忘签字以后。”</p>
“律师函呢？”</p>
“你们停止追究，我们也不再扩大争议。”</p>
蔡从信点了点头。</p>
“可以作为谈判基础。”</p>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域名买卖。</p>
阿狸没有花钱，却暂时拿到了核心入口。</p>
陈阳也没有得到股份，却把一只脚放进了下一轮融资的门槛里。</p>
谁都没赢到底。</p>
但谁也没有空手。</p>
沈一舟把刚才记下的内容转到蔡从信面前。</p>
“我和你的法务把文字再过一遍。今天可以先形成框架纪要，但涉及授权和未来投资的正式文件，要传回北京复核。”</p>
“没问题。”</p>
蔡从信答应得很干脆。</p>
陈阳站起身。</p>
“那你们慢慢谈。”</p>
沈一舟抬头：“你去哪儿？”</p>
“吃饭。”</p>
“文件还没写完。”</p>
“所以我才带你来。”</p>
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p>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p>
沈一舟看着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学过法律和资本。</p>
王浩已经跟着站了起来。</p>
两个人走到楼梯口时，蔡从信忽然叫住陈阳。</p>
“陈总。”</p>
陈阳回过头。</p>
蔡从信看着他：“你就这么确定，阿狸以后值得你拿域名换一张不确定的门票？”</p>
“我不确定。”</p>
陈阳笑了笑。</p>
“所以只授权一年。”</p>
说完，他转身下楼。</p>
蔡从信坐在窗边，看着陈阳和王浩穿过街道，很快汇入湖边的人群。</p>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框架条款。</p>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不是在赌阿狸有没有未来。</p>
更像是已经看见了什么。</p>
……</p>
出了茶楼，王浩总算忍不住问：“刚才算谁赢了？”</p>
“沈一舟。”</p>
“为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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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了，他还得留下写合同。”</p>
王浩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p>
“那蔡从信呢？”</p>
“他拿到域名使用权。”</p>
“你呢？”</p>
“我拿到下一次上桌的资格。”</p>
陈阳沿着湖边慢慢往前走。</p>
“所以都不亏。”</p>
“那为什么沈一舟赢？”</p>
“因为今晚的饭钱让他报销。”</p>
王浩想了想。</p>
“那咱们现在回去找他？”</p>
“不回。”</p>
“为什么？”</p>
“我怕他让我改合同。”</p>
两个人找了一家临湖的小馆子，点了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和一壶黄酒。</p>
鱼端上来以后，王浩尝了一口，表情有些复杂。</p>
“怎么是甜的？”</p>
“杭州口味。”</p>
“我还是</p>
离开横店那天，天还没完全亮透。</p>
中巴颠出东阳，再转火车进杭州。王浩一路靠着椅背补觉，偶尔睁眼骂两句弹簧座，又沉沉睡回去。</p>
杭州站外比北京湿热。</p>
空气像沾了一层水，贴在皮肤上，太阳倒没有南京那么毒，远处的天带着些薄薄的灰蓝。</p>
出站口，沈一舟已经等在那儿，手里拎着两只文件夹，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p>
“框架谈过一轮了。”他说，“蔡从信不肯给明确的投资承诺，但愿意继续谈优先参与权。你们昨天在横店玩够了？”</p>
“看够了。”陈阳接过其中一只文件夹，翻了两页，“正事你先顶着，咱们下车第一件事——”</p>
王浩转过头，像第一次认识他。</p>
“阳阳，你别告诉我又是游西湖。”</p>
“游西湖就是正事。”</p>
陈阳把文件夹塞回沈一舟手里。</p>
“出来一趟，要是到了杭州连西湖都不看，光顾着坐办公室谈合同，那我不是白来了？你继续跟法务死磕细则，授权期限、违约责任、融资通知，一处都别松。我们逛完湖，晚上会合。”</p>
沈一舟推了推眼镜，没反对，只道：“酒店我订好了。别逛丢了，晚上蔡那边还有一轮。”</p>
“丢不了。”</p>
王浩已经开始四处张望。</p>
“那就先游西湖？”</p>
“先放行李。”</p>
两个人把行李丢进沈一舟订好的招待所，没让沈一舟跟着，直接坐车去了西湖。</p>
一九九九年的西湖，周围已经热闹，却还没有后来的拥挤。湖边零零散散停着自行车，照相摊的师傅举着塑封样片招揽生意，小贩沿街卖折扇、明信片和瓶装汽水。</p>
白堤上人不算多。</p>
湖水被风吹出细细的波纹，远处山影落在水里，颜色很淡。断桥旁边有人拍结婚照，新娘穿着白纱，额头上全是汗，摄影师却还在让她往太阳底下站一点。</p>
王浩看得直摇头。</p>
“结个婚也不容易。”</p>
“所以你晚点结。”</p>
“你呢？”</p>
“看情况。”</p>
陈阳站在湖边，顺着远处望了一眼。</p>
如今西湖南岸还没有那座重建完成的雷峰塔，夕照山上只剩下旧塔遗址。没有金碧辉煌的高塔压住视线，反而显得山水更加开阔。</p>
这才是一九九九年的西湖。</p>
不够精致，也谈不上处处方便，可眼前的东西都还带着原来的味道。</p>
两个人沿着白堤走了一阵，在湖边租了一只手划船。</p>
王浩抢先拿了船桨。</p>
“这个我来。”</p>
五分钟后，小船还在原地打转。</p>
王浩左边划一下，右边补两下，越补越乱。旁边一只脚踏船慢悠悠经过，船上的小孩趴在栏杆边看了半天，忍不住冲这边喊：</p>
“叔叔，你们是不是找不到岸了？”</p>
王浩脸色顿时黑了。</p>
“叫谁叔叔呢？”</p>
小孩缩回去，脚踏船跑得更快了。</p>
陈阳伸出手：“给我。”</p>
“你会？”</p>
“至少不会把自己划回北京。”</p>
王浩不情不愿地把船桨递过去。</p>
陈阳调整了一下船身，两边轮流发力，小船很快离开岸边，顺着湖面慢慢向前。</p>
王浩坐在船头，喝着刚买的汽水，彻底放弃了劳动。</p>
“我发现跟你出来挺好。”</p>
“为什么？”</p>
“你会挣钱，会写歌，会拍戏，现在连船都会划。”</p>
王浩晃了晃玻璃瓶。</p>
“最重要的是，你干活从来不让我干。”</p>
“深圳到了以后，这句话你再说一遍。”</p>
王浩立刻闭嘴。</p>
小船划过断桥附近，迎面来了一只同样的手划船。</p>
船上坐着两个年轻姑娘。</p>
一个穿着白色短袖，长发扎成马尾；另一个穿浅蓝色连衣裙，怀里抱着一台相机。两个人显然没掌握划船的诀窍，船桨一会儿深一会儿浅，小船在水面上转了半圈，直直朝这边撞来。</p>
王浩赶紧把空汽水瓶放下，伸手抵住对方船沿。</p>
两只船轻轻碰了一下。</p>
“姑娘，您二位这是游西湖，还是打算原地画圈？”</p>
白衣姑娘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听见这话，立即抬头瞪了他一眼。</p>
“你会划，你倒是帮忙啊。”</p>
王浩顿时没词了。</p>
他刚才还被一个小孩叫叔叔，实在没资格指导别人。</p>
陈阳用船桨压住水面，让两只船稳定下来，随后朝对方伸出手。</p>
“把桨给我看看。”</p>
白衣姑娘把船桨递过来。</p>
陈阳试了试长度，又换给她们：“不是船的问题。两边得一起发力，想转弯再压一边。你们一个使劲，一个歇着，船当然只会转圈。”</p>
蓝裙姑娘看着他：“你是杭州人？”</p>
“北京来的。”</p>
“北京人还会划船？”</p>
“刚学会。”</p>
陈阳笑了笑。</p>
“主要是胆子大，自己刚会就敢教别人。”</p>
两个姑娘都笑了。</p>
陈阳没有只说不动。他将两只船并在一起，让王浩帮忙扶着船沿，自己握着船桨，带她们走了一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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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边轻一点。”</p>
“别急着往回收，先让船出去。”</p>
“对，就这样。”</p>
白衣姑娘试了几次，船总算不再乱转。</p>
两只船并着往湖心走，四个人也聊了起来。白衣姑娘叫周宁，在浙大念中文；蓝裙姑娘叫许婕，读的是外贸。两人趁暑假出来拍照，准备做一本西湖小册子。</p>
许婕举起相机，对着湖面找了半天角度。船一直在晃，她拍了两张都不满意。</p>
陈阳把船划到一片树影下，伸手接过相机。</p>
“我帮你们拍。”</p>
许婕把相机递过去，却没有立刻松手。</p>
“你真会？”</p>
“比划船强一点。”</p>
“拍坏了怎么办？”</p>
“胶卷是你的，坏了算你的。”</p>
许婕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把相机交了出去。</p>
陈阳让两个姑娘坐到船头，没有让她们看镜头，只让周宁继续说刚才没讲完的笑话。周宁说到一半，许婕转头笑了起来。</p>
快门就在这时候响了。</p>
没有刻意摆姿势，也没有专门找背景。</p>
西湖的水光落在两人身后，风吹起一点裙角，正是这个年纪最自然的样子。</p>
许婕接回相机：“你都没多拍几张。”</p>
“一张够了。”</p>
“要是不好看呢？”</p>
“那就去北京找我赔。”</p>
周宁也凑了过来：“北京那么大，去哪儿找你？”</p>
陈阳从衬衫口袋里取出钢笔，朝许婕扬了扬下巴。</p>
“本子借我。”</p>
许婕把随身的小笔记本递给他。</p>
陈阳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串手机号码，又在下面落下自己的名字。</p>
陈阳。</p>
周宁看了一眼：“电话留得这么痛快，不怕我们真找过去？”</p>
“电话号码留出来，本来就是等人打的。”</p>
陈阳把钢笔收回去，笑得坦然。</p>
许婕看着纸上的号码：“还是手机？”</p>
“打得起长途就行。”</p>
“口气不小。”</p>
“拍得好看，值一通电话。”</p>
许婕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包里：“照片洗出来，要是真好看，我给你寄一张。”</p>
“难看呢？”</p>
“难看就不联系了。”</p>
两只船快到岔口，周宁和许婕要往苏堤方向去，陈阳和王浩则准备靠岸。</p>
分别以前，陈阳接过她们的船桨，替两人把船头调正，又把正确的发力方式示范了一遍。</p>
这一次，小船终于直直地划了出去。</p>
许婕回头朝他挥了挥手。</p>
“北京见。”</p>
“先把照片洗出来。”</p>
两只船渐渐拉开距离。</p>
王浩一直等对方划远，才转过头看着陈阳。</p>
“阳阳，你什么时候这么熟练了？”</p>
“划船？”</p>
“搭话。”</p>
王浩指了指他胸口的钢笔。</p>
“刚认识十几分钟，名字问了，照片拍了，连手机号都留了。”</p>
“聊得来就留个号码。”</p>
陈阳重新拿起船桨。</p>
“难不成还要先写三封信，再站湖边等一年？”</p>
“那倒不用。”</p>
王浩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很差。</p>
除了说人家在湖里转圈，什么也没干。</p>
他正准备给自己找补两句，陈阳口袋里的手机响了。</p>
陈阳放下船桨，取出手机接通。</p>
“喂。”</p>
沈一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蔡从信想见你。法务细则我先顶着，他那边等你拍板优先参与权。”</p>
“我在西湖。”</p>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p>
“我刚把你们安顿进招待所，转头进会议室，你人已经漂到湖上了？”</p>
“分工不同。”</p>
陈阳靠在船边，看着许婕她们的船渐渐没入人群。</p>
“你负责谈，我负责欣赏杭州。”</p>
沈一舟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的歪理。</p>
“一个小时，孤山附近？”</p>
“茶楼。谈事情又不一定非得坐办公室。”</p>
“你确定？”</p>
“他要的是域名，我又不欠他钱，为什么我要赶过去？”</p>
沈一舟停了一下。</p>
“一个小时。”</p>
“行。”</p>
电话挂断。</p>
王浩看着陈阳把手机收起来，忍不住问：“不游了？”</p>
“游。”</p>
“人家都找过来了。”</p>
“让他们等一会儿。”</p>
陈阳重新划动船桨。</p>
“西湖还没看完。”</p>
……</p>
一个小时后，两个人在孤山附近上岸。</p>
茶楼临湖，木窗敞着，竹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陈阳和王浩上楼时，沈一舟已经到了。</p>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三十多岁，戴着眼镜，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起一截。桌上放着两只文件夹，一只是沈一舟带来的，另一只印着杭州那边公司的名字。</p>
“陈总。”</p>
沈一舟站起来介绍：“蔡从信。”</p>
陈阳伸出手。</p>
“蔡先生，久等。”</p>
蔡从信跟他握了一下，目光在这个过分年轻的对手脸上停了片刻。</p>
“不算久。西湖的地方，等一会儿也值得。”</p>
他中文说得很流利，只在个别字眼上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口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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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落座。</p>
茶楼伙计端来龙井，玻璃杯里的茶叶慢慢沉下去。王浩坐在旁边，没有碰桌上的文件，只负责喝茶。</p>
蔡从信先开口：“沈先生已经把您的意思转达了。域名不出售，但可以授权使用。您想以这些域名为筹码，参与我们下一轮融资。”</p>
“差不多。”</p>
陈阳端起茶杯，却没有急着喝。</p>
“域名对我来说，不只是能卖多少钱。阿狸如果做不起来，它们不值钱；阿狸要是做起来，几十万买断就更不合适。”</p>
蔡从信看着他：“可域名本身不是公司股权。注册在先，也不能自然换来投资资格。”</p>
“所以我没要求你们现在给股份。”</p>
陈阳靠在椅背上。</p>
“域名所有权仍然归我。阿狸可以免费独家使用一年，我也会停止现有解析，不再把流量导向其他网站。”</p>
蔡从信没有插话。</p>
“作为交换，阿狸下一次对外融资，必须优先通知我。我有权按照同等价格、同等条件参与。”</p>
“参与额度呢？”</p>
“到时候谈。”</p>
“董事席位？”</p>
“暂时不要。”</p>
“日常经营权？”</p>
“也不要。”</p>
蔡从信眉头微微动了一下。</p>
他原本以为陈阳会狮子大开口，拿几枚域名硬换创始股，或者直接要求董事会席位。这样的条件，他反而容易拒绝。</p>
可陈阳不要现在的股份，不碰经营，也不要求保证成交。</p>
他只要一张进牌桌的门票。</p>
这就没那么容易一口回绝了。</p>
“如果下一轮融资的投资人有特殊要求，不接受个人跟投呢？”蔡从信问。</p>
“可以通过我指定的境内主体。”</p>
“如果董事会认为您的加入不符合公司利益？”</p>
“你们可以拒绝。”</p>
陈阳看着他。</p>
“但域名授权到期，我们重新谈。”</p>
蔡从信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p>
这不是强买强卖。</p>
却是一根始终卡在门口的楔子。</p>
现在的阿狸缺钱、缺名声，也缺清晰的互联网入口。域名放在别人手里，每多发展一天，未来处理起来的代价就大一分。</p>
可让陈阳直接进来，他又没有参与公司经营，更没有创造过阿狸的业务价值。</p>
两边都不可能完全如愿。</p>
蔡从信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沈一舟。</p>
“我建议这样。”</p>
“域名免费独家授权一年。下一次外部融资启动时，阿狸必须第一时间书面通知陈先生，并在同等条件下，优先与陈先生或其指定主体进行磋商。”</p>
“但不承诺一定成交，也不预先锁定额度、估值和权利。”</p>
沈一舟拿起笔，在纸上记了几行。</p>
蔡从信继续说道：“如果双方最终完成投资，核心域名可以转入公司名下。若投资没有达成，一年期满以后，双方重新商议授权条件。”</p>
陈阳没有立即表态。</p>
他看着窗外的西湖。</p>
几只小船从水面上缓缓经过，其中一只船划得歪歪扭扭，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两个姑娘。</p>
“现有解析什么时候停？”蔡从信问。</p>
“框架备忘签字以后。”</p>
“律师函呢？”</p>
“你们停止追究，我们也不再扩大争议。”</p>
蔡从信点了点头。</p>
“可以作为谈判基础。”</p>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域名买卖。</p>
阿狸没有花钱，却暂时拿到了核心入口。</p>
陈阳也没有得到股份，却把一只脚放进了下一轮融资的门槛里。</p>
谁都没赢到底。</p>
但谁也没有空手。</p>
沈一舟把刚才记下的内容转到蔡从信面前。</p>
“我和你的法务把文字再过一遍。今天可以先形成框架纪要，但涉及授权和未来投资的正式文件，要传回北京复核。”</p>
“没问题。”</p>
蔡从信答应得很干脆。</p>
陈阳站起身。</p>
“那你们慢慢谈。”</p>
沈一舟抬头：“你去哪儿？”</p>
“吃饭。”</p>
“文件还没写完。”</p>
“所以我才带你来。”</p>
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p>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p>
沈一舟看着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学过法律和资本。</p>
王浩已经跟着站了起来。</p>
两个人走到楼梯口时，蔡从信忽然叫住陈阳。</p>
“陈总。”</p>
陈阳回过头。</p>
蔡从信看着他：“你就这么确定，阿狸以后值得你拿域名换一张不确定的门票？”</p>
“我不确定。”</p>
陈阳笑了笑。</p>
“所以只授权一年。”</p>
说完，他转身下楼。</p>
蔡从信坐在窗边，看着陈阳和王浩穿过街道，很快汇入湖边的人群。</p>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框架条款。</p>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不是在赌阿狸有没有未来。</p>
更像是已经看见了什么。</p>
……</p>
出了茶楼，王浩总算忍不住问：“刚才算谁赢了？”</p>
“沈一舟。”</p>
“为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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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了，他还得留下写合同。”</p>
王浩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p>
“那蔡从信呢？”</p>
“他拿到域名使用权。”</p>
“你呢？”</p>
“我拿到下一次上桌的资格。”</p>
陈阳沿着湖边慢慢往前走。</p>
“所以都不亏。”</p>
“那为什么沈一舟赢？”</p>
“因为今晚的饭钱让他报销。”</p>
王浩想了想。</p>
“那咱们现在回去找他？”</p>
“不回。”</p>
“为什么？”</p>
“我怕他让我改合同。”</p>
两个人找了一家临湖的小馆子，点了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和一壶黄酒。</p>
鱼端上来以后，王浩尝了一口，表情有些复杂。</p>
“怎么是甜的？”</p>
“杭州口味。”</p>
“我还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