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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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板的卡拉OK舞厅，白天看着有些旧。</p>
门脸仿欧式，墙皮被风雪磨得发灰，招牌上“玛丽亚歌舞厅”有一半灯管不亮。傍晚雪光一压，彩灯亮起，旧店反倒显出点味道。</p>
徐征站在街对面，裹着剧里那件旧棉衣，盯着门口两根仿罗马柱，半天没吭声。</p>
“怎么着？”陈阳问。</p>
徐征吸了吸鼻子：“北京那场我昨天还觉得挺好，今天一看，像白拍了。”</p>
俞衷抬头：“不白。北京把事讲清楚，今晚让人信。信了你后面才走得动。”</p>
陈阳没接话，只把分镜又翻了一页。</p>
马老板在门口招手，皮夹克油亮，身后跟着两个服务员。</p>
“陈老板，灯修了，后门空出来了。”他递烟，“里头的客人我说好了，愿意露脸的留，不愿意的晚点再来。”</p>
陈阳拱手，没接烟：“麻烦马哥。”</p>
“麻烦啥，五千块包一宿，我占便宜。”马老板咧嘴，“真要上了电影，我还能吹两句。”</p>
老刘提醒：“入画的都签个字，马老板您帮着盯一眼。”</p>
马老板点头：“规矩我懂。”他又看陈阳，“店名能留不？我不是占便宜，这牌子我经营了有些年头了。”</p>
“能留就留。”陈阳说，“剪出来看戏，不敢打包票。”</p>
马老板反而乐了：“这话实在。”</p>
……</p>
晚上七点半清场。</p>
地板红褐色，踩上去发空。舞池边一圈小彩灯，吧台后洋酒瓶排着，真假不论，颜色够艳。</p>
闫丹辰出来，现场静了一下。</p>
暗红外套，头发散着，妆很淡——不像明星，也不像彻底灰下去的人，是被人磨过、还硬撑着一点亮。</p>
俞衷把分镜压在吧台边：“厅里一条到底，跑到门外再接。徐征，你车上单挂，跟这条错开半分钟。”</p>
徐征应了一声，去街对面那辆道具出租上试离合，帽檐压低。</p>
顾涓拉着闫丹辰到吧台边说了几句。闫丹辰点头，手指捏着杯沿，没抬头。</p>
俞衷拍手：“清场。开。”</p>
……</p>
舞曲比人先入画。</p>
齐妙一个人在摆酒瓶，手里抹布擦着杯子，没抬头。</p>
门被推开。冷风带着雪气漏进来，舞曲底下薄了一层风响。</p>
齐思甜站在门口逆光里，呢子大衣，鞋上没沾雪。</p>
齐妙没抬头：“我们六点才开始。你找人？”</p>
齐思甜：“我找齐妙。”</p>
齐妙这才抬头，上下打量她——大衣体面，脸也体面，和这厅里格格不入。</p>
齐妙：“我就是。你哪位？”</p>
齐思甜顿了一下：“……我是思甜。”</p>
静。</p>
齐妙把抹布放下，很慢。</p>
齐妙：“哪个思甜。”</p>
齐思甜：“齐思甜。”</p>
齐妙：“哦。”她转身，继续擦杯子，“我不认识。”</p>
齐思甜往前一步：“我找了你两年。”</p>
齐妙：“那是你的事儿。”</p>
齐思甜：“妙妙——”</p>
齐妙打断：“别那么叫我。”</p>
齐思甜没再接话。</p>
齐妙背对着她：“我被人叫妙妙的时候，我还以为我有个家呢。”</p>
齐思甜：“我知道你怨我们。”</p>
齐妙：“我不恨我们。”</p>
齐思甜愣住。</p>
齐妙侧过脸，从镜子里看她，又看回杯子：“怨得着吗？我连你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p>
她笑了一下：“你在外头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听说我在这儿端盘子，听说我混得不好，特地来看看？”</p>
齐思甜：“我不是——”</p>
齐妙：“你放心，我挺好的。一个月八百，管吃管住。比你想象的好。”</p>
齐思甜沉默了一下：“我不是跟着人走的那天……我也是被送走的。”</p>
齐妙停住，看着她。</p>
齐妙：“……你说什么？”</p>
齐思甜声音发涩：“大哥把我送给一对要出国的夫妻。他跪在雪地里求人家。我那年十岁。”</p>
很长时间没人说话。舞曲还在响。</p>
齐妙：“你也……”</p>
然后她笑了，很轻。</p>
齐妙：“那你也比我强。”</p>
齐思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p>
齐思甜低声：“……是。我命比你好。这个我没法还你。”</p>
齐妙看着她。这话她等了二十年，真听见了，一点也不解气。</p>
齐思甜：“能放一首歌吗。”</p>
齐妙：“什么歌。”</p>
齐思甜：“《雪花》。”</p>
齐妙的手停住。</p>
齐妙：“没有。”</p>
齐思甜：“你找找。”</p>
齐妙：“我说了没有。”</p>
吧台底下其实有一盘，是她自己的。她不放，放了就等于认了。</p>
齐思甜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磁带，走到音响前，插进去，按下。</p>
舞曲戛然而止。半秒死寂。</p>
然后是一段很简单的旋律。手风琴。孩子气的。</p>
齐妙背对着她，肩膀在动。不是哭，是忍。</p>
齐思甜伸手，搭在她肩上。</p>
齐妙没转身，声音哑：“你别碰我。”</p>
齐思甜的手停在半空，收不回去，也不敢再往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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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妙忽然转身。眼睛是红的，表情是凶的。</p>
齐妙：“你放这个干嘛？！你放这个干嘛啊？！”</p>
齐思甜：“我想让你知道——”</p>
齐妙：“我知道！我他妈一直都知道！”</p>
她抄起吧台上的酒瓶，举起来。没砸。手在抖。</p>
她把酒瓶放下，转身就跑。</p>
齐思甜追出去。</p>
……</p>
门外是雪。</p>
齐妙冲进雪里，不回头。</p>
齐思甜追到台阶：“妙妙！”</p>
喊了一声，又一声。声音被风扯碎。</p>
她站在台阶上，没再往下追。雪落在肩上。</p>
屋里，《雪花》还在放。那盒磁带还在转。</p>
俞衷没喊停，机器跟着门外走。</p>
……</p>
街对面，出租里收音机在念寻人启事。念得很平，像念别人的事。</p>
徐征握着方向盘，后视镜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颠簸里轻轻晃。他每一条都听，听了二十年。</p>
门口人影一晃——一个女人扎进雪里，一个女人立在台阶上。</p>
出租车从街角疾驰过来，轮胎压过雪泥，从歌舞厅门前横穿过去。</p>
徐征稍微回头——只看了一眼。</p>
像笑自己。嘴角扯起，很快收住。</p>
他嘟囔了一句，引擎声盖过去，几乎听不清：“……也该这么大了吧。”</p>
车拐过街角，尾灯一红，没了。雪继续下。</p>
……</p>
监视器前静了一会儿。</p>
陈阳盯着车里徐征那一格：“有了。”</p>
俞衷摘耳机：“错位。厅里到《雪花》一条过。门外雪和出租车近景单剪。”</p>
马老板探头：“过了吧？”</p>
“过。”</p>
闫丹辰从巷子口走回来，睫毛上还挂着雪沫。顾涓递毛巾，没说话。</p>
闫丹辰冲顾涓点头：“举酒瓶那一下，手还能再抖一点。”</p>
顾涓握她手腕，又松开：“够了。过犹不及。”</p>
徐征把车倒回街角，下来搓手。陈阳递热水。</p>
“春猪老师，缓缓。”</p>
徐征苦笑：“别叫这个，现在没人认识我。”</p>
“快了。”</p>
“别毒奶。”</p>
……</p>
后半夜补空镜。雪地招牌、门帘白气、吧台上剩酒、彩灯卡顿转。程迩还想对着空厅再录一段《雪花》的尾音。</p>
陈阳说：“够了。花絮可以贪，正片别贪。再拍，店成景点了。”</p>
程迩这才关机。</p>
凌晨一点，马老板后厨端汤面。葱花、午餐肉，一群冷透了的人捧着碗，没人嫌。</p>
刘晔蹲门口吃，徐征坐台阶吃。闫丹辰靠吧台，碗捧着，半天没动筷。</p>
俞衷夹着通告单过来：“明天上午两条晴景，下午收工。东北够了。”</p>
“回北京。”陈阳说。</p>
风卷着雪沫从街口过。</p>
陈阳回头看了一眼舞厅。“玛丽亚”暗下去，只剩路灯和雪光。</p>
重拍的这场戏，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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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板的卡拉OK舞厅，白天看着有些旧。</p>
门脸仿欧式，墙皮被风雪磨得发灰，招牌上“玛丽亚歌舞厅”有一半灯管不亮。傍晚雪光一压，彩灯亮起，旧店反倒显出点味道。</p>
徐征站在街对面，裹着剧里那件旧棉衣，盯着门口两根仿罗马柱，半天没吭声。</p>
“怎么着？”陈阳问。</p>
徐征吸了吸鼻子：“北京那场我昨天还觉得挺好，今天一看，像白拍了。”</p>
俞衷抬头：“不白。北京把事讲清楚，今晚让人信。信了你后面才走得动。”</p>
陈阳没接话，只把分镜又翻了一页。</p>
马老板在门口招手，皮夹克油亮，身后跟着两个服务员。</p>
“陈老板，灯修了，后门空出来了。”他递烟，“里头的客人我说好了，愿意露脸的留，不愿意的晚点再来。”</p>
陈阳拱手，没接烟：“麻烦马哥。”</p>
“麻烦啥，五千块包一宿，我占便宜。”马老板咧嘴，“真要上了电影，我还能吹两句。”</p>
老刘提醒：“入画的都签个字，马老板您帮着盯一眼。”</p>
马老板点头：“规矩我懂。”他又看陈阳，“店名能留不？我不是占便宜，这牌子我经营了有些年头了。”</p>
“能留就留。”陈阳说，“剪出来看戏，不敢打包票。”</p>
马老板反而乐了：“这话实在。”</p>
……</p>
晚上七点半清场。</p>
地板红褐色，踩上去发空。舞池边一圈小彩灯，吧台后洋酒瓶排着，真假不论，颜色够艳。</p>
闫丹辰出来，现场静了一下。</p>
暗红外套，头发散着，妆很淡——不像明星，也不像彻底灰下去的人，是被人磨过、还硬撑着一点亮。</p>
俞衷把分镜压在吧台边：“厅里一条到底，跑到门外再接。徐征，你车上单挂，跟这条错开半分钟。”</p>
徐征应了一声，去街对面那辆道具出租上试离合，帽檐压低。</p>
顾涓拉着闫丹辰到吧台边说了几句。闫丹辰点头，手指捏着杯沿，没抬头。</p>
俞衷拍手：“清场。开。”</p>
……</p>
舞曲比人先入画。</p>
齐妙一个人在摆酒瓶，手里抹布擦着杯子，没抬头。</p>
门被推开。冷风带着雪气漏进来，舞曲底下薄了一层风响。</p>
齐思甜站在门口逆光里，呢子大衣，鞋上没沾雪。</p>
齐妙没抬头：“我们六点才开始。你找人？”</p>
齐思甜：“我找齐妙。”</p>
齐妙这才抬头，上下打量她——大衣体面，脸也体面，和这厅里格格不入。</p>
齐妙：“我就是。你哪位？”</p>
齐思甜顿了一下：“……我是思甜。”</p>
静。</p>
齐妙把抹布放下，很慢。</p>
齐妙：“哪个思甜。”</p>
齐思甜：“齐思甜。”</p>
齐妙：“哦。”她转身，继续擦杯子，“我不认识。”</p>
齐思甜往前一步：“我找了你两年。”</p>
齐妙：“那是你的事儿。”</p>
齐思甜：“妙妙——”</p>
齐妙打断：“别那么叫我。”</p>
齐思甜没再接话。</p>
齐妙背对着她：“我被人叫妙妙的时候，我还以为我有个家呢。”</p>
齐思甜：“我知道你怨我们。”</p>
齐妙：“我不恨我们。”</p>
齐思甜愣住。</p>
齐妙侧过脸，从镜子里看她，又看回杯子：“怨得着吗？我连你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p>
她笑了一下：“你在外头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听说我在这儿端盘子，听说我混得不好，特地来看看？”</p>
齐思甜：“我不是——”</p>
齐妙：“你放心，我挺好的。一个月八百，管吃管住。比你想象的好。”</p>
齐思甜沉默了一下：“我不是跟着人走的那天……我也是被送走的。”</p>
齐妙停住，看着她。</p>
齐妙：“……你说什么？”</p>
齐思甜声音发涩：“大哥把我送给一对要出国的夫妻。他跪在雪地里求人家。我那年十岁。”</p>
很长时间没人说话。舞曲还在响。</p>
齐妙：“你也……”</p>
然后她笑了，很轻。</p>
齐妙：“那你也比我强。”</p>
齐思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p>
齐思甜低声：“……是。我命比你好。这个我没法还你。”</p>
齐妙看着她。这话她等了二十年，真听见了，一点也不解气。</p>
齐思甜：“能放一首歌吗。”</p>
齐妙：“什么歌。”</p>
齐思甜：“《雪花》。”</p>
齐妙的手停住。</p>
齐妙：“没有。”</p>
齐思甜：“你找找。”</p>
齐妙：“我说了没有。”</p>
吧台底下其实有一盘，是她自己的。她不放，放了就等于认了。</p>
齐思甜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磁带，走到音响前，插进去，按下。</p>
舞曲戛然而止。半秒死寂。</p>
然后是一段很简单的旋律。手风琴。孩子气的。</p>
齐妙背对着她，肩膀在动。不是哭，是忍。</p>
齐思甜伸手，搭在她肩上。</p>
齐妙没转身，声音哑：“你别碰我。”</p>
齐思甜的手停在半空，收不回去，也不敢再往前。</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齐妙忽然转身。眼睛是红的，表情是凶的。</p>
齐妙：“你放这个干嘛？！你放这个干嘛啊？！”</p>
齐思甜：“我想让你知道——”</p>
齐妙：“我知道！我他妈一直都知道！”</p>
她抄起吧台上的酒瓶，举起来。没砸。手在抖。</p>
她把酒瓶放下，转身就跑。</p>
齐思甜追出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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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是雪。</p>
齐妙冲进雪里，不回头。</p>
齐思甜追到台阶：“妙妙！”</p>
喊了一声，又一声。声音被风扯碎。</p>
她站在台阶上，没再往下追。雪落在肩上。</p>
屋里，《雪花》还在放。那盒磁带还在转。</p>
俞衷没喊停，机器跟着门外走。</p>
……</p>
街对面，出租里收音机在念寻人启事。念得很平，像念别人的事。</p>
徐征握着方向盘，后视镜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颠簸里轻轻晃。他每一条都听，听了二十年。</p>
门口人影一晃——一个女人扎进雪里，一个女人立在台阶上。</p>
出租车从街角疾驰过来，轮胎压过雪泥，从歌舞厅门前横穿过去。</p>
徐征稍微回头——只看了一眼。</p>
像笑自己。嘴角扯起，很快收住。</p>
他嘟囔了一句，引擎声盖过去，几乎听不清：“……也该这么大了吧。”</p>
车拐过街角，尾灯一红，没了。雪继续下。</p>
……</p>
监视器前静了一会儿。</p>
陈阳盯着车里徐征那一格：“有了。”</p>
俞衷摘耳机：“错位。厅里到《雪花》一条过。门外雪和出租车近景单剪。”</p>
马老板探头：“过了吧？”</p>
“过。”</p>
闫丹辰从巷子口走回来，睫毛上还挂着雪沫。顾涓递毛巾，没说话。</p>
闫丹辰冲顾涓点头：“举酒瓶那一下，手还能再抖一点。”</p>
顾涓握她手腕，又松开：“够了。过犹不及。”</p>
徐征把车倒回街角，下来搓手。陈阳递热水。</p>
“春猪老师，缓缓。”</p>
徐征苦笑：“别叫这个，现在没人认识我。”</p>
“快了。”</p>
“别毒奶。”</p>
……</p>
后半夜补空镜。雪地招牌、门帘白气、吧台上剩酒、彩灯卡顿转。程迩还想对着空厅再录一段《雪花》的尾音。</p>
陈阳说：“够了。花絮可以贪，正片别贪。再拍，店成景点了。”</p>
程迩这才关机。</p>
凌晨一点，马老板后厨端汤面。葱花、午餐肉，一群冷透了的人捧着碗，没人嫌。</p>
刘晔蹲门口吃，徐征坐台阶吃。闫丹辰靠吧台，碗捧着，半天没动筷。</p>
俞衷夹着通告单过来：“明天上午两条晴景，下午收工。东北够了。”</p>
“回北京。”陈阳说。</p>
风卷着雪沫从街口过。</p>
陈阳回头看了一眼舞厅。“玛丽亚”暗下去，只剩路灯和雪光。</p>
重拍的这场戏，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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