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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晚从太医令三人离开后没再坐下。赵护卫带她去将军府后院库房翻找药材。府里平日只备些常备药,品类不多,品质却极好,大约是太医署定期送来的贡品级别。</p>

    她蹲在地上,借着天光把几排药斗一一检视,从中挑出黄芪、当归、川芎、乳香、没药、红花、苏木、透骨草,又让赵护卫去厨房要来生姜、葱白、高度烧酒和干净的粗棉布。</p>

    阿桃是半个时辰后到的,那姑娘一路小跑着过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额头上全是汗。她看见苏晚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姑娘,奴婢半路上碰见将军府的采买婆子,她说南市那边有家铺面要转租,奴婢想着您说要找铺面,就拐过去看了一眼,耽搁了时辰。方子还没来得及送进去……”</p>

    说这掏出那沓纸递给苏晚,苏晚接过翻了一下,药方内容她已经记在脑子里了,送不送原稿倒没那么要紧。她把纸折好收进袖袋:“没事,方子我回头再给将军。铺面的事怎么样?”</p>

    阿桃喘匀了气:“那家铺子位置还行,就是门面小了些,租金倒不贵。您回头去看看再说。”</p>

    “不急,先把将军的伤稳住是头一件。铺子的事回头再细说。”</p>

    阿桃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帮忙</p>

    刘大夫一直站在库房门外,双手拢在袖子里安静地看着。他是萧玦府上多年的常驻医官,不归属太医署,更像是将军府自己养的私人医士。方才苏晚跟太医令唇枪舌剑时他全程旁观,此刻终于忍不住凑近了些,看着她手里调配外敷药膏的手法,眉梢微挑:“苏姑娘这方子,老夫从未见过。”</p>

    “我自己琢磨的。”她头也不抬,用姜汁把磨好的乳香没药调成糊状,“活血化瘀、通络止痛,比纯内服见效快。”调好的药膏抹在摊开的粗棉布上,试了试粘稠度,满意点头。</p>

    刘大夫看了片刻,又开口:“姑娘方才跟张大人说的那些——矿石粉末残留、胸膜粘连——老夫在边关时也曾见过类似症状。”他顿了顿,“当年跟着将军打北边那场硬仗的老军医姓谢,死前跟老夫提过一句,箭头拔出来时碎了一角,他找了好半天都没凑全。没想到……”</p>

    苏晚抬眼看他:“刘大夫信我?”</p>

    刘大夫花白眉毛微动:“老夫在将军府待了九年,太医署换过三拨人,方子改过几十次,将军的病好了吗?没有。”他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却沉甸甸的,“今早姑娘说的话,老夫一半没听懂,但老夫听得懂一件事——九年了,从没人能当着将军的面,把他夜里疼醒的时辰说得一秒不差。”</p>

    苏晚没接话,低头把几块药膏敷布叠好放进托盘,又检查了备用的热水、酒和干净棉布。准备妥当后端着托盘穿过游廊往东院走。阿桃跟在她身后端水盆,刘大夫跟在最后,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p>

    萧玦的寝室比苏晚想象中更素净。硬木榻,书案,半墙地图。窗半敞着,午后的风把案上纸张吹得哗哗翻动。他坐在榻边,外衣已除,只穿中衣,左手搁膝上,右手搭着榻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p>

    苏晚把托盘搁在小几上,吩咐阿桃兑好热水,转向萧玦:“先把中衣除了,趴着。”</p>

    他照做了。脊背线条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左肋那片凹陷的旧伤颜色深暗,周围皮肤常年紧张收缩形成的纹理像干涸土地的裂纹。她先用热帕子敷在伤处,等毛孔打开,再把混了姜汁和烧酒的药膏涂在棉布敷料上,仔细覆在他左侧胸肋部,从腋下延伸到肋弓下缘,用细布条一圈圈固定好。</p>

    热敷上身的瞬间,他肩胛骨微微绷紧了一下。她手上动作顿了一瞬:“疼?”</p>

    “不疼。”嗓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热。”</p>

    她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让药力透过皮肤渗透。然后换了块干净帕子蘸热水,开始沿他脊柱两侧做手法按压。力道极精准,拇指沿膀胱经循行路径一路推按,在每一处肌肉结节和僵硬条索上停留片刻,用沉稳而持续的力度慢慢揉开。</p>

    刘大夫看得目不转睛。这套手法他同样没见过,跟太医署传统针灸循经取穴完全不同。但她每按一处,萧玦的呼吸就深一分,原本因长期疼痛绷得像拉满弓弦的肩背肌肉,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慢慢松弛下来。</p>

    按到第七处硬结时,她忽然听见他的呼吸变了一个节奏——比方才更深、更慢、更均匀。她停下手侧头看去: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紧抿的嘴角松开了,下颌线条不再僵硬。他睡着了。</p>

    她慢慢收回手,朝阿桃和刘大夫各打了个手势,三人轻手轻脚退出寝室。门合拢的瞬间,她靠在廊柱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又湿透了。</p>

    阿桃小声问:“姑娘,将军他……”</p>

    “药力上来了,身体放松了,自然就睡了。他这些年太缺觉了。方才这一觉,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p>

    刘大夫沉吟片刻:“姑娘,这套法子每日都要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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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敷药膏每日一换,推拿隔日一次。头三天先把炎症压下去,然后换内服方子。刘大夫,府上有专门药房吗?”</p>

    “有。老夫带姑娘去看。”</p>

    药房比库房大两倍不止。三面墙全是红木药柜,抽屉标签工整,从常见草药到贵细应有尽有。正中一张长案,铜臼、石磨、药筛、戥子、陶罐,一应俱全。苏晚翻到早上写的那沓纸的第二页,开始逐味配比内服方:黄芪五钱、当归三钱、川芎二钱、赤芍二钱、桃仁三钱、红花一钱、乳香一钱半、没药一钱半、地龙二钱。补阳还五汤为底调整,去偏燥热之药,加更适合萧玦体质的润养成分。</p>

    刘大夫看她抓药,目光越来越沉,忍不住捻了点黄芪细看:“黄芪是箭芪,品质上佳。但姑娘这个剂量——五钱,比太医署开的翻了近一倍。”</p>

    “将军气血双亏多年,常规剂量推不动了。头三天先把药力顶上去,把淤血活化开,后面慢慢减量。刘大夫,府上有砂锅吗?”</p>

    “有。老夫这就准备。”</p>

    忙完已过了晌午。阿桃催她吃饭,苏晚才意识到饿。她坐在药房外的台阶上就着一碗热汤吃了两张胡饼,太阳暖洋洋照在背上,鸟雀在屋檐叽喳闹腾。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搁在一旁,忽然觉得膝盖上那两处磕伤不怎么疼了,残余低烧带来的头沉也轻了不少。</p>

    阿桃坐在她旁边捣药膏,嘴里哼着小调。刘大夫在药房里整理药材,铜臼传出笃笃笃的捣药声,像古老安稳的节拍器。</p>

    苏晚靠在廊柱上眯着眼看天。洛阳的秋日高远澄澈,几缕薄云懒洋洋挂在蓝底上。风从屋顶经过,捎来远处南市模糊的叫卖声和胡琴断续的拨弦。</p>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不用值夜班,不用被急诊叫醒,不用写狗屁不通的病历,不用应付没完没了的医患纠纷。每天晒晒太阳、熬熬药、看看病人——这梦想近在咫尺。但她心里也清楚,太医令今日虽暂且退让却也盯着她的治疗效果,王家幼女的案子还没了结,暗处那个人怕已盯上了她。</p>

    “姑娘在想什么?”阿桃问。</p>

    她收回目光:“想怎么攒钱。”</p>

    阿桃咧嘴笑:“姑娘医术这么好,还怕赚不到钱?等把将军治好了,全洛阳城的贵人都抢着请您看诊。”</p>

    “千万别。我巴不得没人知道我的名字。越低调越好,攒够本钱就跑路。”</p>

    阿桃不解地歪头:“可是……姑娘就不想在洛阳城立住脚跟吗?这里多好啊,比乡下热闹一百倍。奴婢当初要不是遇着将军,现在还在地里刨食呢。”</p>

    苏晚认真想了想:“阿桃,我跟你说实话。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不干活还有钱花。名望地位权势,统统是累赘。这双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跟人争的。安安稳稳把日子过好,就是最大的出息。”</p>

    阿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捣药。苏晚看着她年轻饱满的侧脸,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阿桃哎哟一声抬头瞪她,眼里却是笑意。</p>

    午后东院传来消息:萧玦醒了。阿桃跑去看了一眼回来汇报,说将军气色比早上好不少,还吃了大半碗粥。苏晚嗯了一声没多问,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药效初步验证有效,接下来是按部就班的巩固治疗。</p>

    傍晚又去了一趟东院。萧玦已起了身,坐在书案后看公文,见她进来抬眼望来。她注意到他的坐姿比今早自然了,左臂不再时刻贴着肋侧,右手搁在案面上,无名指和小指还蜷着,但弧度似乎松弛了那么一点点。</p>

    “感觉怎么样?”她走过去把第二副药包搁在桌上。</p>

    “比昨夜好。”答得简短。但她听出他语气里那层涩滞感松弛了许多。</p>

    “外敷药膏明早再换一次。今晚睡前疼了,让人去叫我。我今晚留在将军府,观察药效”说晚转身往外走。</p>

    “苏晚。”</p>

    她回头。</p>

    萧玦从案上取了一封信函递过来:“大理寺今日重新勘验了王家幼女尸骨。你在牢里说那孩子的死因不是你的方子所致——验状上,和你的说法一致。”</p>

    苏晚拆开信,幼女颈后发际发现三枚银针,针尖嵌入颅底骨缝,非任何医者施治所为。初步推断,银针早在风寒发作前数日便被置入,幼女高热惊厥咳血等症状,极可能是银针刺激所致,与她的温补方无关。大理寺已将案由从“医害”转为“巫蛊案”,另立专案侦查。</p>

    她把信纸折好递还:“这银针是冲着我来的?”</p>

    萧玦没有否认。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簇跳动的光:“谁在害你,有头绪吗?”</p>

    她摇头。原身记忆有限且混乱,大半时间窝在南市破棚屋里行医,跟权贵没交集,更谈不上结仇。但有人费这么大周折在她治过的病患身上做手脚,目的绝不仅仅是让她死——一个市井游医的死活,不值得布这么大一个局。</p>

    “你还记得入狱前给王家幼女开的方子,”他说,“原方在哪里?”</p>

    苏晚努力回忆:“铺子……南市临街一间小棚屋。入狱时被搜了,官兵只拿了钱和值钱的东西,纸笔药方没要。如果没被清理,那张方子应该还压在桌面上。”</p>

    萧玦微微颔首:“我会派人去找。”</p>

    又看了苏晚一眼:“明日开始,你进出的地方我会加派人手。银针案未破之前,你独自出门的风险比你想的大。管家会安排你今晚住处”</p>

    苏晚没有推辞。有人在她还是微不足道的市井游医时就费心布局要她死,如今她搭上镇北将军这条线,对方的杀心只会更重。</p>

    “知道了。”</p>

    转身走出东院时,暮色从四面屋檐合拢下来,把院子染成温沉的青灰色。廊下灯笼陆续亮了,暖黄的光连成一线。阿桃在廊下等她,手里提一盏小灯,见她出来笑嘻嘻迎上来。</p>

    “姑娘,咱们回别院?”</p>

    “今晚不回了。”话音刚落,便有管事来引她们穿过两道游廊,来到将军府西侧一间小跨院,屋子不大,一张床榻、一套桌椅、一盏油灯,被褥干净,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半枯的野菊。苏晚把药箱放在桌角。</p>

    阿桃铺好被褥,又要去端洗脚水,苏晚按住她肩膀:“别忙了,你先睡,不用管我。”</p>

    阿桃应了一声,在外间小榻上裹好被子,鼾声几乎在落枕的同一刻就响了起来。</p>

    苏晚熄了灯躺下,黑暗中盯着窗台上那只陶瓶的剪影,听远处隐约传来皇城方向的梆子声。</p>

    两更天的梆子还没敲完,跨院的院门就被拍响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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