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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晚的名声传到第五天,该来的人终于来了。</p>

    那天她刚看第三个病人,是一个瓦匠,左膝肿了半个月,蹲不下去也站不直。苏晚蹲在地上,拇指沿着他膝周肌群的走向慢慢推按,嘴里问着这儿疼不疼屈膝的时候卡不卡,瓦匠一五一十地答。日光从门口斜铺进来,照在两人脚边。</p>

    三道人影从门外一涌而入,日光被挡去了大半。苏晚抬头,张太医令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方主事和另一个年轻医官。方主事进来先扫了一圈铺子,目光从药柜到后门到窗台,一寸不落地过了一遍,才把视线收回来。</p>

    苏晚把瓦匠的裤腿放下来,站起来拱了拱手:张大人。</p>

    张太医令开门见山:太医署接到举报,说你行医之术不循古法,以非常手段在街市施救,引起百姓效仿,扰乱医道秩序。他顿了一下,天街拐角的事,老夫已经听说了。方主事当日警告过你,你并未收敛,这几日接诊愈发频繁。</p>

    苏晚看了一眼方主事。对方微微抬着下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举报的人就在面前。</p>

    张大人所说的非常手段,是指急救那个窒息小贩的手法?</p>

    正是。张太医令道,太医署医典所载急救之法,以针灸、汤药、推宫过血为正途。你从背后环抱、用力冲击腹部的法子,古籍无载,师承无源,百姓见了只会觉得怪异。</p>

    苏晚没有急着回话。她侧身对诊凳上的瓦匠说了一句您稍坐片刻,然后才转向张太医令:张大人,天街拐角那个小贩,当时面色青紫、双手扼喉、胸廓起伏却没有呼吸声。脉象细数,瞳孔散大,是典型的气道完全堵塞。掐人中,灌姜汤,针百会——这三样哪一样能让卡在喉咙里的枣核自己掉出来?</p>

    张太医令的嘴唇微微抿紧。</p>

    他撑不到太医署的人赶到。苏晚说,我用的手法没有古籍记载,但它能让人在三息之内活过来。古法救不了的人我救活了,这算不算行医?</p>

    方主事往前迈了半步:你那些手法完全不合医理,若人人都学你从背后抱人、胡乱冲击胸腹,出了人命谁负责?</p>

    方大人,医理是前人从无数病人身上总结出来的。前人能总结,后人为什么不能?我救的那个人现在活得好好的,昨天还在南市口卖枣,这件事南市几百号人都看见了。我治的是活人,不是照书治病。</p>

    方主事脸色沉了沉,正要再说什么,张太医令抬手制止了他。老人家看着苏晚,目光比进门时沉了几分:你说的这些——急救也好,治膝盖也好——是从哪里学的?</p>

    从病人身上学的。苏晚侧身指了指诊凳上的瓦匠,这位病人在我这儿之前,看过两个大夫,一个说是风湿,一个说是肾虚,吃了两个月的药膝盖越肿越大。我刚才查过了,他膝盖真正的病灶不在骨头和关节,在周围肌腱的劳损和炎性渗出。如果按照古法辨症,还是风寒湿痹那一套,还是治不好。</p>

    瓦匠坐在诊凳上,头一回见大夫替病人跟太医署的人辩,大气不敢出。门口却已经聚了七八个街坊,探头往里看,有人小声说着太医署来查苏大夫了,越聚越多。</p>

    苏晚的声音不疾不徐:张大人,我不反对古法。古法能传下来自然有它的道理。但拘泥古籍不顾眼前活生生的人,那叫照本宣科,不叫行医。</p>

    张太医令沉默了好一会儿。方主事低声说了句此女诡辩,他也没接。老人家最后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松动了一丝,但面上的威严没有收:苏姑娘的医术确有独到之处,老夫今日所见所闻记下了。但太医署自有太医署的规矩,危重症候,还是留给官署。</p>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方主事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巷口赵护卫正好从主街方向拐进来,在门口站定,朝张太医令拱了拱手。张太医令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带着人走了。</p>

    苏晚站在铺子中央等那几道青色袍角彻底消失在巷口,才缓缓呼出半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浸了一层,她把诊凳上的瓦匠送走,又对门口围观的街坊说了句没事了,散了吧。人群慢慢散去。</p>

    赵护卫进来,抱拳道:姑娘,将军让属下多照看些。</p>

    替我谢过将军。苏晚说,今天这一趟,碰得巧。</p>

    赵护卫没有否认,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靠山用到一次薄一分,今天这层借力,迟早要还回去。</p>

    阿桃从柜台后面钻出来,声音发紧:姑娘,方才那位张大人……</p>

    他不会来了。至少短时间里不会。苏晚拿袖子擦了擦额角,他要真铁了心封我的铺子,不会只带两个人。今天来是做样子给方主事看的。</p>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方主事进门时扫那一眼药柜的样子在她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目光从底层到顶层,在第三层停得格外久。</p>

    苏晚走到药柜前,伸手摸到第一层抽屉的锁扣。早上她锁好时搭扣朝左,现在朝右。她拉开抽屉,最上层码放整齐的当归黄芪完好,第二层也没问题。第三层空了。两包三七粉、一小罐冰片、半斤天麻、三枚麝香——她专门为危重症候预备的核心药材——全没了。抽屉底部只剩几张被扯碎的包药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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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蹲下来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凑近锁鼻看。铜锁完好,锁鼻两侧的木框上有两道新鲜的划痕,薄而浅。开锁的人手法极利落,开了锁拿了东西又重新锁回去,整个过程没留下任何异响。隔壁面馆老板娘一整天都在,阿桃没离开过前堂,没人察觉任何异常——说明对方摸清了铺子的布局,知道哪道窗后面是药柜、哪层抽屉放着最贵重的药。</p>

    阿桃端着水盆从后院出来,看见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碎纸屑,脸色白了一瞬:姑娘……怎么了?</p>

    苏晚把纸屑拢进掌心站起来,声音平着:药被拿走了。三七、冰片、天麻、麝香,全是急症用的。</p>

    阿桃手里的水盆差点滑脱,赶紧搁在柜台上凑过来看:什么时候的事?奴婢一直——</p>

    不怪你。苏晚说,开锁的高手,趁你我不在跟前的空档动的。拿走这些药的人懂医理,知道哪些最要紧。而且——她顿了一下,他今天来过一趟。方主事进门时盯着我的药柜看了好一会儿。</p>

    阿桃愣在原地。苏晚把抽屉推回去锁好,转身往后窗走去。推开窗,窗外是一道窄夹道,墙根底下有几枚新鲜的脚印,比她的大一圈,鞋底花纹粗密,沾着一层淡淡的红泥。南城外那片岗地才有的那种红泥。</p>

    她看了片刻,关上窗,走回前堂。日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排药柜上,空了的抽屉在光线下和其他格子一样平平整整,看不出来里面少了东西。</p>

    今夜把贵重药材全部收进我屋里。苏晚对阿桃说,药柜挪到里间去,后窗加一道插销。明天一早我去南城集市补药。</p>

    阿桃点头,转身去翻新锁和铁钉。</p>

    苏晚回到诊台后面坐下来,摊开账本,在今天的支出栏底下加了一行备注:失窃——三七、冰片、天麻、麝香。笔尖停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一个黑点。方主事今天跟张太医令来了一趟,看了一遍铺子的布局,她的药材当天就丢了。时间卡得太紧,巧合的可能性越来越低。</p>

    她把账本合上放进钱匣子。窗台上的野菊彻底枯了,风从门缝钻进来,枯黄的花瓣轻轻晃了几下,有一片落在桌面上。苏晚把它拈起来看了一息,搁在窗台边沿上,起身去了后院。</p>

    井水浇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她扶着井沿站直了,水面里自己的倒影被风吹皱又展平。铜牌、失窃的药材、方主事的目光、太医署的警告——那些线她还没有全连上,但方向在一点一点清楚。有人在削她的底牌,从身份到药材,一步步把她的退路往回收。拿走的那几味药不会让她开不了铺子,但会让下一次危重病人上门时,她手里缺了最管用的几张牌。</p>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屋去了。阿桃正在挪药柜,钉锤声笃笃地响着,一下接一下,结结实实落在木头上。苏晚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看阿桃把最后一枚钉子敲实了,才转身去灶台边坐下添了一根柴。</p>

    火光跳起来,把灶房的暗处驱散了。墙那边面馆老板娘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匀匀的,隔着院墙传过来。苏晚听着那些声响,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火把新添的柴烧成炭,才站起来吹了灯,往里间走去。阿桃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均匀又安稳。</p>

    她在黑暗里躺下来,把被子裹紧。秋末的夜冷得扎实,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股干草的气味。她合上眼,把明天要补的药材清单在心里默背了一遍,又把药柜挪位后新锁的位置和钥匙藏处重新确认了一次。</p>

    远处的梆子敲过两遍之后,她终于慢慢松开了眉头,呼吸沉了下去。窗台上那片枯菊花瓣被夜风卷起来,在窗纸外面打着旋飘了一会儿,不知落到哪个角落里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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