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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谣言传开的头两天,铺子的门可罗雀了。</p>

    第一天上午来了一个买跌打药的老汉,抓完药走了之后再没人进门。第二天更冷清,苏晚从辰时坐到午时,诊台对面始终空着。巷口偶尔有人探头往里看一眼,目光触到那排药柜就缩回去了,脚步加快着从门口走过。阿桃在门口来回扫了三遍地,也没等到一个病人进来。</p>

    第三天早上苏晚没急着卸门板。她在后院井台边坐了一炷香的工夫,把手里那点余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门板一扇扇卸开,搬了一张矮案到门口,案上摆了一壶温水、一摞粗纸、几包止血生肌的散剂和一小罐配好的驱风寒茶包。她又拿炭条在一块旧木板上写了一行字:“义诊半日,磕碰风寒不收分文,邻里皆可来。”</p>

    阿桃看见她摆摊的时候急了:“姑娘,您这不是更让那些人觉得您……”</p>

    “觉得我不收钱是心虚?”苏晚把木板搁在矮案前面,“等他们看见不收钱的药也管用的时候,谣言就破了。”</p>

    第一个来的是巷口卖菜的王婶,挑菜筐路过时被竹篾划了手背,一道血口子不深不浅。她本来已经走过去了,犹豫了一下又退回来,把伸着的手递到矮案前:“苏大夫,我这……不要钱吧?”</p>

    “不要。”苏晚拿温水冲了冲伤口,把止血散剂薄薄地扑了一层,用干净布条缠了两圈,“明日换一次布条,三天就好。”</p>

    王婶低头看了看包扎整齐的手背,又看了看案上那几包药散,没说话走了。过了两刻钟她又回来了,领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的膝盖磕破了皮正往外渗血珠。“这孩子淘气摔的。”苏晚蹲下来做了同样的处理,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站起来。</p>

    午时前后,摊前来了个咳嗽了十来天的年轻妇人。她站在矮案前半步远的地方,踌躇了许久才小声问:“苏大夫,我之前听说你是牢里出来的……你身上是不是真的……”</p>

    “牢里出来是真的。”苏晚拉过一张矮凳让她坐下,“但灾煞是假的。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快一个月,你见过哪家摊子倒了、哪户人病倒了?我给我隔壁面馆老板娘配的驱寒茶她喝了半个月,她比从前精神多了。你要是咳嗽,先让我看看再说。”</p>

    那年轻妇人怔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腕来。苏晚搭上她的脉看了舌苔,辨出是秋燥犯肺,开了三副润肺止咳的方子,告诉她用雪梨炖冰糖做药引子,不收诊金只收药钱。妇人抓了药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p>

    到了下午,矮案前排了五六个人。大多是擦破皮、扎了刺、着凉咳嗽之类的小症候,苏晚一一处理,态度和平时没有两样。有人看诊后想走,她拉住叮嘱了几句忌口的注意事项,掰开揉碎讲清楚,不急不躁。围观的几个街坊看了半日,有人嘀咕了一句“我见她给王婶包手的时候用的药散比药行卖的好”,被旁边的人接了话茬儿:“苏大夫的方子本来就管用,我侄儿积食咳嗽就是她治好的。”</p>

    第四天苏晚把矮案往前挪了一步,让案板更靠近街面。这天来的人又多了几个——有脚踝扭伤的货郎,有被热汤烫了手的面馆伙计。她还是不收诊金,只收几文药钱。有个头发花白的阿婆拄着拐杖来,说是老寒腿疼得走不动了,苏晚蹲下来给她按了半个时辰的穴位,阿婆站起来的时候腿脚松快了,拉着她的手连说了三声“菩萨大夫”。</p>

    消息无声无息地转开了。先是卖菜的王婶对来买菜的街坊说“苏大夫包伤口的药管用”,然后是年轻妇人跟邻居说“咳嗽好了八成”,接着面馆老板娘在店里对客人提了一嘴“苏大夫分文不收,还给老阿婆揉了半个时辰的腿”。话不重,但日积月累地往外铺,像温水漫过青石板,不知不觉就把那层薄薄的冰面化开了。</p>

    到了第五天,铺子门口那个矮案边的人流比前两天大了一倍。来的人已经不全是磕碰外伤了,有带着孩子来问食欲不振的,有大人来看失眠头痛的。苏晚一概不收诊金,但药钱照收——该多少钱收多少,多了的推回去,少了的让先记账。阿桃蹲在矮案后面记账收钱,肩膀渐渐松下来,嘴角也开始往上弯了。</p>

    这天午后,苏晚刚给一个扎了木刺的少年挑完刺,隔壁布坊的李掌柜端着一碗绿豆汤从铺子里出来,蹲在矮案边喝了一口,对苏晚说:“苏大夫,你这摊子摆得对。我在这条街上二十年了,什么谣言没见过?你越缩着人家越信,你摆出来让人看见你干什么,反而没人信了。”</p>

    李掌柜又喝了一口,声音压低了半度:“前天有人在我铺子里买布的时候说闲话,说牢里出来的人不干净。我回了他一句——我隔壁苏大夫给我配的驱寒茶我喝了半个月,我身子骨比去年强多了。她要是灾煞,我先倒霉才对。你怎么还好好的?”</p>

    苏晚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李掌柜一眼。李掌柜什么都没再说,把碗里的绿豆汤喝完了,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回自己铺子里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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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天日头偏西的时候,矮案前排的人终于散干净了。苏晚蹲在地上把空药包和粗纸收拢起来,阿桃蹲在对面帮她叠干净的布条。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青砖地面上。</p>

    “姑娘,”阿桃小声说,“今儿来的有二十多个了吧?”</p>

    “二十三个。”苏晚把最后一包止血散搁回案上,“全是小伤小病,不值钱,但每个人都记住了这一下午。”</p>

    她站起来把矮案搬回铺子里,活动了一下蹲久了发麻的膝盖。经过这几天的义诊,谣言虽然没完全散干净——巷口偶尔还能听见有人嘀嘀咕咕,但已经比前几天少多了。那些来看过诊的人会替她传话,虽然只是一人一句的口口相传,但落在街坊耳朵里,比什么辩解都扎实。</p>

    阿桃收拾完东西跟进来,蹲在灶台边点火准备做饭。苏晚坐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她安静地添了一根细柴,看着火舌把干枯的树皮慢慢卷进去,烧成橘红色的炭。</p>

    外面传来一阵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声音比寻常马车沉,在巷口停住了。苏晚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一辆黑漆桐木马车停在老槐树底下,车帘是墨绿色的绸面,四角镶着银边,车辕上坐着两个穿深蓝短衣的仆从。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从车辕上跳下来,整了整衣袍下摆,大步走到铺子门口站定。</p>

    他扫了一眼门楣上“晚回春”的木牌,对苏晚拱手,语气客气但带着不容推拒的笃定:“请问是苏大夫吗?我家主人听闻大夫医术高明,特遣小人前来相请。家中小姐患怪症数月,遍寻名医无效,求苏大夫入府一看。”</p>

    苏晚站在门槛内,日光从她身后照过去,把她的剪影投在青砖地面上。她没有立刻答话,先看了一眼那辆马车——黑漆、银边、墨绿帘。这样的规制、这样的料子和铜件,用得起的人家在整个洛阳城不会超过十几户。</p>

    “贵府在哪个方向?”她问。</p>

    中年男人侧身往东指了指:“城东,安乐坊。苏大夫若方便,车已备好,即刻便可动身。”他的语气和方才一样客气,但苏晚听得出底下那份笃定——他们不是来商量的,是来“接”的。既然已经查到了她的铺子门口,查到了她的名字和铺址,就没打算空手回去。</p>

    苏晚回头看了一眼灶房方向——阿桃正趴在门框上往外看,眼里是明显的紧张。她转回来对中年男人说:“容我换件衣裳,拿上药箱。”</p>

    男人点头退到马车边等着。苏晚走回里间换了件干净的青布衫,把药箱重新整理了一遍——常用的几味药、银针包、压舌板和棉布条全塞了进去。阿桃跟在她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您真要去啊?安乐坊那边的人家……奴婢听说住那儿的全是世家。”</p>

    “世家也得看病。”苏晚把药箱的搭扣扣好,“再说了,他们既然能查到我的铺子,我在不在都躲不掉了。”</p>

    她把药箱挎上肩头走到门口,阿桃追出来拉住她的袖口:“姑娘您要早去早回……”</p>

    “嗯。你看好铺子,天黑前我回来。”</p>

    她弯腰钻进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巷口的暮色和南市渐起的市声。车轮转动起来,车内的光线随着颠簸微微晃动,苏晚把药箱搁在膝上靠着车壁闭上眼。城东安乐坊,世家小姐,怪症数月。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清楚。那些世家向来不轻易请医入府,一旦请了,病情必然棘手。</p>

    她睁开眼掀帘往外看了一眼。马车正穿过南市主街,两侧铺子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暖黄的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在她手背上明明灭灭地晃着。车夫扬了一下鞭子,马加快了脚步,拐过天街之后人声渐远,车轮碾过的路面从青石板变成了更平整的方砖。城东的方向,皇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浮现出来。</p>

    她放下帘子坐回去,把药箱的搭扣重新检查了一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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