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整装入宫，繁华神都下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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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把药箱的带子又紧了半寸。</p>
她站在后屋那面半旧的铜镜前面，换了件藕荷色长衫，袖口收得利落，腰间系一根素色带子。头发用一根竹簪绾了，没有多余饰物，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整洁，挑不出错处，也挑不出显眼的地方。她低头又检查了一遍袖口暗袋——玉佩贴着腕骨内侧，触感温热。她取出玉佩握在掌心里站了两息，又放了回去。</p>
阿桃蹲在门边看着她收拾，从头到尾没说话。苏晚走到门口的时候阿桃才站起来递过来一只油纸包：姑娘，路上饿了垫垫。奴婢包了两个胡饼。</p>
苏晚接过来放进药箱夹层里：铺子交给你了。记着那几件事。</p>
奴婢记得。诊金五文，重症推掉，不问的别问。阿桃说完嘴唇抿了一下，又补了句，姑娘早些回来。</p>
苏晚嗯了一声推开铺门。秋日的晨光从巷口斜照过来，在青砖地面上落了一条窄长的光带。吴老板娘已经在对面铺子里忙活了，王嫂子的布坊也开了半扇门，但两个人都没有朝她这边看。她扫了一眼巷口的槐树——树底下坐着的人换了，今天是个提菜篮的老妪，篮子里搁着几把空心菜。老妪低着头择菜，手指的动作不太麻利，像是不太习惯把菜叶从菜梗上分下来。</p>
苏晚收回目光，沿着南市主道往外走。赵护卫已经等在街口，替她把药箱放上车，掀开车帘时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将军在宫门外等着。</p>
苏晚弯腰钻进车厢。车轮动起来的时候她没有立刻放下帘子，掀着半幅车帘看沿路的洛阳城晨景。天街两旁的铺面陆续开了门板，蒸笼掀起来的白汽从早点铺门口冒出来，胡饼摊前排了五六个人。一架牛车慢悠悠地迎面过来，车上堆着新摘的秋柿子，红彤彤的像落了满车的小灯笼。两个穿胡服骑马的年轻女子从她马车旁掠过，一个是紫衣一个是绯裙，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响清脆极了，紫衣那个回头朝同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p>
皇城越来越近。宫墙在日光里泛着沉沉的朱红色，墙顶的琉璃瓦被照得亮晃晃一片。城门外的广场上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有青帷的有朱漆的，车辕旁站着等候的仆从文吏，衣冠齐整，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什么。苏晚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听见半句和半句新方子，大约是太医署的人。</p>
马车在宫门外停稳。苏晚拎着药箱跳下来，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宫门石阶旁的萧玦。他换了件深灰色的朝服，腰间佩玉，站在几名武官中间比旁人高出大半头。她的目光越过那几个人落在他侧脸上——他正偏头跟身边一个官员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她的方向看来。</p>
两人的目光隔着十几步远的人群碰了一下。他没有点头也没有笑，只是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跟那官员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苏晚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搁在佩玉上，拇指轻轻压了一下玉面，又松开了。</p>
那动作短得几乎没有人会留意。苏晚收回目光，拎着药箱朝宫门走去。守门的禁卫看过她的入宫凭证后侧身放行，她穿过那道朱漆门洞时听见身后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马蹄响，像是有人调转了方向没立刻走，又像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离开。</p>
她没有回头。</p>
宫道笔直宽阔，两侧的槐树枝叶在空中交叠成一道长廊，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了一地。苏晚跟着引路的内侍走在宫道右侧，迎面有几个穿绯袍的文官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边走边低声交谈着什么，其中一个人的袍角绣着繁复的缠枝纹，腰间系着银鱼袋。他们从苏晚身边经过时扫了她一眼，大约是看她面生又背着药箱，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才移开。不远处的一座廊下站着三个穿浅绿袍子的年轻女官，每人手里都抱着一摞文书，其中一人正低头用笔在纸面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头也没抬。</p>
苏晚把目光收回来，在心底把昨夜写好的那几句话又默念了一遍。她进侧殿之后是正殿——女皇今日不坐侧殿问诊，而是在含元殿东阁召见。这个消息她今早出门前萧玦才让人传到的，说明武承业那边也在随时调整布局。正殿东阁比侧殿开阔，旁听的人也更多，不止太医署的人，还有几位近臣。</p>
她跟着内侍拐过一道回廊，迎面一座大殿的轮廓在日光里渐渐清晰。飞檐翘角，琉璃瓦在秋阳下泛着金碧辉煌的光，殿前的广场宽阔得可以同时容下三辆马车并排掉头。殿门两侧站着两排禁卫，甲胄在日光下反射出银白色的光点。</p>
内侍在殿前的石阶下停步：姑娘在此等候传召。陛下正在东阁中与几位大臣议事，稍后便宣。</p>
苏晚退到石阶侧边的廊柱旁站定。她垂下眼，脊背靠着一根朱漆廊柱，指尖搭着药箱的搭扣。广场上有微风穿过，把殿前铜鼎里的香烟吹散了又聚拢。她听见殿内隐隐约约有说话声传出来，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只辨得出说话的声调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年长者在陈述一件事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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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殿门内侧传来内侍拖长了的宣召声。苏晚抬眼，门扇从内打开，一道明黄的身影在殿内深处的案后坐着，隔着一排垂落的珠帘看不太真切。殿内两侧已经站了人——右侧是几位绯袍近臣，左侧站着一排青灰官服的人，其中有两个是她见过的：太医署的郑官人站在最末，手里捏着一卷纸。他的身前半步立着一个人，须发半白，面皮清瘦，腰悬药囊，正侧着头跟旁边的同僚低声说话。</p>
苏晚迈上台阶的时候目光掠过殿内那排青灰官服的人。站在最后面的那个须发半白的老医官恰好在这时抬起了头，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那老医官的面色没有变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像在看一个还不确定能不能接住的问题。</p>
苏晚踏过殿门门槛，在珠帘前三步的位置停下。她放下药箱，俯身行礼，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民女苏晚，奉旨入宫，为陛下请脉。</p>
帘子后面传来一道声音，不高，带着年长者特有的温沉和不容置疑的份量，像一块经年累月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石头：起来吧。走近些，让朕看看你。</p>
苏晚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珠帘的缝隙间，她看见一张面容——年过半百，眉骨高阔，眼窝微陷，唇色偏淡。那双眼睛正隔着帘子端详她，没有什么表情，但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有一种穿透力，像是能把她从头到脚的所有细节看一遍。</p>
你叫苏晚？</p>
听太医署说你在南市开了间铺子，诊金五文，穷账缓付。女皇的声音顿了一下，你那铺子开张三天，可赚回本钱了？</p>
苏晚微微一滞。她没想到女皇问的第一句话是铺子的盈亏。帘子后面那双眼睛似乎在等她回答，不急不躁，像在闲话家常又像在掂她的斤两。</p>
回陛下，尚未回本。苏晚说，但能糊口。</p>
帘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女皇把搁在案上的一只手抬起来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忍了一阵什么不适终于松开了。苏晚注意到那只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比旁人略蜷，指节处皮肤偏红，是长期伏案握笔的人容易积出来的劳损。</p>
来给朕看看。女皇说，旁的事，回头再说。</p>
苏晚上前一步跪坐在案前的锦垫上，把药箱搁在膝侧打开，取出脉枕。隔着珠帘她看不清女皇的面色细节，但她能看见那只搁在脉枕上的手——指甲修剪整齐，指腹有薄茧，腕骨处微微凸起，像是有些肿胀。</p>
她把指腹搭上去的时候没有急着开口。脉象沉滑，左关偏弦，右寸略浮。女皇的头风症比她预想的更复杂，表面是气血失和，底下缠着长年累月的情绪郁结和理政劳损。这种症候不是用药单方就能解的，需要慢慢调理，但头一句话不能说得太满。</p>
陛下，苏晚收回手，民女开方之前，想问三件事。</p>
第一，陛下每回头痛发作之前，是不是已经生了很久的闷气，只是没让人看出来？第二，头痛好了之后，会不会觉得胸口堵了一团东西，喘不上来？第三——她顿了一息，头痛发作前几日，陛下是不是睡得比平日少，夜里要反复起来看折子？</p>
帘子后面沉默了几息。那双眼睛隔着珠帘看了她很久，久到苏晚以为女皇不会回答了。然后帘后传来一声轻笑，声音不大，但殿内两侧的人都听见了。</p>
你跟朕以前见过的那些大夫不一样。女皇说，开方子吧。</p>
苏晚低头从药箱里取出备好的纸笔，蘸墨写下第一味药的时候听见身后那排青灰官服的人里有极轻的翻页声——是郑官人开始记了。她还听见一个更细的、几乎被衣料摩擦声盖住的动静，像是有人把一样东西从袖口挪到了手掌里，预备着随时拿出来。</p>
她没有抬头，继续写第二味药。在第三味药写到一半的时候，余光从珠帘的缝隙间掠过，她看见左侧近臣的队列里有一道紫檀色的身影。那人站在两位绯袍文官之间，面朝殿中，双手叠在身前，手里没有拿笏板也没有拿文书。他正看着她的方向，目光平静而专注，像在端详一样已经选好的东西，只等着时辰一到就拿起来查验。</p>
苏晚把第三味药写完，搁下笔，把方子双手呈上。珠帘后面伸出一只手接了过去，隔着帘子看不分明，但那只手接过方子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纸面，没有立刻移开。</p>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光照过琉璃瓦，折射出碎金一般的光线，透过珠帘缝隙落进来，在她展开的药方纸面上跳了一下，又移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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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把药箱的带子又紧了半寸。</p>
她站在后屋那面半旧的铜镜前面，换了件藕荷色长衫，袖口收得利落，腰间系一根素色带子。头发用一根竹簪绾了，没有多余饰物，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整洁，挑不出错处，也挑不出显眼的地方。她低头又检查了一遍袖口暗袋——玉佩贴着腕骨内侧，触感温热。她取出玉佩握在掌心里站了两息，又放了回去。</p>
阿桃蹲在门边看着她收拾，从头到尾没说话。苏晚走到门口的时候阿桃才站起来递过来一只油纸包：姑娘，路上饿了垫垫。奴婢包了两个胡饼。</p>
苏晚接过来放进药箱夹层里：铺子交给你了。记着那几件事。</p>
奴婢记得。诊金五文，重症推掉，不问的别问。阿桃说完嘴唇抿了一下，又补了句，姑娘早些回来。</p>
苏晚嗯了一声推开铺门。秋日的晨光从巷口斜照过来，在青砖地面上落了一条窄长的光带。吴老板娘已经在对面铺子里忙活了，王嫂子的布坊也开了半扇门，但两个人都没有朝她这边看。她扫了一眼巷口的槐树——树底下坐着的人换了，今天是个提菜篮的老妪，篮子里搁着几把空心菜。老妪低着头择菜，手指的动作不太麻利，像是不太习惯把菜叶从菜梗上分下来。</p>
苏晚收回目光，沿着南市主道往外走。赵护卫已经等在街口，替她把药箱放上车，掀开车帘时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将军在宫门外等着。</p>
苏晚弯腰钻进车厢。车轮动起来的时候她没有立刻放下帘子，掀着半幅车帘看沿路的洛阳城晨景。天街两旁的铺面陆续开了门板，蒸笼掀起来的白汽从早点铺门口冒出来，胡饼摊前排了五六个人。一架牛车慢悠悠地迎面过来，车上堆着新摘的秋柿子，红彤彤的像落了满车的小灯笼。两个穿胡服骑马的年轻女子从她马车旁掠过，一个是紫衣一个是绯裙，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响清脆极了，紫衣那个回头朝同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p>
皇城越来越近。宫墙在日光里泛着沉沉的朱红色，墙顶的琉璃瓦被照得亮晃晃一片。城门外的广场上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有青帷的有朱漆的，车辕旁站着等候的仆从文吏，衣冠齐整，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什么。苏晚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听见半句和半句新方子，大约是太医署的人。</p>
马车在宫门外停稳。苏晚拎着药箱跳下来，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宫门石阶旁的萧玦。他换了件深灰色的朝服，腰间佩玉，站在几名武官中间比旁人高出大半头。她的目光越过那几个人落在他侧脸上——他正偏头跟身边一个官员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她的方向看来。</p>
两人的目光隔着十几步远的人群碰了一下。他没有点头也没有笑，只是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跟那官员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苏晚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搁在佩玉上，拇指轻轻压了一下玉面，又松开了。</p>
那动作短得几乎没有人会留意。苏晚收回目光，拎着药箱朝宫门走去。守门的禁卫看过她的入宫凭证后侧身放行，她穿过那道朱漆门洞时听见身后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马蹄响，像是有人调转了方向没立刻走，又像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离开。</p>
她没有回头。</p>
宫道笔直宽阔，两侧的槐树枝叶在空中交叠成一道长廊，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了一地。苏晚跟着引路的内侍走在宫道右侧，迎面有几个穿绯袍的文官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边走边低声交谈着什么，其中一个人的袍角绣着繁复的缠枝纹，腰间系着银鱼袋。他们从苏晚身边经过时扫了她一眼，大约是看她面生又背着药箱，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才移开。不远处的一座廊下站着三个穿浅绿袍子的年轻女官，每人手里都抱着一摞文书，其中一人正低头用笔在纸面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头也没抬。</p>
苏晚把目光收回来，在心底把昨夜写好的那几句话又默念了一遍。她进侧殿之后是正殿——女皇今日不坐侧殿问诊，而是在含元殿东阁召见。这个消息她今早出门前萧玦才让人传到的，说明武承业那边也在随时调整布局。正殿东阁比侧殿开阔，旁听的人也更多，不止太医署的人，还有几位近臣。</p>
她跟着内侍拐过一道回廊，迎面一座大殿的轮廓在日光里渐渐清晰。飞檐翘角，琉璃瓦在秋阳下泛着金碧辉煌的光，殿前的广场宽阔得可以同时容下三辆马车并排掉头。殿门两侧站着两排禁卫，甲胄在日光下反射出银白色的光点。</p>
内侍在殿前的石阶下停步：姑娘在此等候传召。陛下正在东阁中与几位大臣议事，稍后便宣。</p>
苏晚退到石阶侧边的廊柱旁站定。她垂下眼，脊背靠着一根朱漆廊柱，指尖搭着药箱的搭扣。广场上有微风穿过，把殿前铜鼎里的香烟吹散了又聚拢。她听见殿内隐隐约约有说话声传出来，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只辨得出说话的声调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年长者在陈述一件事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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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迈上台阶的时候目光掠过殿内那排青灰官服的人。站在最后面的那个须发半白的老医官恰好在这时抬起了头，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那老医官的面色没有变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像在看一个还不确定能不能接住的问题。</p>
苏晚踏过殿门门槛，在珠帘前三步的位置停下。她放下药箱，俯身行礼，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民女苏晚，奉旨入宫，为陛下请脉。</p>
帘子后面传来一道声音，不高，带着年长者特有的温沉和不容置疑的份量，像一块经年累月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石头：起来吧。走近些，让朕看看你。</p>
苏晚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珠帘的缝隙间，她看见一张面容——年过半百，眉骨高阔，眼窝微陷，唇色偏淡。那双眼睛正隔着帘子端详她，没有什么表情，但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有一种穿透力，像是能把她从头到脚的所有细节看一遍。</p>
你叫苏晚？</p>
听太医署说你在南市开了间铺子，诊金五文，穷账缓付。女皇的声音顿了一下，你那铺子开张三天，可赚回本钱了？</p>
苏晚微微一滞。她没想到女皇问的第一句话是铺子的盈亏。帘子后面那双眼睛似乎在等她回答，不急不躁，像在闲话家常又像在掂她的斤两。</p>
回陛下，尚未回本。苏晚说，但能糊口。</p>
帘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女皇把搁在案上的一只手抬起来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忍了一阵什么不适终于松开了。苏晚注意到那只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比旁人略蜷，指节处皮肤偏红，是长期伏案握笔的人容易积出来的劳损。</p>
来给朕看看。女皇说，旁的事，回头再说。</p>
苏晚上前一步跪坐在案前的锦垫上，把药箱搁在膝侧打开，取出脉枕。隔着珠帘她看不清女皇的面色细节，但她能看见那只搁在脉枕上的手——指甲修剪整齐，指腹有薄茧，腕骨处微微凸起，像是有些肿胀。</p>
她把指腹搭上去的时候没有急着开口。脉象沉滑，左关偏弦，右寸略浮。女皇的头风症比她预想的更复杂，表面是气血失和，底下缠着长年累月的情绪郁结和理政劳损。这种症候不是用药单方就能解的，需要慢慢调理，但头一句话不能说得太满。</p>
陛下，苏晚收回手，民女开方之前，想问三件事。</p>
第一，陛下每回头痛发作之前，是不是已经生了很久的闷气，只是没让人看出来？第二，头痛好了之后，会不会觉得胸口堵了一团东西，喘不上来？第三——她顿了一息，头痛发作前几日，陛下是不是睡得比平日少，夜里要反复起来看折子？</p>
帘子后面沉默了几息。那双眼睛隔着珠帘看了她很久，久到苏晚以为女皇不会回答了。然后帘后传来一声轻笑，声音不大，但殿内两侧的人都听见了。</p>
你跟朕以前见过的那些大夫不一样。女皇说，开方子吧。</p>
苏晚低头从药箱里取出备好的纸笔，蘸墨写下第一味药的时候听见身后那排青灰官服的人里有极轻的翻页声——是郑官人开始记了。她还听见一个更细的、几乎被衣料摩擦声盖住的动静，像是有人把一样东西从袖口挪到了手掌里，预备着随时拿出来。</p>
她没有抬头，继续写第二味药。在第三味药写到一半的时候，余光从珠帘的缝隙间掠过，她看见左侧近臣的队列里有一道紫檀色的身影。那人站在两位绯袍文官之间，面朝殿中，双手叠在身前，手里没有拿笏板也没有拿文书。他正看着她的方向，目光平静而专注，像在端详一样已经选好的东西，只等着时辰一到就拿起来查验。</p>
苏晚把第三味药写完，搁下笔，把方子双手呈上。珠帘后面伸出一只手接了过去，隔着帘子看不分明，但那只手接过方子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纸面，没有立刻移开。</p>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光照过琉璃瓦，折射出碎金一般的光线，透过珠帘缝隙落进来，在她展开的药方纸面上跳了一下，又移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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