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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很快过去了。</p>

    这三天里苏晚照常开铺看诊,把库存的药材盯得比银钱还紧。阿桃每天早晚各清点一遍,哪一种还剩几两,哪一种最多撑到第几日,心里都有数。第三日傍晚,阿桃把最后剩下的两钱连翘倒进药柜抽屉里,抬头看了苏晚一眼。</p>

    姑娘,明儿真得进货了。</p>

    苏晚嗯了一声,把账本合上。</p>

    次日清晨,天刚亮透,她和阿桃一人提一只药筐,往南市东头的药材行走去。洛阳的药行不像后世那样是单独一间铺面,而是一条半开放的长棚——两侧一排排大药柜直顶到棚顶,伙计们踩着梯子爬上爬下抓药称重,空气里混着当归、黄芪、甘草交叠的厚重气味,苦中带着甜,是整条南市最独特的味道。</p>

    苏晚把药单递上柜台。伙计接过去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转身进了里间。好一会儿才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不是掌柜,是药行的行头。</p>

    王行头。苏晚认得他,上次来进药时见过一面,五十来岁,干瘦,手腕上挂着一串木珠,说话慢悠悠的,像什么急事都不放在心上。</p>

    王行头把药单接过来看了两眼,搁在柜台上,朝苏晚笑了笑:苏大夫,这批货恐怕出不了。</p>

    为什么?</p>

    涨价的事阿桃姑娘前几日来问过,我让伙计跟你说了。今日还是那个价。防风每斤涨了三成,柴胡也涨了,连翘、板蓝根、甘草都涨。您这单子上列的十五味,有十味在调价范围内。按新价走的话,比您上回进货要多花近一两银子。</p>

    苏晚把药筐放在脚边,没急着说话。她注意到柜台周围另外几个抓药的人都在偷偷看她——都是南市周边小药铺的掌柜和伙计,有的她面熟,有的不认识。人人手里也攥着药单,有的已经拿完了货正要走,有的和她一样在柜台前僵着。</p>

    王行头,苏晚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我来南市开铺子这一个月,每月来您这儿进两回货,从未短过账、从未有过赊欠。我这个用量,在南市散户里算是不少的了。涨价的事我听说了,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西街的周家药铺还能按原价拿防风?</p>

    王行头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一分:周家是老主顾,跟药行签的是年约,价目另议。苏大夫您是散户,散户按行市价走,这是规矩。</p>

    那我今日签年约。</p>

    年约窗口期已过。每年立秋前签,今年已经封了,明年再说。</p>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这人笑得滴水不漏,但眼神避着她。她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王行头上头还有人。而那个上头的人,半个月前刚在紫宸殿偏厅里向她抛出过武氏医馆的橄榄枝。</p>

    行头,我不为难你。苏晚语气平平的,按新价,我要原量的一半。另外一半,我自己想办法。</p>

    王行头低头看了看药单,又抬起头:苏大夫,您的单子上防风、连翘这两味,按新价也只能给您各出二两。不是我不给——是这两味货本来就紧。上头控着呢。</p>

    他说上头控着呢四个字时声音压低了半个调,眼神朝她微微一动。苏晚读懂了——他在告诉她:不是我要为难你,是有人让我为难你。我能给你的极限,就是这个数。</p>

    苏晚把药单收回袖中:二两就二两。防风、连翘各二两,其他按新价走,能出多少出多少。</p>

    王行头点了点头,把药单递给伙计,又嘱咐了一句:给苏大夫称足秤。</p>

    伙计称药的间隙,苏晚靠在柜台旁,余光扫着药行长棚里进进出出的人。她看见西街周家药铺的掌柜带着两个徒弟从侧门出去,手里提了三筐满满当当的药材,经过她面前时匆匆点了一下头,没敢多留。后面又出来两三家铺子的人,也都是熟了的面孔,手里或多或少都提着货。但比起平时,大家的筐都浅了——药材行给所有人减了量,只是减得最狠的,是她。</p>

    苏大夫。称药的伙计把两个纸包推过来,防风二两、连翘二两,柴胡三两、甘草二两。共六钱银子。</p>

    比上次进同量药材贵了一倍多。</p>

    苏晚付了钱,把纸包收进药筐。阿桃在旁边急得直拽她袖子:姑娘,这些连三天都撑不住……</p>

    知道了。走。</p>

    回去的路上,阿桃一路小碎步跟着,压低声音道:姑娘,方才我看见了。周掌柜他们拿的是原价的货,从侧门走的。行头只卡咱们一家。这分明就是冲着您来的!</p>

    不是只卡咱们一家。苏晚边走边说,你注意到没有,其他铺子的筐都比平时浅。行头给所有人的量都减了,只是别人减三成、咱们减六成。这叫区别对待。</p>

    那怎么办?</p>

    苏晚脚步顿了一顿,拐进一条巷子:先不回铺子。去东市。</p>

    东市比南市小一些,主要是散户摊贩和走街串巷的游商。苏晚在洛阳这一个月摸清了门路:东市有几家不入药行的散户药贩,货源不定、品相参差,但胜在不受行头管控。她一家一家问过去。</p>

    第一家卖干药材的老头翻了翻她的单子:防风?没有。连翘?前日刚卖完了。柴胡倒是有,五钱一斤,要吗?比药行新价还贵了一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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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家是个年轻妇人守摊,药材装在各色布袋里堆在地上。苏晚蹲下去翻看了一遍,皱了皱眉——大半是陈年旧货,品相发暗,有些甚至生了虫。妇人倒是实诚:苏大夫,我这货是前年囤的,您要是不嫌差,价钱好商量。</p>

    苏晚谢绝了。陈货入药,轻则无效,重则害人。她可以省钱但不能拿病患的身子试错。</p>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一路问下去,要么缺货、要么质差、要么价格比药行还高。走到第六家的时候,摊主是个话多的小伙子,听她报完单子,压着嗓子凑过来:苏大夫,您别白跑了。昨儿有人挨家挨户打过了招呼,说南市有位苏大夫要是来问药,叫咱们都别出。出也行,价钱报高一倍。我们都指着行头过日子,不敢不听话。</p>

    苏晚蹲在小伙子摊前,手里攥着一把已经蔫了的薄荷叶。好半天没说话。</p>

    谁打的招呼?</p>

    不知道。小伙子挠头,穿深色衣裳的人,没说名号,但手里拿了一枚铜牌。咱们东市摆摊的都认得——那是武府上的牌子。</p>

    武府。武承业。</p>

    苏晚把蔫薄荷放回去,站起身。小腿蹲得有些发麻,她站了一息才站稳。秋日的阳光从东市稀疏的棚顶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明晃晃的,有点刺眼。</p>

    多谢你。她对小伙子点了点头,下回你若有新鲜的防风、连翘,不拘多少,我按行价双倍收,不入账,不声张。</p>

    小伙子愣了一下,小声答应了。</p>

    回南市的路上,阿桃沉默地跟着。两人走过了天街,穿过了牌楼,进了熟悉的巷子口。吴老板娘正坐在茶肆门口择菜,见苏晚提着几乎空荡荡的药筐回来,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p>

    苏大夫……没进到货?</p>

    苏晚摇了摇头,把药筐搁进铺门里。</p>

    吴老板娘追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听说了,药行那边卡您的货。今儿一早南市传遍了——说药行行头得了上面的吩咐,专掐您的供应。咱们这整条街的铺子都替您急,可咱们都是做小本生意的,跟药行说不上话……</p>

    苏晚把纸包从筐里取出来,一样一样放进药柜。二两防风,二两连翘,三两柴胡,二两甘草。少得可怜,摆在柜子里显得空荡荡的。</p>

    吴嫂子,她转过身,语气很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您帮我给街坊们传个话:这几日若有伤风发热的,先去别家铺子看看。我这儿药材紧,先紧着急症重症的病患。轻症缓症,往后几天我不接诊了。</p>

    吴老板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重重点了点头:你放心,我帮你传。满南市的人都知道你是被欺负的那一个,没一个人怪你。</p>

    她转身走了,风风火火的。</p>

    铺子里安静下来。阿桃蹲在药柜前,看着那几包少得可怜的药材,眼圈红红的,但忍着没哭。</p>

    苏晚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把账本翻开。上个月利润那几页她还记得很清楚——终于开始有点盈余了,她还在那页末尾画了笑脸。现在这笑脸看着有点讽刺。</p>

    她拿起笔,在今日开销那一栏写上:药材支出六钱。实得:防风二两、连翘二两、柴胡三两、甘草二两。约等于白扔六钱银子。</p>

    她把笔搁下,翻到之前写好的平价替代方案那页。上面的替代品她都认得,但问题是——连平价替代品也得有货才能替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p>

    她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从东墙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条没愈合的伤疤。</p>

    姑娘……阿桃的声音从药柜那边传来,比方才更低更轻了。</p>

    苏晚偏过头去看她。阿桃蹲在地上,面前的药柜抽屉拉开了一半——她每天清点的那排抽屉,今日只打开了第一格。</p>

    消炎用的连翘……阿桃的声音开始发抖,咱们只剩昨晚那两钱了。退热的柴胡今日刚进的,撑三天。但是连翘,姑娘——连翘今天用完了。方才东街李大娘来拿的那个止咳方子里,最后一撮已经用进去了。</p>

    她抬起头,眼圈彻底红了:连翘没货了。明日要是再有人来要退热解毒的方子,咱们连一味主药都开不出来。</p>

    苏晚坐着没动。</p>

    窗外南市依旧喧嚣。骆驼铃铛从巷口叮当摇过去,卖糖人的老汉扯着嗓子吆喝,不知哪家铺子在炸胡麻饼,油香一阵一阵从门缝里飘进来。这些都是武周洛阳最寻常的市井声响,跟昨日、前日、大前日没什么两样。</p>

    但她的药柜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味常用药,断货了。</p>

    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伸手把那格抽屉拉出来。空荡荡的抽屉底面上还散着几粒连翘的碎壳,褐色的,小小的,搁在掌心里几乎没什么重量。她看了几息,把碎壳拍进竹筒里留着以后入散剂,然后把抽屉推回去。</p>

    阿桃。</p>

    铺子今日提前打烊。你早点歇着,明日我去几个村子看看,能不能从采药人手里直接收鲜货。</p>

    阿桃一愣:姑娘,您要出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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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出城没法子了。苏晚把铺门板上了一半,药行卡我、东市不敢卖我、散户被打了招呼。只有城外那些采药的山民,未必认得武府的牌子,也不入药行的体系。只要能找到人,就有货。</p>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我已经想好了的笃定。但阿桃跟了她这么久,从她微微加快的语速和锁门时用力过猛的手劲里看了出来——姑娘心里那一层的壳,今天被人硬生生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紧紧绷着的、咬死了不肯认输的那根弦。</p>

    夕阳落下的时候,铺子关了门。</p>

    苏晚坐在后院里,把明日要走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城南张家庄有她义诊时认识的采药人老周,城北李家坳有个年轻时做过药商的老汉,洛水边有几个采蒲草的山民也说过能采野生柴胡。明日先去张家庄,那是最有可能的突破口。</p>

    她把路线记在纸上,又用炭笔草草画了一张地图。末了把纸折好塞进袖中,起身去院子里收晾了一整日的药碾子。</p>

    路过院墙时她停了一步。</p>

    隔壁茶肆二楼的窗户今日是关着的。从昨日清晨那半扇推开之后,那扇窗又恢复了一贯的紧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p>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往屋里走。</p>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朝那扇窗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p>

    明日我出城采药。你若真是友非敌,就别让这条消息传错地方。</p>

    月色里,那扇窗纹丝不动。</p>

    苏晚说完便回了屋,闩上门,熄了灯。被子蒙过头顶的那一刻,她把一天积攒的憋屈、无力、愤怒全吐进黑暗里,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p>

    然后闭上眼睛。</p>

    明日天一亮,她出城。</p>

    张家庄的采药人老周,希望他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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