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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晚把旨意收进柜里的第二天早上,做了三件事。</p>

    第一件,她把药柜中层所有常用抽屉全部换上了铜扣锁。木匠昨晚连夜打的,三把锁共用一把钥匙,钥匙跟底层大抽屉的挂在同一根红绳上,贴着皮肤揣在怀里。</p>

    第二件,她把账本和病案册从底层抽屉里全部取出来,重新抄了一份副本,正本留铺、副本存进了御史台崔御史那里。送副本去的时候她没有多解释,只对崔御史说了一句:崔大人,观效期内若有人动了我铺里的案卷,您手里这份还能对得上。</p>

    崔御史接过册子翻了翻,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放这儿吧。你有备份的事,我不往外说。</p>

    第三件,她把桌子上那几份自己改良过的蒲公英替代方手稿抽出来,叠好压进了底层抽屉最深处,跟玉佩并排放着。然后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方纸,用最规矩、最正统的笔法重写了一份标准的方剂模板。</p>

    阿桃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事,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姑娘,您那个蒲公英的方子……以后不开了?</p>

    观效期内不开。苏晚把模板纸夹进册子第一页,太医署和御史台两边同时盯着,他们要看的是合规矩的东西。蒲公英替连翘、薄荷替柴胡——理论上讲得通、疗效上也站得住,但人家要找茬的话,一句古方无此用法就能做文章。三个月之内,我一张新方都不写,全按《伤寒》《金匮》的成方走。</p>

    阿桃咬了咬嘴唇:那万一有古方治不了的病呢?</p>

    那就告诉病患古方治不了,让他们另请高明。苏晚的话说得平淡,但她搁笔的时候指尖微微用了一下力,三个月内我不能出任何差错。宁可少治一个人,不能误治一个人。</p>

    从那天起,苏晚铺子里的药方变得比从前厚了——每一张方子末尾都多了一行备注,注明出自哪一本医典第几卷。她搭脉的时间也比从前长了一小截,每个病患至少多问两个问题:最近吃过什么、睡了几更。凡是症状描述不够清晰的,她一律建议对方去别家再看一遍,不勉强下诊断。</p>

    太医署和御史台的观效人员来得比苏晚预想的早。旨意下达后的第五日,御史台派了两名文吏坐在她铺子对面的茶摊上,每日从开门坐到打烊,手中持笔录册,记录她每一例接诊的时间、人数、方剂内容。又过三日,太医署也来了人——一个姓何的年轻医官,穿青色官袍,每隔一天来铺子里坐一个时辰,不搭话、不诊病,只抄她案上累积的方子底稿。</p>

    苏晚没有赶他们。她在柜台侧面多放了一把椅子,何医官来了就请他坐,倒一碗茶搁在他手边,爱喝不喝。茶凉了她就换一碗,不多说一个字。</p>

    前半个月,她看了一百多人,开了一百多张方子,每一个病种都在古医典的框架内。头痛用川芎茶调散,风寒用桂枝汤,食积用保和丸,妇科调经用四物汤。她把过去两个月里用过的一切全部收了起来,连之前习惯的薄荷花茶代饮都停了——所有入口的东西,必须白纸黑字写在医典能查到的条目里。</p>

    何医官抄到第十日的时候终于主动说了一句话:苏大夫,你这些方子……比太医署大多数人开得还规矩。</p>

    苏晚正在称一味白芍,头也没抬:谢谢。</p>

    何医官没有再说什么,但之后他抄方的时候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偶尔会停下来多看她写的那行出处备注两眼。</p>

    但规矩的代价是,有五个病人在被她建议另请高明之后走了。两个是老病患,一个胸口闷了半个月但说不清是怎么个闷法,一个关节疼但脉象什么也摸不出来。苏晚按规矩要他们症状清晰再来,他们当面点了头,转身没再回来过。</p>

    阿桃偷偷跟出去看了两回,回来后跟苏晚说:姑娘,那两个人去了北市别的药铺……</p>

    去了就去了。苏晚把新一批药散封好口,我治不了的病,别人也许能治。让他们去试试。</p>

    但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当天的记录末尾:两例未接诊,原因:症状描述不足、脉象不支持明确辨证。写完搁笔的时候她停了片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然后才把册子合上。</p>

    第三十二天,一个四岁的小女孩被抱进铺子,浑身高热不退,舌苔焦黑,脉细数,几日水米不进。按古法框架,这是热入营血的危症,常规应对是用清营汤加减。但清营汤里的水牛角她手边没有现成的,如果用别药替代——她想了想,最终还是按最原始的清营汤方子开了药,让阿桃去东市药行现买水牛角。</p>

    药到了、煎了、喂下去了。小孩的烧在第二日退了大半。苏晚复诊的时候搭了脉,听到女孩的娘在后屋轻声跟阿桃说苏大夫真是稳得住。</p>

    苏晚站在柜台后面,把那张方子的底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清营汤,出自《温病条辨》,合规合矩,她按原方开的,没有动一味。疗效确实有了,但用药成本比她的蒲公英替代版高了近三倍。她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清营汤原方。疗效确切。药材成本偏高。于病患无负担,于铺中库存有压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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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改方。</p>

    第三十七天,何医官来抄方的时候翻到清营汤那页,多停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苏晚一眼:苏大夫,这个病如果按你自己的变通法子开方,会用什么?</p>

    苏晚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一下:何医官,我的变通法子,等三个月期满之后再讨论。现在我只能按医典开。</p>

    何医官收了目光,把那一页抄完,没有继续追问。</p>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苏晚的方子越开越稳,病患的复诊率也一点一点升了回来。那两个去北市后来又回来的老病患,其中一个在别家铺子开了半个月的药不见效,终于厚着脸皮回来了。苏晚重新问了一遍症状,开了小建中汤,七日后那人亲自提了一篮鸡蛋来谢她。</p>

    她把鸡蛋收了,在当天的记录末行添了一笔:小建中汤方愈。患者复诊认可。</p>

    入夜打烊后,苏晚独自坐在柜台后面翻看这三十多天来的全部记录。一百四十多人,零误诊、零变方、零病患投诉,每一张方子的出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把册子合上,揉了揉眉心,正要锁柜,后院小门忽然被人拍了两下。</p>

    阿桃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姑娘,谁啊?</p>

    苏晚披了外衫走到后院。门外站着的是张家庄采药人老周的儿子,小周,一脑袋汗,像是赶了夜路来的。他看见苏晚开了门,气都没喘匀就说:苏大夫,我爹让我连夜来给您传个话——城外赵家坳那边,今儿一天里倒了七八个人,高热、咳喘、身上起红点,跟前两年那回温病刚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村里郎中看了说不像寻常时疫,让赶紧往城里报。</p>

    苏晚的手扶着门框,冷风从门缝灌进来,把她的外衫下摆吹得贴在腿上。</p>

    赵家坳。距洛阳城不到二十里,人口两三百,以种菜和打短工为生。那个地方的水源她去过,有一条溪从北面的坡上流下来,沿溪的几口井水质偏硬但尚可。</p>

    你爹呢?</p>

    我爹在村口守着,让我来报信。他说那几个人发热之前都喝过同一口井的水。小周喘匀了些,苏大夫,我爹说这事儿应该跟您说,城里官府的人他不熟,怕报了也没人当真。</p>

    苏晚沉默了几息。小周站在夜风里等她回话。</p>

    知道了。她说,你回去告诉你爹,让那几户人先别往外走,病了的待在家里、别去井边打水。我明日一早去赵家坳。</p>

    小周点了点头,转身跑进夜色里。脚步声渐远渐低,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p>

    苏晚闩好后门,回到屋里,站在药柜前面。底层抽屉锁着,她用钥匙拧开,把明黄卷轴从最底下抽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三月之内照常行医。——赵家坳那几个人算不算她的范围?城外乡里的温病,是官府的活还是民间大夫的活?</p>

    她把卷轴收回去,锁好柜门,坐回后屋床沿上。</p>

    当初她从卷轴里读到三月限期四个字时,直觉告诉她这三个月之内一定会出点什么大事——不然女皇定这个期限做什么?太医署和御史台联名观效,必然有某个被安排好了等着她。她以为这个事件是一张被调包的方子、一次被栽赃的医疗事故。</p>

    但赵家坳的事不同。那个温病的症状跟她穿越之初替女皇问诊前翻过的太医署旧档残本里记载的一模一样。两年前的温病、开篇她顶替的那个死囚女医、太医署束手无策的诡异温病——</p>

    那不是安排好的事件。那是武承业当初布下的棋,被人为封存了两年,眼下快要被触发了。</p>

    苏晚吹了灯,躺下来。</p>

    窗缝里漏进来的初冬夜风带着凉意,把墙上干药草的影子吹得轻轻晃动。她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才慢慢闭上眼睛。</p>

    赵家坳。明天一早,她要去赵家坳。</p>

    观效期的第三十八天,从城外开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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